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阳光从阁楼的小窗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暖橙色的光斑。法诺拉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本《锻冶全书》,但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右臂搁在窗台上,手指无意识地活动着——这是她养成的习惯,即使不干活也会偶尔动一动,保持肌肉的记忆。
卡琳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摊着罗兰神父给的冥想笔记。但她也没有在看,只是安静地坐着,深褐色的眼睛时不时落在法诺拉侧脸上。
法诺拉翻过一页书,余光察觉到卡琳的注视,没有在意。这一个月来,卡琳经常这样看她——不是那种好奇的打量,而是更安静的、更持久的注视,像她以前观察霜线草的叶片那样专注。法诺拉习惯了,只当她是在发呆。
“法诺拉。”
卡琳的声音在安静的阁楼里响起,比平时轻一些。
法诺拉抬起头:“嗯?”
卡琳没有移开目光。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清澈,里面映着法诺拉的脸。“我们已经报好名了。”
“嗯。”
“报名完,就要准备初试。初试完,如果通过了,就要去王都。”卡琳的声音很平静,但法诺拉听出里面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法诺拉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们不是约好了一起去吗?你也要参加初试——”
“我问的不是那个。”卡琳打断她,目光依旧锁在她脸上,“我问的是,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法诺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卡琳的眼睛太认真了,那种认真让她心里发慌。她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后背抵上窗框。
“卡琳,你——”
“我喜欢你。”卡琳的声音依旧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那种朋友的喜欢。是那种想一直和你在一起,想让你只看着我的喜欢。”
法诺拉的大脑空白了一瞬。她看着卡琳,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没有躲闪,没有害羞,只有一种让她陌生的、近乎执拗的光芒。
二十六年的成年男性灵魂在这一刻疯狂运转,试图理解眼前的情况。一个十岁的女孩,对她说了“喜欢”。不是孩童间那种一起玩耍的喜欢,是更认真的、带着某种她无法定义的东西的喜欢。
“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法诺拉的声音有些干涩,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大人对孩子的解释,“我们才十岁,喜欢这个词——”
“我知道。”卡琳打断她,往她这边挪了挪,距离更近了,“罗兰伯伯的书架上有本书,我翻过。上面说,喜欢一个人,就会想一直看着她,想碰她,想让她只看着自己。我看了你很久,一直想看。你受伤的时候,我睡不着。你去镇上,我一个人在家,就想你什么时候回来。你坐在我旁边看书,我就想碰你。”
法诺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告诉她这是不对的,想——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卡琳的话太直接了,直接到让她措手不及。那不是孩童的胡言乱语,那是她认真观察、认真思考后得出的结论。
“卡琳,那不是——”
“你对我那么好。”卡琳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帮我认草药,给我讲书上的东西,挡在我前面被狼咬。你对我那么好,不是因为喜欢我吗?”
那只手微凉,手指纤细,指尖带着薄茧。法诺拉下意识地想抽回来,但卡琳握得很紧,那种力道不重,却让她一时间没有动作。她的大脑还在处理刚才的信息,身体反应慢了一拍。
“那是因为我们是朋友。”她终于找回了声音,试图让语气平稳下来,“朋友之间也会互相照顾,那不一样——”
“那书上说,朋友不会那样。”卡琳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握住了她整只手,用掌心包着,“书上说,那种好,是喜欢的人才做的。”
法诺拉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保持冷静。她面对的是一个十岁的孩子,一个对世界充满好奇、刚刚接触到某些她还不完全理解的概念的孩子。她需要解释清楚,不能简单粗暴地拒绝,那会伤到她。
“卡琳,你看的那本书,可能不是给十岁的孩子看的。”她尽量让声音温和,“有些东西,等你再大一点才会明白。现在你说的喜欢,和你以后会理解的喜欢,可能不一样。”
卡琳看着她,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动摇。“哪里不一样?”
法诺拉被问住了。哪里不一样?她该怎么向一个十岁的孩子解释感情的种类和层次?那些复杂的东西,连成年人有时候都分不清。
“就是……不一样。”她最后只能说出这句苍白的话,“而且,我们都是女孩子——”
“书上没说女孩子不可以。”卡琳平静地打断她,“书上只说了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我有那种感觉,所以就是喜欢。”
法诺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卡琳的逻辑很简单,简单到无懈可击——她感觉到了,所以就是。那种纯粹的直接,让她这个曾经在复杂社会里摸爬滚打的成年灵魂一时语塞。
卡琳看着她慌乱的表情,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那笑容和她平时偶尔露出的笑不一样,里面带着一种法诺拉陌生的东西——满足,还有一点点……占有。
“法诺拉,你好可爱。”
她说着,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轻轻碰了碰法诺拉的脸颊。那触感像羽毛拂过,法诺拉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往后一缩,后背撞上窗框,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别——”
卡琳没有停。她往前探了探身,指尖顺着法诺拉的脸颊滑到耳侧,轻轻拨开那几缕海蓝色的碎发。法诺拉的耳朵露出来,小小的,白皙得近乎透明,此刻正泛着淡淡的红。
“耳朵红了。”卡琳轻声说,像在陈述一个有趣的发现。
法诺拉终于找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她抬手打开卡琳的手,声音因为慌乱而有些尖锐:“卡琳!你在干什么?!”
卡琳被她打开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受伤,但很快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不是退缩,更像是……不解。
“我在告诉你,我喜欢你。”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法诺拉听出了那平静下的颤抖,“你不喜欢吗?”
法诺拉看着那双眼睛,心里猛地抽了一下。那是卡琳——那个总是安静得像影子、却在雪地里拼命按住她伤口的卡琳,那个在她受伤后整夜守着、给她涂药膏的卡琳,那个说“你去我就去”的卡琳。那双眼睛里现在有受伤,有不解,还有一点点她看不清楚的东西。
她不能简单粗暴地推开她。那会伤到她,会让她觉得自己的感情被否定,会觉得——法诺拉不知道卡琳会怎么想,但她知道那种被拒绝的感觉不好受。
“卡琳,我不是不喜欢你。”她放缓了语气,试图找到一个既能安抚她又不误导她的说法,“我是你的朋友,会一直做你的朋友,会陪你去王都,会帮你练习魔法——但不是你说的那种喜欢。那种喜欢,是另一种东西,等你再大一点——”
“我已经够大了。”卡琳打断她,深褐色的眼睛里那股受伤淡了些,但执拗还在,“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法诺拉深吸一口气。她需要换个方式。
“卡琳,你看过的那本书,有没有说,喜欢一个人也要尊重她的意愿?”她尽量让声音温和,“如果对方不愿意,就不能勉强。”
卡琳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点了点头:“有。书上说,要对方也喜欢才行。”
“那就对了。”法诺拉松了口气,“我现在没有那种感觉,所以——”
“你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卡琳又打断她,“我可以等。”
法诺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又被堵住了。卡琳的逻辑链条总是这么简单直接,让她这个习惯了复杂思维的人措手不及。
卡琳看着她呆愣的表情,又往前探了探身。这次距离更近,法诺拉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荚清香。
“让我试试。”卡琳轻声说,声音低得像呢喃,“万一你有感觉呢?”
“试什么——”法诺拉的话还没说完,卡琳的脸就凑了过来。
温软的触感落在她唇上。
法诺拉的大脑彻底空白了。
那是轻轻的一下,像羽毛拂过,又像蜻蜓点水。卡琳的嘴唇很软,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法诺拉僵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甚至忘了呼吸。
然后,她反应过来——自己被一个十岁的女孩亲了。
她应该推开她。应该义正言辞地告诉她这是不对的。应该——
卡琳退开一点点,深褐色的眼睛近在咫尺,里面映着法诺拉呆愣的脸。“是这种感觉。”她轻声说,像是在确认什么,“书上说,亲喜欢的人,心里会跳得很快。我跳了,你呢?”
法诺拉的心跳确实很快,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但那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震惊,因为慌乱,因为——
她不知道因为什么。
“卡琳,你——你不能——”她语无伦次,脸烧得厉害。
卡琳看着她,没有继续,只是安静地等着。
法诺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她是成年人,她应该处理好这个局面。不能慌,不能乱,要温和但坚定地告诉卡琳这是不对的——
“法诺拉。”卡琳又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你脸红了。”
法诺拉下意识地抬手摸脸,掌心触到的皮肤烫得吓人。她更慌了,这种生理反应完全不受控制,让她所有的“成年人应该冷静”的自我暗示都成了笑话。
卡琳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嘴角又弯起那个小小的弧度。她伸出手,再次轻轻碰了碰法诺拉的脸。
“好烫。”她轻声说,像在观察一个有趣的自然现象。
法诺拉想躲开,但身体像被钉住了一样。卡琳的手在她脸颊上轻轻抚摸,那触感太清晰了,让她无法忽略。她应该站起来,应该离开,应该——
卡琳的另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微凉,手指纤细,指尖带着薄茧。法诺拉想抽回来,但卡琳握得很紧,那种力道不重,却让她一时间没有动作。她的大脑还在疯狂运转,试图找到一个既能安抚卡琳又不伤害她的方式。
“卡琳,我们不能这样。”她终于找回了声音,尽量让语气平稳,“你还小,不懂这些。等你长大了,会遇到真正喜欢的人——”
“你就是。”卡琳打断她,深褐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我遇到了。”
法诺拉被噎住了。
卡琳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整个人靠过来,将脸埋进她的颈窝。
法诺拉的身体僵了一下。卡琳的呼吸温热,一下下喷在她脖子上,带来细微的痒意。她能感觉到卡琳的心跳,隔着两层衣服传来,比平时快一些。
“卡琳——”
“别动。”卡琳的声音闷闷的,从她颈窝里传来,“让我抱一会儿。”
法诺拉抬起的手停在半空,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推开她。卡琳的怀抱很温暖,带着她熟悉的皂荚清香。那是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和此刻混乱的局面形成奇异的对比。
她想起那个雪天,卡琳也是这样抱着她,给她捂手。那时候她只觉得温暖,觉得这个安静的女孩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关心人。现在同样是拥抱,感觉却完全不一样了。
“法诺拉。”卡琳的声音又响起,依旧闷闷的,“你不讨厌我抱你,对不对?”
她不讨厌。那种被拥抱的感觉,那种温热的、带着另一个人体温的感觉,她确实不讨厌。
但她不能这么说。
“卡琳,这不是讨不讨厌的问题——”
“那就是不讨厌。”卡琳从她颈窝里抬起头,深褐色的眼睛近在咫尺,“你刚才也没有推开我。你让我抱了。”
法诺拉看着那双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卡琳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让她那些“成年人应该如何处理”的预案全都派不上用场。她不是在试探,不是在耍心机,她只是在陈述她观察到的事实。
“我让你抱,是因为——”法诺拉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我不想让你难过——”
“那如果我亲你,你也不推开吗?”卡琳问。
法诺拉的心跳又漏了一拍。“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亲是——”法诺拉说不下去。她该怎么向一个十岁的孩子解释亲吻的特殊性?在她原来的世界,亲吻是成年人之间的事,是情侣之间的事,是有特殊意义的事。但在卡琳的逻辑里,喜欢一个人就可以亲,和拥抱没有本质区别。
卡琳看着她纠结的表情,没有再问。她只是靠得更近了些,脸几乎贴着法诺拉的脸。
“法诺拉。”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像耳语,“你的心跳好快。”
法诺拉想说自己是因为紧张,但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卡琳的呼吸喷在她脸上,温热,带着一点她说不清的味道。那味道很近,近得让她几乎忘了呼吸。
卡琳的嘴唇又凑了过来。
这次法诺拉有了准备,偏开头躲了过去。卡琳的吻落在她脸颊上,温软的触感一触即离。
“躲开了。”卡琳平静地陈述,脸上没有失望,只是看着她的眼睛,“为什么?”
“因为——因为不能——”法诺拉语无伦次。
卡琳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你不愿意。书上说过,不能勉强不愿意的人。”
法诺拉松了口气,以为这场混乱终于要结束了。
但卡琳没有退开。她依旧靠得很近,一只手还握着法诺拉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按在她肩膀上。那力道不重,却让法诺拉无法起身。
“那我等你愿意。”卡琳说,“你不愿意的时候我不亲。等你愿意了再亲。”
法诺拉张了张嘴,想告诉她不会有那一天,但对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卡琳的眼神太认真了,认真得让她觉得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
“法诺拉。”卡琳又叫她的名字,声音轻轻的,“你现在不愿意,我就不做。但你不要躲着我,好不好?”
法诺拉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逼迫,没有威胁,只有一种近乎恳求的认真。
“我……不会躲着你。”法诺拉听到自己说。
卡琳的嘴角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法诺拉知道那是真的笑。
“好。”卡琳说。
她松开握着法诺拉的手,但没有退开太远,只是在她旁边坐下,肩膀挨着肩膀。那种距离很近,但不再是刚才那种压迫性的近,而是她们平时坐在一起看书时的距离。
法诺拉的心跳还没完全平复。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脑子里一片混乱。
二十六岁的灵魂告诉她,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不对。一个十岁的孩子不应该有那种感情,不应该说那些话,不应该——但她看着卡琳安静的侧脸,那些“不应该”突然变得很无力。
卡琳只是按照她理解的方式,表达了她感受到的东西。那种表达方式可能不对,可能不合适,但她的感受本身不是错的。
法诺拉想起自己十岁的时候在干什么。那时候她还在看动画片,还在和邻居家的男孩比赛谁跑得快,还在为考试考砸了偷偷哭。她那时候不懂什么是喜欢,不懂什么是感情,世界简单得像一张白纸。
但卡琳不一样。卡琳从小就在观察世界,观察蚂蚁搬家,观察霜线草什么时候开花,观察云的变化。她对世界的理解,从来不是别人告诉她什么就是什么,而是她自己看到的、感受到的才算数。所以当她看到那本书,感受到那种她无法定义的东西时,她没有怀疑自己,只是认真地观察、认真地确认、然后认真地表达。
这份认真,让法诺拉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面对。
她应该严厉地拒绝,告诉她这是错的,让她以后不要再想这些。但那样会伤到她,会让她觉得自己的感受被否定,会让她——
法诺拉不知道会让她怎么样,但她不想看到卡琳受伤的样子。
她应该温和地引导,告诉她长大了就会明白,现在只是误会。但那等于在否定她此刻的感受,告诉她你现在感觉到的都是假的。那比严厉拒绝更伤人。
她应该什么都不做,等时间过去,等卡琳自己明白。但那样会不会让她越陷越深?
法诺拉发现自己怎么选都不对。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阁楼里只剩下两人细微的呼吸声。卡琳依旧坐在她旁边,肩膀挨着肩膀,安静得像个影子。
“法诺拉。”卡琳又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在想什么?”
法诺拉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在想怎么跟你说清楚。”
“说不清楚就别说了。”卡琳转过头看着她,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你刚才没推开我,让我抱了一会儿。这就够了。”
楼下传来蕾娜婶婶的声音,叫她们吃饭。
卡琳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走吧,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