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诺拉推开屋门时,天还没亮透。晨光刚从东边天际渗出薄薄一层灰白,罗希村还笼罩在黎明前最后的静谧里。
她站在门口动了一下右臂,药膏的清凉味从袖子下透出来,那是卡琳昨晚又给她涂的。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
蕾娜婶婶在生火,灶膛里的火光映在窗纸上,一闪一闪。法诺拉没有进去打招呼,轻手轻脚地穿过院子,推开院门。
村口,老农的牛车已经停在那里了。
这两天她都是搭这辆车去灰石镇,省了不少脚力。
老农住在邻村,每天赶早去镇上卖菜,认得她是蕾娜婶婶家的孩子,也不多问,只是朝车尾努了努嘴。
法诺拉爬上车,靠着车栏坐下。
牛车晃晃悠悠地动起来,车轮碾过土路,发出有节奏的“咕噜”声。
到灰石镇时,太阳刚爬上城墙。
法诺拉跳下车,朝铁匠铺走去。街上的人比前两天多了些,几个卖早点的摊位前冒着热气,煎饼的油香混在晨风里飘过来。
她没停,径直拐进通往铁匠铺的那条街。
远远就听到锤声——节奏不快不慢,是托德师傅在打东西。
铺子的门敞开着,炉火的光从里面透出来,在清晨的街道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斑。
法诺拉走进铺子。
托德师傅站在炉膛前,手里夹着一块烧红的铁,正往铁砧上放。
格里在拉风箱,呼哧呼哧的喘息声和锤声混在一起。
看到法诺拉进来,托德师傅头也没抬。
法诺拉走过去,蹲下,开始分废料。
这两天她已经分了三箱,手感和判断比刚开始时准了些。
断口新的能用,锈得太厉害不能用,敲起来声音发闷的可能有裂纹,得放一边等会儿问。
她一件件翻看,分得仔细,速度也比第一天快了。
分到一半,铺子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还夹杂着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爷爷!我来了!”
法诺拉抬起头。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跑进铺子,深褐色的头发扎成两条小辫,随着跑动一甩一甩。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裙子,外面套着件大人的旧围裙,围裙太大,在腰上缠了两圈才勉强系住。
脸蛋圆圆的,被炉火烤得有些发红,一双深褐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在铺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法诺拉身上。
托德师傅放下手里的锤子,看向小女孩:
“怎么这么早?”
“妈妈说让我早点来帮忙!”
小女孩跑过去,一把抱住托德师傅的腿,仰着脸笑,
“爷爷,这个姐姐是谁?”
托德师傅低头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法诺拉注意到他眼角的皱纹似乎舒展了些。
“干活的人。”
他简短地说,然后看向法诺拉,
“这是我孙女,莉塔。”
法诺拉站起身,点点头:
“你好。”
莉塔松开托德师傅的腿,跑到法诺拉面前,仰着头打量她。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和托德师傅的不一样,没有那种被炉火熏得发红的浑浊,而是清亮的,带着孩童特有的好奇。
“姐姐你叫什么?”
莉塔问。
“法诺拉。”
“法诺拉姐姐,你来帮我爷爷干活吗?”莉塔歪着头,
“你多大了?我八岁!你呢?”
法诺拉顿了一下:“十岁。”
“那你比我大两岁!”
莉塔似乎对这个发现很满意,又往前凑了一步,
“姐姐你手上是什么?受伤了吗?”
她盯着法诺拉的右臂——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皮肤上那几道粉色的新肉痕迹。
那些痕迹已经淡了很多,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被狼咬的。”法诺拉说。
莉塔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狼?!真的吗?!”
“莉塔。”托德师傅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别吵,干活。”
莉塔缩了缩脖子,但眼睛还是盯着法诺拉的手臂,显然还想问。
不过她没再开口,只是乖乖地走到墙角,拿起一个比她脑袋还大的木盆,朝铺子后面走去。
法诺拉继续分废料。
过了一会儿,莉塔端着半盆水回来,小心翼翼地放在炉膛旁边。
水溅出来一些,洒在她围裙上,她也不在意,又跑去拿抹布擦地。
格里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一声:
“莉塔,你擦地还是画地图?”
莉塔抬起头,冲他做了个鬼脸:
“要你管!”
托德师傅没理他们,继续打自己的铁。
法诺拉低着头分废料,余光却注意着莉塔的动静。
小女孩在铺子里跑来跑去,一会儿递工具,一会儿扫地上的铁屑,一会儿又跑到门口张望街上的行人。
她动作利落,显然不是第一次来帮忙,但那股闲不住的劲儿,和这个满是铁锈煤灰的铺子形成一种奇特的对比。
分完一箱废料,法诺拉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臂。
莉塔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站在她旁边,仰着头看她。
“法诺拉姐姐,”莉塔压低声音,
“那个狼,大不大?”
法诺拉低头看她。莉塔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是纯粹的好奇,没有害怕。
“大。”法诺拉说,
“比我高。”
“哇……”莉塔吸了口气,
“那你怎么跑的?跑得快吗?”
“没跑。”
“没跑?”莉塔愣了一下,
“那你怎么办?”
法诺拉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用镰刀捅的。”
莉塔的眼睛瞪得更圆了,嘴巴张成一个小小的“O”形。
她盯着法诺拉看了好几秒,然后猛地转身跑向托德师傅,一边跑一边喊:
“爷爷!法诺拉姐姐用镰刀捅了狼!”
托德师傅正在调整炉膛里的炭火,闻言头也没回,只是“嗯”了一声。
莉塔跑到他身边,拽着他的围裙下摆:“爷爷你听见了吗?镰刀!捅狼!”
“听见了。”
托德师傅的声音依旧粗哑,
“干活去。”
莉塔撇撇嘴,松开手,又跑回法诺拉旁边。
她这次没有继续问狼的事,只是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法诺拉分废料。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伸手,从废料堆里拿起一块生锈的铁件。
“这个不能用。”她说。
“怎么看出来的?”
“锈太多了。”
莉塔指着铁件表面那些一碰就掉渣的锈斑,
“爷爷说过,锈成这样的烧出来也不结实。”
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这个还能用,背面锈少。”
法诺拉接过那块铁件,仔细看了看。
确实,正面锈得厉害,但背面锈层薄一些,敲掉还能用。
她点点头,将铁件放到左边那堆里。
莉塔似乎对她的认可很满意,嘴角翘了翘,又拿起另一块。
上午的活就在这种节奏里过去了。
莉塔时不时凑过来,和法诺拉一起分废料,偶尔递给她一块,问她能不能用。法诺拉看过之后,会简单说一下判断的依据——断口、锈蚀、敲击的声音。
莉塔听得很认真,深褐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铁件,像是在记什么重要的东西。
格里偶尔从炉膛边看过来,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不是敌意,更像是对这个小师妹突然有了“外人”的关注而产生的微妙情绪。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继续拉他的风箱。
中午吃饭时,莉塔端着自己的碗凑到法诺拉旁边坐下。碗里是和格里一样的杂菜汤,但她吃得慢,一边吃一边看法诺拉。
“法诺拉姐姐,”她咽下一口汤,“你明天还来吗?”
“来。”
“后天呢?”
“也来。”
莉塔脸上露出笑容。
“那我明天也来!我帮你分废料!”
托德师傅坐在门口,听到这话,侧过头看了莉塔一眼,又转回去继续吃自己的饭。
下午的活比上午杂。托德师傅接了个急活,要打一副马蹄铁,让格里和法诺拉轮流拉风箱。
莉塔也没闲着,负责递工具和收拾打好的铁件。
她动作比上午更利落了,知道哪种钳子配哪种锤子,知道马蹄铁打完后要放在哪里冷却。
太阳偏西时,一个穿着皮甲的男人走进铺子,是昨天那个拿断剑来修的中年佣兵。
托德师傅从炉膛边站起来,走到墙角拿起那把已经重打好的长剑,递给他。
男人接过剑,仔细看了看剑身,又掂了掂分量,满意地点点头。
付了剩下的钱,他将剑插回腰间的剑鞘,转身离开。
法诺拉在旁边看着整个过程。重打的剑和原来的不太一样,剑身略短了些,但看起来更厚实。
托德师傅没有刻意模仿原来的样式,只是根据断剑的残料重新锻打出一把能用的剑——实用,不花哨,能干活。
这就是铁匠铺的逻辑。
傍晚,莉塔的母亲来接她。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着朴素的灰布裙子,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
她站在铺子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声:
“莉塔,回家了!”
莉塔正蹲在法诺拉旁边,帮她整理分好的废料。
听到喊声,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不情愿的表情,但还是站起身,拍拍裙子上的灰。
“法诺拉姐姐,我明天还来!”
她跑到门口,又回头冲法诺拉挥了挥手,然后跟着母亲走了。
格里收拾完工具,也走了。
铺子里只剩下法诺拉和托德师傅。
法诺拉将最后几块废料放进对应的筐里,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胀的右臂。
托德师傅正在清理炉膛,用铁钩将烧过的炭灰扒出来。他头也没回,忽然开口:
“莉塔那丫头,平时没人陪她玩。”
法诺拉愣了一下。
“她爹出去了,她娘在裁缝铺做工,没空管她。”
托德师傅的声音依旧粗哑,听不出什么情绪,
“有空就往我这跑。干活帮不上什么大忙,就是添乱。”
法诺拉听着,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这些。
“今天倒是不错。”
托德师傅将炭灰装进桶里,
“有人陪着,没那么吵。”
法诺拉沉默了几秒,说:
“她分废料分得挺准的。”
托德师傅的动作顿了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表情,但法诺拉觉得自己没说错话。
“分废料,”托德师傅收回目光,继续清理炉膛,
“是基础。基础打好了,后面的事才好办。”
法诺拉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拿起自己的布袋,准备离开。
“明天早点来。”
托德师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有个铜件的活,你打下手。”
法诺拉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他。托德师傅背对着她,继续扒着炭灰,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好。”
她应了一声,走出铺子。
回去的路上,太阳已经落到城墙后面,街道上的人少了大半。
走到半路,她又在那棵树下停下来休息。
靠着树干,她抬起右臂,仔细看了看那几道粉色痕迹。
它们在皮肤上已经淡了很多,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她用左手按了按,肌肉的酸痛感还在,但比刚拆板那会儿好多了。
再过一段时间,应该能恢复到能正常干活的程度。
休息了几分钟,她继续往前走。
蕾娜婶婶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活多。”
法诺拉将布袋放在墙角。
卡琳坐在桌边,手里拿着那本菲安娜的笔记。
看到法诺拉进来,她抬起头,深褐色的眼睛落在法诺拉的右臂上。
法诺拉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卡琳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今天托德师傅的孙女来了。”
卡琳眨了眨眼。
“八岁,叫莉塔。”法诺拉活动了一下右臂,
“她帮忙分废料。”
卡琳沉默了几秒,然后问:
“分得怎么样?”
“还行。”法诺拉想起莉塔拿着那块生锈铁件时的认真表情,
“比刚开始的人强。”
卡琳点点头,低头继续看笔记,但法诺拉注意到,她的目光停留在同一页上很久,没有翻动。
晚饭后,法诺拉上楼,在阁楼窗边坐下。她拿出那本《锻冶全书》,翻到关于铜件锻造的章节。
卡琳上来了,在她旁边坐下。她没拿笔记,只是看着窗外。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阁楼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卡琳。”法诺拉合上书。
卡琳转过头。
“你今天试那个‘自然共鸣’了吗?”
卡琳沉默了几秒,点点头。
“怎么样?”
卡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月光照在她脸上,将她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法诺拉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今天,”她开口,声音很轻,
“窗台上那盆霜线草,我盯着它看的时候,有一片叶子……动了。”
法诺拉看着她。
“不是风吹的。”卡琳抬起头,深褐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澈,
“窗户关着,没有风。”
法诺拉愣了一下。她知道卡琳从来不说没把握的话,既然她说不是风吹的,那就真的不是风吹的。
“那是什么感觉?”她问。
卡琳又低下头,似乎在回想。
“不知道怎么说。就是……盯着看,一直盯着,然后忽然觉得那片叶子在呼吸一样。然后它就动了,很小,就一下。”
“那应该是感觉到了。”
卡琳没说话,只是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用来采集草药、翻看书页、按住流血的伤口,现在开始触碰另一种东西——看不见的、摸不着的东西。
“卡琳。”
卡琳抬起头。
“你之前说,要和我一起去王都。”法诺拉看着她,“还想去吗?”
卡琳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楼下传来蕾娜婶婶的声音,叫她们睡觉。两人躺下,吹熄了油灯。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阁楼里洒下一片清冷的光。
法诺拉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想着今天的事,让她一时睡不着。
旁边传来卡琳均匀的呼吸声,似乎已经睡着了。
窗外,夜色深沉。
远处偶尔传来巡逻士兵模糊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寂静里。
第二天早上,法诺拉醒得比往常早。天还没亮,窗外还是灰蒙蒙的颜色。她轻手轻脚地坐起来,没有吵醒旁边的卡琳。
穿好衣服下楼,蕾娜婶婶已经在厨房忙了。看到法诺拉下来,她指了指灶台上温着的粥:“今天这么早?”
“托德师傅让早点去。”法诺拉自己盛了粥,站在厨房里吃完,洗了碗,背上布袋。
推开屋门,清晨的凉意扑面而来。东边天际泛起鱼肚白,几颗残星还挂在西边。她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朝村口走去。
老农的牛车已经等在那里了。法诺拉爬上车,靠着车栏坐下。
牛车晃晃悠悠地动起来,车轮碾过土路,发出有节奏的“咕噜”声。法诺拉靠着车栏,闭上眼睛休息。她心里想着今天可能遇到的铜件活,回忆着书上关于铜件锻造的要点。
到灰石镇时,太阳刚爬上城墙。法诺拉跳下车,快步朝铁匠铺走去。
铺子的门已经开了,炉火的光从里面透出来。她走进铺子,托德师傅正在往炉膛里添炭,格里还没来。
“来了?”托德师傅头也没回,“去把那捆铜条搬过来。”
法诺拉走到铺子后面,看到墙角靠着一捆铜条。铜条比铁条细,每根小指粗,手臂长,表面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她蹲下,抱起那捆铜条——比铁条轻多了,右臂的负担小了不少。
她将铜条搬到炉膛旁边,放下。托德师傅走过来,拿起一根铜条看了看,然后放到炉膛里加热。
“铜件活,比铁件讲究。”
他开口,声音粗哑,
“温度高了化,温度低了打不动。得看着颜色——暗红色能打,亮红色要化,橙红色太热了。”
法诺拉认真听着,眼睛盯着炉膛里的铜条。
铜条在炭火里慢慢变红,从暗红变成亮红,边缘开始有融化的迹象。
托德师傅用长钳夹出来,放到铁砧上,拿起一把小锤开始敲打。
铜比铁软,锤子砸上去的声音也闷一些,不像铁那样清脆。
托德师傅的锤法很轻,一下一下,铜条慢慢变形,被砸成想要的形状——看起来是个铜环的雏形。
“递那把尖嘴钳。”
托德师傅头也没回。
法诺拉连忙从工具架上拿起尖嘴钳递过去。托德师傅接过,用钳子夹住铜件边缘,调整了一下位置,继续敲打。
“看好了。”
他说,
“铜件定型快,慢了就凉了,凉了得重新加热。”
法诺拉盯着他的动作,眼睛一眨不眨。铜件在锤下慢慢成形,从一个简单的铜条变成一个完整的铜环。
托德师傅最后用钳子夹着铜环,放到旁边的水槽里冷却——不是淬火,只是降温,“嗤”的一声白气升腾。
“行了。”他将铜环放到一边,看向法诺拉,
“下一根你来。”
法诺拉愣了一下。
“看了一根了。”
托德师傅将那把小锤递给她,
“照着刚才的样子打,我看着。”
法诺拉接过锤子,深吸一口气。她走到炉膛边,用长钳夹起一根铜条,放到炭火里。
眼睛盯着铜条的颜色变化——暗红,慢慢变亮,快到亮红色时,她连忙夹出来,放到铁砧上。
锤子举起来,落下。
“铛——”
声音比托德师傅打的时候闷,力度也没掌握好,铜条被砸得有些歪。
她调整了一下位置,又砸了一下,这次好一点,但边缘还是不够圆滑。
托德师傅在旁边看着,没说话。法诺拉继续砸,一下一下,铜条慢慢弯曲,开始有环的形状。
但她的手不如托德师傅稳,砸出来的环不够圆,一边厚一边薄。
铜条凉了。法诺拉停下,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铜环,心里有些沮丧。
托德师傅走过来,拿起那个铜环看了看。他没说话,只是将它扔到一边,从炉膛里又夹出一根铜条加热。
“再来。”
法诺拉深吸一口气,接过那根加热好的铜条,继续砸。
第二根比第一根好一点,但还是很丑。
第三根,第四根……铜条一根根被她砸成奇形怪状的东西,堆在墙角。
托德师傅始终没说什么,只是一根根加热,然后递给她。
砸到第五根时,法诺拉的手开始发酸,右臂的肌肉传来熟悉的酸痛感。但她没停,接过第六根铜条,继续砸。
这一根,手感忽然对了。
锤子落下的角度、力度、节奏,都对了。铜条在她手下慢慢弯曲,变成一个圆润的环——虽然还是比不上托德师傅打的,但至少是个环了,两边厚度差不多,圆得也均匀。
她停下,看着那个铜环,有些不敢相信是自己打的。
托德师傅走过来,拿起那个铜环看了看。沉默了几秒,他将铜环放到一边,看向法诺拉。
“还行。”
法诺拉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但托德师傅没再说话,只是转身走向炉膛,继续加热下一根铜条。
法诺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握着锤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掌心传来灼热的刺痛——那是磨出水泡的前兆。
但那个铜环就放在旁边,虽然简陋,虽然丑,但确实是她亲手打出来的。
格里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似乎多了点什么——不再是之前那种审视,更像是……认可?
莉塔也来了,蹲在墙角看着那堆被她砸坏的铜条,又看看那个稍微像样的铜环,抬起头,深褐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法诺拉姐姐,这是你打的?”
她指着那个铜环。
法诺拉点点头。
莉塔拿起那个铜环,仔细看了看,然后露出了笑容
“好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