积雪在持续数日的回暖中消融了大半，露出湿润的泥土和枯黄草茎。
罗希村的屋檐下滴着融水，滴滴答答敲在石板上，汇成细流蜿蜒向低处。
空气里不再是凛冽的寒意，而是带着泥土翻新的气息——冬天最冷的日子过去了。
蕾娜婶婶家的阁楼里，法诺拉坐在床边，右臂平放在膝上。
一个月过去，绷带边缘已经泛黄，夹板固定的木板边缘被磨得光滑。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比受伤前苍白了些，指尖的薄茧消退了大半，皮肤泛着许久不见阳光的、近乎透明的白皙。
卡琳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罗兰神父留下的小刀，深褐色的眼睛盯着绷带打结的地方。
“我自己来。”
法诺拉伸出左手。
卡琳没说话，只是蹲下身，刀尖挑上绷带边缘。
动作很轻，刀刃划过布料的细微嗤啦声在安静的阁楼里格外清晰。
一层又一层，绷带散落开来，露出底下苍白的手臂。
法诺拉深吸一口气。手臂比记忆中细了些，肌肉因长期不动而有些松软。皮肤上残留着药膏干涸后的淡褐色痕迹，但那些狰狞的伤口——那头狼獠牙刺穿的地方——已经愈合，只剩下几道粉色的新肉，边缘平滑，没有感染的迹象。
卡琳放下刀，伸手托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按住夹板边缘，轻轻用力。木板与皮肤分离时带起细微的粘滞感，夹板下的皮肤同样苍白，压出浅浅的印痕。
“能动吗？”卡琳问。
法诺拉尝试着弯曲手指。僵硬，迟钝，像在操控一件陌生的器具。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但确实动了。
她继续尝试，手腕，手肘，一点一点，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
疼。不是撕裂的剧痛，而是钝钝的酸胀，像有无数根细针在肌肉深处游走。但能忍。
“有感觉吗？”
卡琳又问，深褐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手。
“有。”
法诺拉轻声说，继续缓慢地活动着手指。她看着那几道粉色的新肉，边缘平滑，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但确实在愈合。
罗兰神父说过不会留疤，阿加利亚的药和艾莉娜的圣光都起了作用。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卡琳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
活动了约莫一刻钟，手臂渐渐有了些温度，不再是那种死物的冰冷。
法诺拉停下动作，轻轻舒了口气。
“罗兰伯伯说，拆了板也不能用力。”
卡琳提醒道，语气平静，却带着她特有的认真。
“知道。”
法诺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苍白，纤细，指尖的薄茧消退得几乎看不见。
这双手曾经握过铁锤，曾经挡过雪狼的獠牙，现在却像从未干过活一样，白白净净。
她下意识地用左手搓了搓右手手背，想搓掉什么似的。
皮肤泛起微红，但那份苍白依旧。说不上什么感觉——不像是失落，更像是某种微妙的别扭。
卡琳的目光落在她的动作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走吧。”
卡琳站起身，
“罗兰伯伯说拆完要去给他看看。”
教堂里比屋外暖和些，壁炉的火烧得正旺。
罗兰神父坐在长椅上，膝上摊着一本厚书，听到门响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法诺拉的右臂上——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手臂上残留的药膏痕迹和那几道粉色的新肉。
“过来让我看看。”
他合上书。
法诺拉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将手臂伸过去。
罗兰神父托住她的手腕，手指轻轻按压伤口愈合的地方，又让她做了几个屈伸动作。
指尖的触感沉稳，带着大人特有的细致。
“恢复得不错。”
他点点头，
“骨头长好了，肌肉萎缩也不严重。接下来每天慢慢活动，不要用力，过段时间就能恢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几道粉色痕迹上，
“伤口愈合得很好，不会留疤。”
法诺拉点点头，收回手臂，将袖子放下来。
羊毛料子摩擦过新生的皮肤，带来细微的痒意。
“罗兰伯伯，”
她开口，声音平稳，
“我想问您一件事。”
罗兰神父看着她。
“阿加利亚大人说过，白塔学院每年有入学考核。”
法诺拉说，
“我想知道，工匠方向的初试要考什么，流程是怎样的。”
罗兰神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沉默了几秒，他才开口：
“工匠方向的考核，每年不太一样。但大体上分两部分——基础技艺展示，和材料辨识。”
法诺拉认真听着。
“基础技艺展示，通常是让你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一件指定的器物。”
罗兰神父说，
“前几年有过打制一把镰刀、锻造一柄锤头、或者修补一件破损农具之类的题目。难度不会太高，毕竟参加考核的大多是十岁出头的孩子。”
他顿了顿，
“但关键在于完成度和细节。同样的镰刀，有人只是敲出形状，有人会修整刃口、调整重心、打磨表面。后者自然能通过。”
法诺拉在心里默默记下。
镰刀，锤头，农具——这些都是她看过书、也尝试过的东西。但完成度和细节，需要大量的练习才能达到。
“材料辨识呢？”
她问。
“给你一堆矿石和金属块，让你说出名称、特性、大概的用途。”
罗兰神父说，
“有些年份还会让你指出哪些适合锻造哪种器物。比如，黑铁石适合打农具，赤纹铁矿适合做兵器，铜矿适合铸件。”
他看着法诺拉，
“托德送来的那袋矿石，你认了多少？”
“大部分都认出来了。”
法诺拉如实说，
“有几块杂矿书上没有，我记下来准备下次去问托德师傅。”
罗兰神父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满意。
“那就继续认。矿石辨识没有捷径，只能多看多摸。你伤好了，以后可以自己去灰石镇找托德，他那里的矿石比我这多。”
法诺拉应下。她沉默了几秒，又问：
“流程呢？什么时候报名，去哪报名？”
“每年开春后，各地领主府会发通告。”
罗兰神父说，
“灰石镇归维尔尼斯领管，赛利亚骑士之前提过，领主府有推荐名额。通常三月左右开始登记。”
他顿了顿，
“报完名，等通知。初试一般在五六月，在领地主城或者附近的大镇举行。通过了，才能去王都参加正式的入学考核。”
法诺拉默默算着时间。现在是冬末，积雪刚开始融化。
还有三四个月的时间。
手臂需要恢复，力量需要重新练，作品需要准备——时间不算宽裕，但也不是不可能。
“如果初试通过了，去王都参加正式考核，还要考什么？”
她又问。
“那就复杂了。”罗兰神父笑了笑，
“但那些你现在不用想太多，先把初试过了再说。”
法诺拉点点头。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臂，挽起的袖子下，苍白的皮肤和那几道粉色的痕迹清晰可见。
“罗兰伯伯，”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卡琳忽然开口。
罗兰神父看向她。
“我想问魔法方向的入学。”
卡琳的声音平静，深褐色的眼睛直视着神父，
“该怎么报名，考什么。”
罗兰神父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被温和取代。
“你想学魔法？”
“嗯。”卡琳点头。
“为什么突然想学这个？”
卡琳沉默了一瞬，然后说：
“艾莉娜姐姐教过我一些。菲安娜姐姐也教过。我想继续学。”
她没有提那天雪地里的事，但法诺拉知道那才是真正的原因。
罗兰神父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
“魔法方向的考核，和工匠不太一样。初试主要是测亲和力，和基础的魔力感知能力。”
卡琳认真听着。
“亲和力测试你应该知道，就是用测试石看你对各系元素的反应。”
罗兰神父说，
“魔力感知能力，会让你尝试引导魔力——不一定要施放出完整的法术，只要能感受到魔力的流动，能初步引导它，就算过关。”
“不用会魔法？”
卡琳确认道。
“不用。”罗兰神父摇头，
“十岁的孩子，能施放完整法术的凤毛麟角。考官看的不是结果，是潜力——你的亲和力够不够强，感知力够不够敏锐，有没有培养的价值。”他顿了顿，“你在艾莉娜那里学得怎么样？”
卡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圣光只能感觉到一点点。元素……菲安娜姐姐说，要听，要感受。我还听不太清。”
“那正常。”
罗兰神父的语气很平和，
“才练一个月，能感觉到就不错了。有些人练一年都感觉不到。”
他看着卡琳，
“你测过亲和力，我记得结果不错。圣光、自然、风，都很清晰。这是你的底子，不用担心。”
卡琳抬起头，深褐色的眼睛里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点了点头。
“报名流程和工匠一样。”
罗兰神父继续说，
“去灰石镇登记，等通知。初试考完，通过了才能去王都参加学院内部的考核。”
“学院内部的考核考什么？”卡琳问。
“那就看你想进哪个系了。”罗兰神父说，“白塔学院分好几个院系。每个系的考核侧重不同。”他看着卡琳，
“你现在不用想那么远。先把初试过了，到了王都再决定方向也不迟。”
卡琳点点头。
法诺拉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卡琳问的这些，她自己也想知道。两人问完，都沉默下来。壁炉里的火噼啪响着，橘红色的光映在三人脸上。
“还有什么想问的？”罗兰神父看着她们。
两人又问了些细节——报名费多少（不多，几个铜币的事），需要带什么证明（推荐信或者身份证明，像她们这样没有身份证明的，需要村里长者作保），如果初试没过还能不能重考（可以，第二年再来）。
问完，天色已经暗下来。蕾娜婶婶的呼唤声从窗外传来，叫她们回去吃饭。
法诺拉站起身，向罗兰神父道别。卡琳也站起身，安静地跟在她旁边。
走出教堂，融雪后的土路泥泞湿滑。法诺拉小心地踩着干燥些的地方，右臂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活动着。僵硬感还在，酸胀感也在，但能动。能恢复。
“卡琳。”她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问的那些，想好了？”
卡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想好了。”
法诺拉侧过头看她。暮色中，卡琳深褐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前方，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那种平静和以前不太一样——不再是旁观者的平静，而是有了方向的平静。
“那就一起。”法诺拉说。
卡琳转过头，看着她。片刻后，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踩过泥泞的土路，朝着蕾娜婶婶家亮着灯光的窗户走去。
晚饭后，法诺拉坐在阁楼窗边，面前摊着那本《基础锻造技法图册》。她翻到大剑的那一页，仔细看着图中的步骤和标注。
左手无意识地比划着挥剑的动作，右臂搁在窗台上，偶尔活动一下手指。
卡琳坐在旁边，手里拿着艾莉娜留下的笔记。
她翻到关于圣光感知的那一章，深褐色的眼睛一行行扫过那些她已经背得滚瓜烂熟的字句。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急切地尝试，只是安静地看着，偶尔停下来，目光落在某一段话上，若有所思。
窗外，夜色渐深。远处偶尔传来巡逻士兵模糊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融雪后的寂静里。
法诺拉合上书，看向卡琳。卡琳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
“明天我想去后院试试。”
法诺拉说，
“不动手，就空挥几下，找找感觉。”
卡琳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陪你。”
法诺拉点点头。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臂，挽起的袖子下，苍白的皮肤和那几道粉色的痕迹在油灯光下清晰可见。
她用左手轻轻按了按伤口愈合的地方，指尖传来的触感平滑，没有凹凸不平。
不疼，只是有些痒——那是新肉生长的痒意。
窗外的月光透过云层洒落，在积雪消融后的村庄投下淡淡的光影。远处，教堂尖顶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见。
更远的地方，是那片曾经发生过一切的森林边缘，此刻笼罩在深沉的黑暗中。
法诺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自己的手。苍白，纤细，指尖的薄茧消退得几乎看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