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法诺拉就醒了。窗外还是那种将明未明的灰蓝色,远处的鸡鸣刚刚响起第一声。她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上的木梁,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要带的东西——换洗衣服,那本《锻冶全书》,托德师傅给的学徒牌,还有阿加利亚的推荐信。都收在布袋里了,昨晚检查了三遍。
旁边,卡琳已经坐起来了。深褐色的头发有些凌乱,但那双眼睛清醒得很,正看着她。
“醒了?”卡琳问。
“嗯。”
两人没再多说,各自穿好衣服下楼。厨房里,蕾娜婶婶比平时起得更早,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锅里的粥正冒着热气。灶台上还放着两个用粗布包好的包袱,鼓鼓囊囊的。
“都起来了?”蕾娜婶婶转过身,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东西都收好了?”
“收好了。”法诺拉点头。
“过来吃饭,吃完早点走。老陈的马车等在村口,别让人家等。”
两人坐到桌边,安静地吃完。粥比平时稠一些,碗底还藏着几块咸肉。蕾娜婶婶坐在旁边看着她们吃,没说话,只是时不时伸手帮她们添一勺粥。
吃完,蕾娜婶婶把两个包袱递给她们。“这里面是干粮和水,路上吃。还有几件换洗衣服,卡琳的裙子,法诺拉你那件披风我也塞进去了。钱袋放在最底下,别弄丢了。”
卡琳接过包袱,背在身上。她看向蕾娜婶婶,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蕾娜婶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又看向法诺拉。“路上小心,到了镇上找好落脚的地方。初试别紧张,能过就过,过不了明年再去。”
法诺拉点点头。她知道这话是说给她们听的,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两人推开门,清晨的凉意扑面而来。东边天际泛起鱼肚白,几颗残星还挂在西边。她们沿着土路朝村口走去,经过教堂时,尖顶的十字架在晨光中泛着微光。教堂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声音。
村口停着一辆马车,是老陈的。老陈是灰石镇的车夫,每周往返镇子和周边村落一趟,送人带货。今天特意起早,等在这里送她们去镇上——从灰石镇转车,才能去维尔尼斯领主城。
“来了?”老陈坐在车辕上,嘴里叼着烟斗,看到她们过来,朝车尾努了努嘴,“上去吧,后头坐。”
法诺拉和卡琳爬上马车。车厢不大,里面已经坐了两个妇人,是去镇上卖菜的。看到她们上来,往里挪了挪,给她们腾出地方。法诺拉靠着车壁坐下,卡琳坐在她旁边。
马车晃晃悠悠地动起来,车轮碾过土路,发出有节奏的“咕噜”声。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车尾敞开的篷布缝隙透进来一丝天光。法诺拉靠着车壁,闭上眼睛,听着车轮声和偶尔传来的马蹄声。
自从那天晚上之后,卡琳没有再提过那些话,也没有再做任何让法诺拉尴尬的举动。她只是像以前一样,安静地坐在旁边看书,偶尔问几句铁匠铺的事,偶尔说几句自己在教堂练得怎么样。法诺拉起初还有些紧张,后来慢慢放松下来——也许那些话只是卡琳一时兴起,也许她真的明白了。
但有时候,法诺拉会发现卡琳在看她,但只要法诺拉转过头,她就移开眼睛,继续看自己的笔记。
法诺拉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她没有追问。有些事,不问比问好。
“法诺拉。”卡琳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很轻。
“嗯?”
“托德师傅那边,你昨天去了?”
“嗯。去拿工钱,还有告别。”
卡琳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他说什么了吗?”
法诺拉睁开眼,看着车厢顶篷。昨天下午,她去铁匠铺时,托德师傅正在炉膛前打东西。看到她进来,他头也没抬,只是朝墙角努了努嘴——那里放着一个用旧布包着的长方形东西。
“打开看看。”他说。
法诺拉走过去,解开旧布。里面是一套工具——一把小锤,一把钳子,两把凿子,还有一把锉刀。锤子的木柄打磨得光滑,握在手里分量正好;钳子的钳口咬合紧密,没有一丝松动;凿子和锉刀的刃口开得整齐,显然都是新打的。每件工具上都刻着一个简单的记号——一把铁锤的图案。
她抬头看向托德师傅。
托德师傅依旧没有看她,继续打他的铁。“拿着用。初试用得上。”
法诺拉看着那套工具,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说:“谢谢您。”
托德师傅没接话。打完一锤,他将铁件放进水槽里冷却,然后走到工具架旁,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钱袋,扔给她。
“工钱。多算了点,路上用。”
法诺拉接过钱袋,分量比平时沉。她打开看了一眼,里面除了铜币,还有几枚银币。
“太多了。”她说。
“不多。”托德师傅走回炉膛边,“去了城里,住店吃饭都要钱。初试过了,去王都的路费也要攒。”
法诺拉握着那个钱袋,看着托德师傅的背影。他背对着她,继续添炭,继续拉风箱,继续打铁,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墙角那套新打的工具,和手里沉甸甸的钱袋,都在说着另一回事。
“法诺拉姐姐。”
莉塔的声音从铺子后面传来。她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用草纸包着的小东西,塞进法诺拉手里。
“这个给你!路上吃!”
法诺拉打开草纸,里面是几块糖——那种集市上卖的、三铜币一个的蜜糖块。她看向莉塔,小女孩脸上带着笑,深褐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谢谢。”她说。
莉塔摇摇头,然后拽了拽她的袖子:“法诺拉姐姐,你初试过了,还会回来吗?”
法诺拉愣了一下。回来?她没想过这个问题。如果初试过了,要去王都参加正式考核。如果没过,可能就回来了。但回来之后呢?
“会回来的。”她最后说,“就算过了,也会回来看你们。”
莉塔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说好了!”
……
法诺拉收回思绪,看向旁边的卡琳。卡琳靠着车壁,深褐色的眼睛看着她,似乎在等她的回答。
“他说让我好好考。”法诺拉说,“还给了工钱,多算了一些。还有一套工具,新打的。”
卡琳点点头,没再问。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打磨得光滑的木牌,巴掌大小,边缘刻着一圈简单的花纹,正面用烙铁烫着一个字——“匠”。木牌的背面,刻着她的名字:法诺拉。
那是托德师傅给的学徒牌。
“你带着?”卡琳问。
“嗯。”法诺拉接过木牌,看了看,又递还给她,“你帮我收着。初试的时候带着,万一要用。”
卡琳点点头,将木牌小心地收好。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厢里那两个妇人低声聊着家长里短,声音嗡嗡的,听不清在说什么。法诺拉靠着车壁,看着篷布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心里想着那套新打的工具。锤子,钳子,凿子,锉刀——每一件都是托德师傅亲手打的。他在铺子里打了二十多年的铁,送走了多少件农具,多少副马蹄铁,多少把刀剑。
马车晃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到了灰石镇。老陈把车停在镇口,法诺拉和卡琳跳下车。那两个妇人继续坐着,老陈要把她们送到集市那边。
“去领主城的马车在东门口。”老陈朝她们挥了挥烟斗,“这会儿应该还没走,快去吧。”
两人背着包袱,穿过镇里的街道,朝东门走去。街上的人比平时多一些,有几个背着包袱的孩子和大人,看方向也是去东门的。初试的日子快到了,周边村落的考生都在往镇上赶,然后转车去领主城。
东门口停着两辆马车,比老陈那辆大一些,车厢也宽敞些。车夫站在旁边,正和几个乘客说话。看到法诺拉和卡琳过来,他招了招手。
“去领主城的?一个人十个铜币,车上等,人齐了就走。”
法诺拉付了钱,和卡琳爬上马车。车厢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有孩子,也有大人。最里面坐着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的男孩,看起来十二三岁,旁边放着一个布袋,鼓鼓囊囊的,露出半截锤柄。看到法诺拉进来,他多看了两眼——不是看她,是看她那头海蓝色的头发。
法诺拉在靠车门的位置坐下,卡琳坐在她旁边。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约莫一刻钟,又上来三个人。车夫探头进来数了数,点点头,跳上车辕。马车动起来,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嘚嘚”声。
车厢里比老陈那辆宽敞些,但人也多。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干粮的麦香,旧衣服的樟木味,还有一点点牲口棚的草料味。没人说话,只有马车行进的声音和偶尔有人咳嗽的动静。
法诺拉靠着车壁,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城墙。灰石镇的城墙不高,墙根处长着一层暗绿的苔藓。出了城门,视野开阔起来,两边是刚刚冒出嫩芽的田野,偶尔能看到几个农人在弯腰干活。
“法诺拉。”卡琳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嗯?”
“你去过领主城吗?”
“没有。”
卡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也没有。”
法诺拉侧过头看她。卡琳靠在车壁上,深褐色的眼睛看着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不是紧张,更像是……等待。
“罗兰伯伯昨天也说了些什么?”她问。
卡琳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手上。那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裙子的布料。
“他说,初试的时候,不要想太多。”卡琳的声音很平静,“感觉不到魔力,就放松,不要硬来。越硬来,越感觉不到。”
法诺拉点点头。这话听起来像罗兰神父会说的——温和,耐心,不给压力。
“他还说,”卡琳顿了顿,“初试过了,就去王都。没过,就回来继续学。不是什么大事。”
法诺拉看着她。卡琳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她想了想,问:“你紧张?”
卡琳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有一点。”
“我也有一点。”她说。
卡琳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法诺拉知道那是真的笑。
“那你紧张什么?”卡琳问。
“怕考不过。”她最后说。
卡琳点了点头,然后靠回车壁上。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厢里有人开始低声聊天,是那两个挨着坐的中年男人,听口音是邻村的。他们在聊今年的收成,聊谁家的牛下了崽,聊领主城那边的物价贵不贵。声音嗡嗡的,混在马车声里,听不太清。
法诺拉靠着车壁,闭上眼睛。“那你紧张什么?”她当然紧张,但不只是因为考试。她紧张的是,如果初试过了,就要去王都。王都很远,白塔学院很远,那些关于“跨越世界”的典籍很远。如果找不到回去的办法,她就要一直待在这里,待在这个身体里,以“法诺拉”的身份活下去,她还是放不下。
法诺拉看向窗外。田野已经变成林地,树木的枝条上冒出嫩绿的新芽。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看向旁边的卡琳。
卡琳靠在车壁上,深褐色的眼睛看着窗外,脸上那种平静的样子,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法诺拉知道,她也在想事情——想初试,想魔法,想那些她刚刚开始触碰的东西。
“卡琳。”她开口。“你之前说,罗兰伯伯教你冥想的方法。”
“嗯。”
“那种方法,是什么感觉?”
卡琳想了想,说:“就是坐着,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然后感觉周围——不是用眼睛,是用那种……”她顿了顿,似乎在找词,“用那种从里面往外看的感觉。”
法诺拉听着,想象那个画面。坐着,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对她来说,那太难了。她脑子里总是有很多东西在转——锻造的步骤,矿物的特性,还有那些关于“回去”的念头。停不下来。
“很难吧?”她问。
“开始难。”卡琳说,“后来习惯了,就好一点。”
法诺拉点点头。她想起卡琳蹲在地上看蚂蚁的样子——能一动不动看半个时辰,那耐心,大概就是练冥想练出来的。
马车又走了一个多时辰,窗外的景色变了。林地渐渐稀疏,出现零星的农田和农舍。再往前,农田越来越多,农舍也越来越密。有人赶着牛在路边走,有人挑着担子往同一个方向去。
“快到了。”车厢里有人说话。
法诺拉看向窗外。远处,一道灰白色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比灰石镇的城墙高得多,也长得多。城墙上有塔楼,塔楼上飘着旗帜。城墙下,是一条宽阔的护城河,河水在阳光下泛着光。
维尔尼斯领主城。
马车穿过城门,驶进城里。街道比灰石镇的宽得多,也热闹得多。两边是两三层高的石楼,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客栈、酒馆、铁匠铺、布庄、杂货店。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穿着粗布衣服的农夫,有穿着长袍的商人,有背着包袱的孩子,有牵着马的士兵。声音混成一片——吆喝声,脚步声,车轮声,还有远处传来的铁锤敲击声。
法诺拉看着窗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她活了两辈子,见过更大的城市,更热闹的街道。但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在这个世界,这是她见过的最大的地方。
马车停在一个宽敞的院子里。车夫跳下车辕,朝车厢里喊:“到了!都下车!”
乘客们陆续下去。法诺拉和卡琳最后下车,背着包袱,站在院子里。院子四周是一圈两层高的木楼,挂着“客栈”的招牌。院子里停着几辆马车,有几个伙计在忙着卸货。
“先找住的地方。”法诺拉说。
两人走出院子,沿着街道往前走。街上的人很多,背着包袱的孩子和大人随处可见——很多是来参加初试的。法诺拉一边走一边看两边的招牌,找挂着“客栈”或“旅店”字样的地方。
第一家,客满。第二家,也客满。第三家,还是客满。
法诺拉站在街边,看着那些写满“客满”字样的纸条,心里有点发愁。她知道初试期间人多,但没想到这么多。连着问了五家,都没有空房。
“再往前走看看。”卡琳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拐过一条街,看到一家挂着“榕树湾”招牌的客栈,门面不大,但看起来还算干净。法诺拉推门进去,柜台后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在擦杯子。
“有空房吗?”法诺拉问。
老妇人抬起头,看了她们一眼。“有。要几间?”
“一间。”法诺拉说。
老妇人又看了她们一眼,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只有单人床了,一晚十个铜币。住几天?”
法诺拉想了想。“先住三天。初试结束了再看。”
老妇人点点头,从柜台下拿出一把钥匙。“三楼,三零五。上楼右转走到头。”
法诺拉付了钱,接过钥匙。两人背着包袱上楼,楼梯窄窄的,走起来嘎吱嘎吱响。三楼走廊里光线昏暗,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木门。走到头,三零五,法诺拉用钥匙打开门。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窗边有一张小桌,两把椅子。墙角放着一个木架,上面搭着两条毛巾。窗户对着后面的巷子,能看到对面房子的屋顶。
法诺拉把包袱放在椅子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带着一点油烟味和潮湿的木料味。远处,能看到领主府那栋灰白色的石楼,楼顶飘着旗帜。
卡琳把包袱放在床上,在桌边坐下。她看着法诺拉的背影,没说话。
法诺拉站了一会儿,关上窗户,转过身。“先去吃饭,然后去看告示牌。明天就初试了,得知道在哪儿考。”
卡琳点点头,站起来。
两人下楼,走出客栈。街上的人依旧很多,但比刚才少了一些。法诺拉找了家小店,要了两碗肉汤和面包。汤很咸,面包也脆,但热乎乎的,吃得身上暖起来。
吃完面,两人去找告示牌。告示牌在领主府前面的广场上,一块巨大的木板,上面贴着各种告示——招工的,寻人的,卖东西的,还有初试的安排。木板前围了一圈人,都是来看安排的。
法诺拉挤进去,仔细看那张写着初试安排的告示。工匠方向的初试在明天上午,地点是城西的铁匠行会。魔法方向在明天下午,地点是城东的圣光教堂。后面还写着注意事项——考生要带身份证明,自备工具,提前一刻钟到场。
法诺拉看完,退出人群。卡琳也看完了,站在旁边等她。
“城西。”法诺拉说,“你呢?”
“城东。”卡琳说。
两人沉默了几秒。明天上午和下午,两个方向,两个地方。这是她们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分开——虽然只是分开半天。
“先回去。”法诺拉说,“认认路,明天早点出门。”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街上的人渐渐少了,太阳已经偏西,天色开始暗下来。店铺陆续点上灯,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石板路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回到客栈,房间里已经暗下来。法诺拉点上桌上的油灯,橘红色的光跳动着,将整个房间照得温暖。她坐在床边,活动了一下右臂——走了一天,有点酸,但还好。
卡琳坐在她旁边,没说话。两人就这么坐着,听着楼下偶尔传来的说话声和脚步声。
“法诺拉。”卡琳忽然开口。
“嗯?”
“明天,你考完,早点回来。”
法诺拉转过头看她。卡琳深褐色的眼睛在油灯光里显得格外清澈,里面映着跳动的火苗。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好。”她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远处传来巡逻士兵模糊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睡吧。”法诺拉说,“明天要早起。”
卡琳点点头,站起来,从包袱里拿出那件洗得发白的睡裙。她站在床边,开始解裙子的系带。
法诺拉下意识地移开目光,看向窗外。那扇窗户关着,玻璃上映着油灯的光,还有她模糊的影子。她听到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听到卡琳换衣服的动作,听到她躺到床上的声音。
过了几秒,她转回头。卡琳已经躺下了,侧着身,背对着她。深褐色的头发散在枕上,被子盖到肩膀。
法诺拉吹熄油灯,躺下来。黑暗中,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明天就是初试。三个月的准备,就看明天那几个时辰。托德师傅给的推荐信,阿加利亚的推荐信,那套新打的工具,还有那些日日夜夜的练习——都为了明天。
旁边,卡琳的呼吸声传来,均匀而平稳。她似乎已经睡着了。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明天的事,明天再说。现在,先睡觉。
窗外,月光透过云层洒落,在房间里投下淡淡的光影。远处偶尔传来模糊的人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