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法诺拉醒得比平时早。窗外还是灰蒙蒙的颜色,远处的鸡鸣刚刚响起第一声。她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上的木梁,脑子里过了一遍昨天的事。
卡琳的表白,那个吻,还有她说“等你愿意”。
法诺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二十六岁的灵魂告诉她这件事必须处理好,必须说清楚,必须让卡琳明白这不是她该想的东西。但怎么开口?直接说“你这种感觉不对”?那等于否定卡琳的感受。说“等你长大就懂了”?太敷衍,而且卡琳那种性格,敷衍只会让她更认真。
她想了一夜,没想出完美的解决方案。
那就先放一放。法诺拉睁开眼,侧过头看向旁边的床铺。卡琳还在睡,深褐色的头发散在枕上,呼吸均匀,脸上是那种毫无防备的安静。她睡着的时候,和平时那个平静观察世界的卡琳不一样,更像一个普通的十岁孩子。
法诺拉看了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坐起来,没有吵醒她。
穿好衣服下楼,蕾娜婶婶已经在厨房忙了。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锅里的粥正冒着热气。看到法诺拉下来,她指了指灶台:“今天怎么这么早?托德师傅那边有活?”
“嗯。”法诺拉点点头,自己盛了粥,站在厨房里吃完。
吃完出门,天刚蒙蒙亮。村口老农的牛车已经等在那里了,法诺拉爬上车,靠着车栏坐下。牛车晃晃悠悠地动起来,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在清晨格外清晰。
她靠着车栏,眼睛看着路边那些刚刚冒出嫩芽的野草,脑子里还在想着卡琳的事。发饰。她忽然想起这个念头——在初试前做一个发饰送给卡琳,然后借那个机会好好和她谈一谈。用自己的方式,用自己那个世界的伦理观念,告诉她为什么不能往那方面想。
用什么材料呢?铜太普通,铁不合适,银……银太贵了。她现在攒的那些铜币,连一小块银料都买不起。灰石镇有银匠铺,但那是专门做首饰的,不是她能接触的。
也许可以用铜,但处理得好一点,做出银色的效果?她在《锻冶全书》里看过,铜和锡的合金可以做出接近银色的光泽,但那需要精确的配比,而且锡也不便宜。
牛车晃到灰石镇时,太阳刚爬上城墙。法诺拉跳下车,朝铁匠铺走去。街上的人比平时多一些,几个卖早点的摊位前冒着热气。她没停,径直拐进通往铁匠铺的那条街。
远远就听到锤声。铺子的门敞开着,炉火的光从里面透出来。法诺拉走进去,托德师傅站在炉膛前,手里夹着一块烧红的铁,正往铁砧上放。格里在拉风箱,看到她进来点了点头。
“来了?”托德师傅头也没回,“今天把那堆铁条打成钉,明天要用。”
法诺拉看向墙角那堆铁条——拇指粗,手臂长,大概有二三十根。打成钉,每根能打三四颗,加起来就是近百颗钉子。这是铁匠铺最常见的活,也是最练基本功的活。
她走到炉膛边,拿起长钳夹起一根铁条,放进炭火里。眼睛盯着铁条的颜色变化,等它烧到合适的温度。
莉塔从铺子后面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木盆。看到法诺拉,她眼睛一亮:“法诺拉姐姐!你今天这么早?”
“嗯。”法诺拉盯着炉火,没有回头。
莉塔跑过来蹲在她旁边,把木盆放下。盆里是半盆水,应该是她打来给托德师傅冷却工具的。她蹲在那里,看着法诺拉把烧红的铁条夹出来,放到铁砧上,然后换过锤子开始敲打。
“铛——铛——铛——”
锤声有节奏地响起,火星四溅。法诺拉的动作比一个月前流畅多了,每一锤落点都准,节奏也稳。铁条在她手下慢慢变细,一端被敲出钉帽的形状,然后她换过钳子,夹住钉帽,继续敲打钉身。
莉塔看得入神,深褐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飞溅的火星。等法诺拉打完一颗钉子,放到旁边的水槽里冷却,她才开口:“法诺拉姐姐,你打得真好。”
法诺拉没说话,夹起第二根铁条继续加热。莉塔也不在意,继续蹲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她忽然问:“卡琳姐姐今天怎么没来?”
法诺拉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在教堂,跟罗兰伯伯学东西。”
“学什么?”
“魔法。”
莉塔“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蹲在那里沉默了几秒,又问:“魔法是什么样子的?能发光吗?”
“能。”法诺拉盯着炉火里的铁条,“圣光术能发光,暖和的、金色的光。”
莉塔眼睛亮了一下:“那卡琳姐姐会吗?”
“还在学。”
莉塔不再问了,继续安静地看着。法诺拉打完一根又一根,太阳慢慢升高,铺子里越来越热。格里拉完风箱,起身去喝水,经过法诺拉身边时看了一眼她打的钉子,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下午的活和上午一样,继续打钉子。莉塔果然坐在旁边,法诺拉每打完一根,她就递上一根新的铁条。递了几次,她开始观察法诺拉的动作,知道什么时候该递,什么时候该等。
托德师傅偶尔走过来看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太阳偏西时,法诺拉打完最后一根铁条。墙角那堆铁条变成了两筐钉子,大小均匀,形状规整。她放下锤子,活动了一下酸胀的右臂。
法诺拉在干活的时候,脑子里还是想着卡琳昨天说的那些话。“你对我那么好,不是因为喜欢我吗?”卡琳问这话的时候,眼神那么认真,认真得让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对卡琳好,是因为什么?因为卡琳是她在这个世界遇到的第一个同龄人?因为卡琳安静不吵闹,和她相处不累?因为卡琳在她受伤时整夜守着,给她涂药膏?
还是因为,她确实喜欢和卡琳在一起?
法诺拉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那是朋友之间的喜欢,和卡琳说的那种不一样。她需要让卡琳明白这一点。
但怎么让她明白?用自己那个世界的伦理观念?说“我们两个都是女孩子,不能那样”?但卡琳昨天说了,“书上没说女孩子不可以”。说“你现在还小,不懂什么是喜欢”?卡琳会说“我懂,我就是有那种感觉”。说“我不喜欢你,只是把你当朋友”?卡琳会说“你现在不喜欢,不代表以后不喜欢,我可以等”。
她发现自己怎么堵都会被卡琳绕回来。卡琳的逻辑太直接了,直接到她这个习惯了复杂思维的人根本找不到突破口。
除非——除非她让卡琳明白,那种喜欢是需要回应的,如果对方没有同样的感觉,就不能继续。这是尊重,不是等待。
也许那个发饰是个好机会。亲手做的,有意义的,可以作为她认真谈话的引子。她要告诉卡琳,这是朋友送给朋友的礼物,是希望她初试顺利的祝福。然后,用卡琳能理解的方式,把那些道理说清楚。
用什么材料呢?她一边收拾工具,一边继续想着这个事。铜太普通,而且颜色不对。她想要的是某种特别的、能让卡琳记住的东西。银太贵,买不起。也许——
她忽然想起托德师傅工具架最上层放着的那一小块东西。那是一种浅灰色的金属,比铁轻,比铜亮,托德师傅说是以前一个行商留下的“白铜”,是铜和镍的合金,颜色接近银,但便宜得多。
“托德师傅,”她开口,“那块白铜,能卖给我吗?”
托德师傅正在整理炉膛,闻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被炉火熏得有些发红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问:“要那干什么?”
法诺拉想了想,决定说实话:“想做个东西送人。”
托德师傅沉默了几秒,然后走到工具架旁,拿起那块白铜看了看。那块白铜有半个巴掌大,厚度适中,表面有些氧化,但打磨一下应该能用。
“送谁?”他问。
“卡琳。”法诺拉说,“和我一起住的那个女孩。”
托德师傅又看了她一眼,没再问,把白铜扔给她。“拿去。工钱里扣。”
法诺拉接过那块白铜,心里松了口气。她掂了掂分量,大小足够做一个简单的发饰了——也许可以做一个小小的发夹,或者一个简单的发圈。形状不能太复杂,她现在的手艺还做不了精细的东西,但简单的线条应该没问题。
“谢谢您。”她说。
托德师傅没理她,继续整理炉膛。
收拾完工具,法诺拉背着布袋走出铺子。太阳已经落到城墙后面,街上的人少了大半。她走得比平时慢一些,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个发饰的形状。
简单的线条,不要太复杂。可以是两个小小的叶片,或者一个简单的弧线。她想起卡琳喜欢植物,那些霜线草、银露草、星苔,都是卡琳教她认的。也许可以用叶片的形状,那种细长的、微微弯曲的叶片,像霜线草的叶子。
但以她现在的手艺,能做出那种精细的弧度吗?她想了想,决定先画个草图看看。
回到罗希村时,天色已经暗下来。蕾娜婶婶家的窗户亮着灯,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法诺拉推开门,屋里暖洋洋的,灶台上的锅正冒着热气。
卡琳坐在桌边,手里拿着那本菲安娜的笔记。看到法诺拉进来,她抬起头,深褐色的眼睛在油灯光里显得格外清澈。
“回来了?”她问,声音和平常一样平静。
“嗯。”法诺拉将布袋放在墙角,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都没说话。蕾娜婶婶从厨房端出晚饭,杂粮粥和腌菜,还有一小碟咸肉。三人安静地吃完,蕾娜婶婶去厨房收拾,卡琳继续看笔记,法诺拉坐在桌边,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个发饰的形状。
“在想什么?”卡琳忽然问。
法诺拉抬起头,对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卡琳的目光很平静,像平时一样,但法诺拉总觉得那平静下面藏着什么。
“在想一个东西怎么做。”她如实说。
卡琳没追问,只是点点头,继续看笔记。
晚上上楼,两人像往常一样坐在阁楼窗边。法诺拉拿出那本《锻冶全书》和炭笔,开始画草图。卡琳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摊着笔记,但目光时不时落在法诺拉的草图上。
法诺拉画得很慢。她先画了一条弧线,是发夹的主体。然后在弧线两端各画一片细长的叶子,叶片微微弯曲,像被风吹动的样子。叶脉怎么处理?她想了想,在叶片上画了几道细细的线。
画完,她看着那幅草图,觉得太复杂了。以她现在的手艺,做不出这么精细的东西。她撕掉这一页,重新画。
这次只画一条简单的弧线,弧线中间画一个小小的花苞形状。花苞圆圆的,像初雪花的形状。她看着草图,觉得这个简单多了,应该能做出来。
卡琳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草图。”法诺拉没抬头,继续在花苞上加了几笔,让它看起来更圆润一些。
“做什么的?”
法诺拉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一个东西。还没想好。”
卡琳点点头,没再问,靠回自己的位置继续看笔记。
两人安静地坐着,只有炭笔划过草纸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窗外的月光透过小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银白色的光斑。
法诺拉画完草图,放下炭笔,看着那张纸。简单的弧线,圆圆的花苞,应该能做出来。材料有了白铜,工具铺子里都有,接下来就是找时间慢慢做。不能占用干活的时间,只能趁午休或者收工后多留一会儿。
她收起草图,看向卡琳。卡琳依旧在看笔记,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静。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专注地盯着书页,偶尔眨一下,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法诺拉看了一会儿,移开目光。
“卡琳。”她开口。
卡琳抬起头。
“你在教堂学得怎么样?”
卡琳想了想,说:“今天练了引导。能让晶石里面的魔力转起来,转一小圈。”
法诺拉点点头:“那就好。”
卡琳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刚才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做一个东西。”法诺拉说,“用白铜。”
“白铜是什么?”
“一种金属,颜色像银,比银便宜。”
卡琳点点头,没再问。她低头继续看笔记,但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
“法诺拉。”
“嗯?”
“你今天早上,醒得比我早。”
法诺拉愣了一下。她以为卡琳睡着了,没想到她知道自己醒了。
“嗯。”她说。
卡琳看着她,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你看了我很久。”
法诺拉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她确实看了很久,但那时候只是在想事情,没有别的意思。
“我在想事情。”她最后说。
“想什么?”
法诺拉沉默了几秒。她可以编个理由,说想初试的事,说想托德师傅交代的活。但卡琳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让她说不出口。
“在想你怎么才能明白一些事。”她如实说。
卡琳眨了眨眼,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继续看笔记。
法诺拉看着她的侧脸,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又涌上来。那不是一个十岁孩子该有的认真,那是某种更深的、让她不知道怎么面对的东西。
她需要好好想一想,怎么在那个发饰送出去的时候,把这些事说清楚。用卡琳能理解的方式,用她那个世界的伦理观念,告诉她为什么不能往那方面想。
但今晚,先不想这些。
她拿起炭笔,在草图上又加了几笔,把花苞的形状修得更圆润一些。明天去铺子,先找时间把白铜打磨一下,看看能不能做出大概的形状。
接下来的几天,法诺拉每天收工后多留一会儿。托德师傅知道她在做东西,没说什么,只是偶尔走过来看一眼。格里和莉塔走了之后,铺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炉膛里炭火的噼啪声和她自己敲打的声音。
白铜比铁软,比铜硬,处理起来需要耐心。她先用粗石把表面氧化层磨掉,露出下面浅灰色的金属光泽。然后用小锤慢慢敲出弧线,一下一下,不敢用力过猛,怕敲裂了。弧线敲出来,再在中间敲出一个圆圆的凸起,像花苞的形状。
敲到第三天,发饰的基本形状出来了。一条简单的弧线,中间一个小小的花苞。她把它举到眼前看了看,弧线不够流畅,花苞也不够圆润。但以她现在的手艺,这已经是能做到的最好程度。
接下来是打磨。她用细石慢慢磨,把表面磨得光滑一些,把边缘磨得圆润一些。磨了整整一个下午,发饰在她手里变得光滑起来,浅灰色的金属光泽在炉火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
莉塔蹲在旁边看,眼睛一眨不眨。看她磨完,小声问:“法诺拉姐姐,这是做什么的?”
“发饰。”法诺拉说,“戴头上的。”
莉塔“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看了一会儿,又问:“是送给卡琳姐姐的吗?”
法诺拉没有否认。
“卡琳姐姐戴肯定好看!”
法诺拉没接话,继续打磨最后一点毛刺。
打磨完,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发饰很小,只有她小指那么长,弧线流畅,花苞圆润,表面光滑得能映出模糊的影子。它不像银饰那样闪亮,但那种浅灰色的光泽有种低调的柔和,适合卡琳那种安静的性格。
她把它小心地包好,放进布袋里。明天就是休息日,不用去铺子。她可以在家找个时间,把它送给卡琳,然后好好谈一谈。
回到罗希村时,天已经黑了。法诺拉推开门,屋里亮着灯,卡琳坐在桌边等她。看到她进来,卡琳抬起头。
“今天这么晚?”
“嗯,收工后多留了一会儿。”法诺拉把布袋放在墙角,在她旁边坐下。
晚饭后,两人上楼。法诺拉坐在窗边,没有像往常那样拿出书。卡琳坐在她旁边,也没有拿出笔记。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阁楼地板上投下一块银白色的光斑。远处偶尔传来巡逻士兵模糊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卡琳。”法诺拉开口。
卡琳转过头看她。
法诺拉从怀里掏出那个包着发饰的小布包,递给她。
卡琳接过,打开。当那块浅灰色的金属发饰露出来时,她的动作顿了一下。月光下,发饰泛着柔和的光泽,那条简单的弧线和中间圆润的花苞清晰可见。
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向法诺拉。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但她没有说话。
“给你的。”法诺拉说,“初试的时候可以戴。”
卡琳低下头,又看了看那块发饰。她的手指很轻地摸了摸那条弧线,摸了摸那个花苞,动作小心翼翼,像在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你做的?”她问,声音比平时轻。
“嗯。”
卡琳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发饰小心地包好,放在自己怀里。她抬起头,看着法诺拉,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里面有一种法诺拉看不懂的东西。
“法诺拉。”她轻声说。
“嗯?”
“你为什么要送我这个东西?”
法诺拉看着她,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又涌上来。这就是她要等的时机——现在,就现在,把那些话说清楚。
“因为我们是朋友。”她说,尽量让声音平稳,“卡琳,朋友之间也会互相照顾,互相送东西。这和你那天说的那种喜欢,不一样。”
卡琳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以前生活的地方,”法诺拉顿了顿,斟酌着用词,“有很多规矩。两个人能不能在一起,要考虑很多东西。年龄,性别,感情是不是真的——这些都很重要。你现在说的那种喜欢,等你再大一点,可能会变,可能会发现不是你想的那样。”
卡琳眨了眨眼,依旧没有说话。
“所以,”法诺拉深吸一口气,“我希望你不要往那方面想。我们可以做朋友,最好的朋友,一起学习,一起去王都,一起做很多事。但不是那种关系。你明白吗?”
卡琳沉默了很久。月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一直看着法诺拉,看不出在想什么。
然后,她点了点头。
“明白。”她说,声音很平静,“你不喜欢我,只是把我当朋友。”
法诺拉心里松了口气。她终于说清楚了,用卡琳能理解的方式,用那些规矩和道理。虽然说出来的时候心里有点堵,但这是对的,是为了卡琳好。
“但是,”卡琳又开口,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依旧看着她,“你送我这个,我很高兴。”
她从怀里拿出那个小布包,又打开看了一眼。月光下,那块浅灰色的发饰静静地躺在布上,弧线流畅,花苞圆润。
“我会戴着去初试。”她说。
法诺拉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卡琳把发饰收好,重新看向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那种让法诺拉看不懂的东西还在,但多了点别的——也许是接受,也许是理解,也许是别的什么。
“法诺拉。”她轻声说。
“嗯?”
“谢谢你。”
法诺拉看着她,点了点头。
两人安静地坐着,月光在阁楼里慢慢移动。远处偶尔传来巡逻士兵模糊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楼下传来蕾娜婶婶的声音,叫她们睡觉。
两人起身,吹熄了油灯。黑暗中,法诺拉躺下,闭上眼睛。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她说了,说清楚了,卡琳也明白了。接下来就是好好准备初试,然后一起去王都。
旁边,卡琳躺在她身边,呼吸均匀。过了很久,就在法诺拉睡着之后,卡琳很轻的声音说到:
“我还是会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