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诺拉醒来时,天还没亮透。窗外是那种灰蒙蒙的颜色,远处传来模糊的鸡鸣。她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要考的几场——材料辨识,基础锻打,指定器物制作。每场的步骤、要点、可能遇到的问题,都在心里过了一遍。
旁边,卡琳已经坐起来了。深褐色的头发有些凌乱,但那双眼睛清醒得很,正看着她。
“醒了?”卡琳问。
“嗯。”
两人没再多说,各自穿好衣服。法诺拉把包袱里的东西检查了一遍——托德师傅给的工具,阿加利亚的推荐信,还有那块学徒牌。卡琳也检查了自己的包袱,把罗兰神父给的笔记塞进去,又拿出来,最后放在桌上没带。
“不带?”法诺拉问。
“考的时候用不上。”卡琳说,“带着还怕丢。”
两人下楼,客栈的大厅里已经有人了。几个同样背着包袱的孩子坐在角落,安静地吃着干粮。法诺拉和卡琳在柜台边买了两个面包,就着水壶里的水吃完。
走出客栈,街上比昨天更热闹。到处都是背着包袱的孩子和陪着的大人,都在往各自的方向走。晨光从东边天际透出来,将屋顶染成淡淡的金色。
“城东。”卡琳看着法诺拉。
“城西。”法诺拉说,“考完我去找你。”
卡琳点点头。她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走。晨光照在她脸上,那头深褐色的头发被染上一层暖意。她抬手,摸了摸耳侧那个白铜发饰——法诺拉送的那个,弧线流畅,中间一个小小的花苞,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我走了。”卡琳说。
她转身,朝城东的方向走去。深褐色的头发在晨光里微微晃动,那个白铜发饰在她耳侧闪着柔和的光。走了几步,她回头,抬起手,朝法诺拉挥了挥,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法诺拉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人群里,然后转身朝城西走去。
城西的铁匠行会比她想象的大。那是一栋两层高的石楼,外墙被烟火熏得发黑,门口挂着一块铸铁招牌,上面刻着一把铁锤和铁砧的图案。院子里已经站了几十个人,大多是十岁出头的孩子,也有几个年纪大些的,身边陪着大人。孩子们有的紧张地搓手,有的低声念叨着什么,有的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睛盯着地面。
法诺拉走进去,在院门口停下。一个穿着皮围裙的中年男人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本登记册。看到她进来,他问:“名字?”
“法诺拉。”
中年男人在册子上找到她的名字,打了个勾。“工匠方向,跟我来。”
他带着法诺拉穿过院子,走进石楼。里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是一扇扇厚重的木门,门上挂着铜牌,写着编号。走廊里弥漫着焦炭和金属的气息,还有隐隐约约的锤声从某扇门后传来。
中年男人在一扇编号“三”的门前停下,推开木门。“进去等着。轮到你会有人叫。”
法诺拉走进去。房间不大,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孩子,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没人说话。她找了个角落坐下,将包袱放在膝盖上。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墙边放着一排铁砧和炉灶,炉灶里没有生火,铁砧上光秃秃的。对面的墙上挂着一排工具——锤子、钳子、凿子、锉刀,大小不一,排列整齐。窗户开得很高,阳光从那里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亮斑。
门又开了,进来一个男孩。他穿着粗布短褂,背着个布袋,看起来十二三岁。他在法诺拉旁边坐下,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头海蓝色短发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紧张吗?”他忽然问。
法诺拉看向他。男孩的脸上带着一点笑,但笑得不太自然,像是想掩饰什么。
“还行。”她说。
男孩点点头,没再说话。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骨,一下一下,节奏很快。
门又开了几次,进来的人越来越多。最后房间里有十五六个孩子,大的看起来十四五岁,小的只有八九岁。没人说话,只有偶尔的咳嗽声和衣服摩擦的窸窣声。
过了约莫一刻钟,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中年人走进来。他手里拿着一叠纸,目光扫过房间里的孩子,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工匠方向初试,分三场。第一场,材料辨识。第二场,基础锻打。第三场,指定器物制作。每场限时,做完交卷,出去等着。全部考完才能离开。”
他顿了顿,目光又扫了一圈。“现在,跟我来。”
孩子们站起来,跟着他走出房间。走廊尽头是一扇更大的门,推开后,是一个宽敞的大厅。大厅中央摆着十几张长桌,每张桌上放着十几个木盘,盘里装着各种矿石和金属块。桌子旁边站着几个穿着皮围裙的考官,手里拿着登记册。
“每人一张桌。”灰袍中年人说,“木盘里的东西,认出什么写什么。限时两刻钟。”
法诺拉找了张空桌站定。面前的木盘里放着十二块矿石和金属块,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她从包袱里拿出炭笔和草纸——这是她习惯的做法,先看再写,免得写错。
第一块,黑铁石。表面粗糙,布满蜂窝状小孔,边缘有几处银灰色的闪光。她在纸上写下“黑铁石,常见铁矿,熔点中等,适合打制农具和粗胚。”
第二块,铜矿石。颜色偏红,密度比铁小,表面有几处绿色的氧化痕迹。她写下“铜矿石,需熔炼提纯,可与锡配成青铜。”
第三块,赤纹铁矿。颜色深红,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分量沉。她想起托德师傅说过,这种矿石来自熔炉谷,是打制兵器的好料。她写下“赤纹铁矿,优质铁矿,产自熔炉谷,需高温熔炼。”
第四块,黄铁矿。颜色金黄,但硬度低,用指甲能划出痕迹。她写下“黄铁矿,外表似金,实为铁硫化合物,不可直接锻打。”
第五块,粗炼铜锭。表面平整,有锤击痕迹,颜色暗红。她写下“粗炼铜锭,已提纯,可用于锻造。”
一块块看过去,一块块写下来。第十二块是一小块灰白色的金属,分量很轻,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她拿起来仔细看,又用指甲轻轻划了一下——划不动。她想起《锻冶全书》里提过一种叫“锡银”的合金,是锡和银的混合物,颜色类似,分量也轻。但她没见过实物,不敢肯定。
她在那块金属旁边写下“疑似锡银合金,需进一步确认。”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炭笔,抬起头。旁边那个男孩还在写,眉头紧皱,手里的炭笔写得飞快。对面的女孩咬着嘴唇,盯着面前一块矿石,一动不动。
两刻钟到。灰袍中年人拍了拍手,孩子们放下炭笔,走出大厅。走廊里,有人在低声讨论刚才的考题,有人脸色发白,有人强装镇定。法诺拉没说话,只是跟着人群往前走。
第二场在另一个大厅。这个大厅更大,中央摆着十几套炉灶和铁砧,炉灶里已经生好了火,橘红色的火苗跳动着。每套炉灶旁边放着一堆铁条,拇指粗,手臂长,大概有五六根。
“基础锻打。”灰袍中年人的声音响起,“每人一套炉灶,把那些铁条打成钉子。钉帽要圆,钉身要直,钉尖要尖。限时一个时辰。”
法诺拉走到离自己最近的那套炉灶前。炉火正旺,铁砧上放着一把长钳和一把锤子——锤子比她平时用的重一些,锤柄也长一些,但握在手里还算顺手。她试了试分量,调整了一下站姿。
旁边的孩子已经开始加热铁条了。法诺拉没有急,她先检查了一遍工具——钳口咬合紧密,锤头没有松动,铁砧表面平整。然后她才夹起一根铁条,放进炉火里。
眼睛盯着铁条的颜色变化。暗红,亮红,橙红——她夹出来,放到铁砧上,换过锤子。
“铛——铛——铛——”
第一锤落下去,火星四溅。她调整角度,继续敲打。铁条在她手下慢慢变细,一端被敲出钉帽的形状。然后她换过钳子,夹住钉帽,继续敲打钉身。钉身要直,不能弯,这是最考验手稳的地方。她每敲一下,就用眼睛瞄一下,确保角度正确。
钉身敲到合适的长度,她开始敲钉尖。钉尖要尖,但不能太尖,太尖容易断。她控制着力度,一锤一锤,慢慢收细。
第一颗钉子完成。她看了看,钉帽不够圆,但钉身直,钉尖还行。她把它放到旁边,夹起第二根铁条。
一个时辰,五根铁条,至少打出十五颗钉子。她心里算着时间,手上的动作没停。炉火的热浪扑在脸上,汗水从额角渗出来,顺着脸颊流下。她用袖子擦了一把,继续敲。
旁边那个男孩的锤声停了。法诺拉余光扫了一眼,他正盯着自己打的那堆钉子发呆——有的弯了,有的钉帽歪了,有的钉尖太钝。他咬了咬嘴唇,又夹起一根铁条加热。
法诺拉收回目光,继续打自己的。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每打完一根,她就把钉子按顺序摆好,方便最后检查。打到第四根时,右臂开始发酸,锤子落下去的力度不如之前稳。她停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腕,深吸一口气,继续。
第五根打完,她放下锤子,看着面前那堆钉子。五根铁条,一共打了十七颗——有两根铁条多打了一颗。她一颗颗拿起来检查,钉帽圆润的有十一颗,钉身直的有十五颗,钉尖合格的有十四颗。最好的那一颗,钉帽圆,钉身直,钉尖尖,从头到尾挑不出毛病。
她把它单独放在一边,其他的按顺序摆好。
一个时辰到。灰袍中年人拍了拍手,孩子们放下工具,走出大厅。这次没有人说话,走廊里只有脚步声。法诺拉走在人群里,右臂的酸胀感一下一下传来,但心里还算踏实——第二场应该没问题。
第三场在另一个大厅。这个大厅比前两个小一些,只有六套炉灶,每套旁边放着各种工具和材料。灰袍中年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
“第三场,指定器物制作。”他念出题目,“打一把镰刀。镰刀头长度不少于一掌,刃口要开好,木柄要装牢。材料自选,工具自备。限时两个时辰。”
镰刀。法诺拉心里过了一遍步骤——选料,加热,锻打,开刃,装柄。她在铁匠铺修过不少镰刀,自己也打过几把,步骤熟得很。
她走到一套炉灶前,开始选料。材料堆里有铁条,有铁板,有各种形状的废料。她挑了一块厚度合适的铁板,大小够打一个镰刀头。又挑了一根粗细合适的木料,准备做柄。
选好料,她开始加热铁板。炉火正旺,铁板在炭火里慢慢变红。她盯着颜色变化,等它烧到合适的温度,夹出来放到铁砧上。
锻打镰刀头和打钉子不一样,需要更多的技巧。镰刀有弧度,有刃口,有装柄的孔。她先从铁板的一端开始,敲出镰刀尖的形状,然后慢慢往回收,敲出弧线。每敲几下,就停下来看看角度,然后再加热,再敲。
时间一点点过去。汗水浸湿了她的额发,贴在脸上。右臂的酸胀感越来越明显,但她没停,只是偶尔活动一下手腕,继续敲。
弧线敲出来了,接下来是开刃口。她把镰刀头重新加热,然后放在铁砧上,用小锤一点点敲出刃口的形状。刃口不能太厚,太厚割不动;也不能太薄,太薄容易崩。她敲得很慢,每一下都控制着力道。
开完刃口,接下来是打装柄的孔。她把镰刀头加热到通红,夹到铁砧上,用冲子对准位置,一锤下去。孔打好了,她趁热用锉刀修了修内壁,让孔更圆润一些。
接下来是装柄。她拿起那根木料,用刀削出合适的形状,然后一点点敲进孔里。装好后,她举起镰刀看了看,柄装得正,没有歪。
最后是磨刃。她坐到旁边的磨刀石前,蘸了水,开始从根部向尖端一下下推。磨刀的声音沙沙的,带着细微的摩擦感。她一边磨,一边用手指试刀刃的厚度,确保刃口均匀。
磨完,她放下镰刀,检查了一遍。镰刀头长度超过一掌,弧线流畅,刃口锋利,木柄装得牢固。她把它放在桌上,站起身。
两个时辰还没到,大厅里还有几个人在敲打。法诺拉走出大厅,在走廊里找了个地方坐下。右臂酸得厉害,手指也在发抖,但她没在意,只是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休息。
过了约莫一刻钟,门开了,其他孩子陆续走出来。有的脸色发白,有的眼眶发红,有的一言不发低着头。那个在第二场坐她旁边的男孩走出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在她对面坐下。
灰袍中年人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张纸。“考完的可以走了。明天上午,告示牌贴成绩。”
法诺拉站起身,走出石楼。院子里的人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几个还在等孩子的家长。阳光照在院子里,将石板晒得发烫。她站在院门口,活动了一下右臂,然后朝城东的方向走去。
街上的人比上午少了一些。她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两边的店铺和行人。维尔尼斯领主城比她想象的更大,街道也比灰石镇宽得多。两边的店铺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有卖布的,卖铁的,卖粮食的,还有专门卖工具的——那家工具铺的橱窗里摆着各种锤子、钳子、锉刀,比她见过的任何一家都多。
她在那家工具铺的橱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里面那些精良的工具。有些锤子的形状她没见过,有些钳子的设计比托德师傅的还精巧。她记下那些形状,想着以后有机会可以试试。
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座石像,是个穿着盔甲的男人,骑在马上,手里举着剑。石像底座上刻着字,她凑近看了看——“艾尔梅达拉一世,维尔尼斯领开创者”。她想起赛利亚骑士说过,她是艾尔梅达拉伯爵的次女。原来这个领主家族,已经传了这么久了。
广场边上有个集市,比灰石镇的大得多。各种摊位挤在一起,卖菜的,卖肉的,卖旧货的,还有卖小吃的。她在一个卖烤饼的摊位前停下,花了两个铜币买了一个。烤饼热乎乎的,里面夹着肉末和香料,味道比灰石镇的好。
她一边吃一边逛。集市里人很多,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声混成一片。她看到一个卖旧书的摊位,走过去翻了翻。书不多,大多是些常见的,但她发现了一本讲维尔尼斯领历史的薄册子,花了三个铜币买下来。
走出集市,她继续往东走。越往东,街道越安静,两边的房子也越整齐。有些房子是石砌的,门口挂着铜制的门牌,窗台上摆着花盆。穿着体面的人在街上走过,偶尔有马车经过,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音。
城东的圣光教堂比灰石镇的大得多。那是一栋灰白色的石建筑,尖顶高耸,顶上竖着一个金色的十字架。教堂前面是一个广场,广场上种着几棵大树,树下摆着长椅。几个人坐在长椅上,有的在看书,有的在发呆。
法诺拉在广场上找了张长椅坐下。从这里能看到教堂的大门,门开着,偶尔有人进出。她不知道卡琳考完了没有,只能在这里等。
太阳慢慢升高,又慢慢偏西。广场上的人来来去去,长椅换了几拨。法诺拉把那本买来的薄册子翻了一遍,讲的都是维尔尼斯领的历史——哪一年建立,哪一年扩建,哪一年打过仗。没什么特别有意思的,但打发时间够了。
翻完册子,她把书收起来,继续看着教堂的大门。右臂的酸胀感已经消退了一些,但手指还有点抖。她活动了一下手腕,想着今天的考试。材料辨识那场,那块锡银合金她没敢肯定,可能会扣分。基础锻打那场,她打的钉子钉帽不够圆的有好几颗。第三场镰刀,应该没问题,但她不确定考官的标准是什么。
正想着,教堂门口出来一群人。都是孩子,有的低着头,有的一边走一边和旁边的人说话。法诺拉站起来,目光在人群里搜索。深褐色的头发,那个白铜发饰——她看到了。
卡琳走在人群后面,步伐不快,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走出教堂大门,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广场。然后她看到了法诺拉,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朝她走过来。
“考完了?”法诺拉问。
“嗯。”卡琳在她旁边坐下。
法诺拉看着她。卡琳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似乎比平时更空一些,像是在想什么。
“怎么样?”法诺拉问。
卡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知道。”
“什么意思?”
“亲和力测试。”卡琳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上,“和罗兰伯伯测的不一样。用的不是那种小石头,是一块大的,透明的,要两只手按上去。”
法诺拉等着她继续说。
“按上去的时候,里面会亮。”卡琳的声音很平静,“圣光的,金色的,亮了一小会儿。考官说,亲和力合格。”
法诺拉点点头。那是好消息。
“然后第二场。”卡琳顿了顿,“魔力感知。坐在一个房间里,闭着眼睛,感觉周围有没有魔力流动。那个房间里有三样东西——一块晶石,一盆水,一盆土。要说出哪样东西有魔力。”
法诺拉看着她。
“我……”卡琳低下头,“说了晶石。考官问,还有吗。我说没有。考官说,水里有,土里也有。”
法诺拉沉默了几秒。“你没感觉到?”
“感觉到了晶石。”卡琳的声音依旧平静,“水里的,土里的,没感觉到。”
法诺拉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懂魔法,不知道这算什么水平。
“第三场。”卡琳继续说,“引导。面前放着一块晶石,里面有封存的魔力。要让那丝魔力动起来。”
“动了吗?”
卡琳点点头。“动了。转了一圈。”
法诺拉松了口气。“那不是挺好?”
“不知道。”卡琳说,“考官没说好还是不好。只是记下来,让我走了。”
两人沉默着。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少,太阳已经落到教堂后面,在广场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走吧。”法诺拉站起来,“先回去。”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街上的人比下午少了一些,店铺陆续点上灯,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卡琳走在她旁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跟着。
回到客栈,房间里已经暗下来了。法诺拉点上桌上的油灯,橘红色的光跳动着,将整个房间照得温暖。她把包袱放在椅子上,在床边坐下。
卡琳在她旁边坐下。两人都没说话。
“饿吗?”法诺拉问。
卡琳摇摇头,然后点点头。“有一点。”
“下去吃点东西。”
两人下楼,在大厅里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两碗肉汤和面包。汤端上来,热气腾腾的,香味飘散开。法诺拉拿起勺子,开始喝。
卡琳也拿起勺子,喝了一口。她喝得很慢,眼睛盯着碗里的汤,像是在想什么。
“卡琳。”法诺拉放下勺子。
卡琳抬起头。
“不管考得怎么样,”法诺拉说,“成绩明天才出来。今天想也没用。”
卡琳看着她,没说话。
“而且,”法诺拉顿了顿,“就算没考过,也不是什么大事。罗兰伯伯说过,可以明年再来。托德师傅也说过,初试没过不代表不能学。他们那些话,不是光说好听的。”
卡琳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还有两天时间。”法诺拉说,“成绩出来之前,我们可以到处逛逛。这城比灰石镇大多了,有些地方还没看过。”
卡琳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那种空的感觉淡了一些。
“哪里?”她问。
“不知道。”法诺拉说,“明天出去走走,看到哪里算哪里。集市,广场,那些没去过的地方。”
卡琳想了想,点点头。“好。”
两人继续吃饭。汤喝完了,面包也吃完了。法诺拉付了钱,两人上楼。
房间里,油灯还亮着。法诺拉坐在床边,拿出那本买来的薄册子翻了几页,但看不进去。她把册子放下,看向卡琳。
卡琳坐在桌边,手里拿着那个白铜发饰,翻来覆去地看着。油灯光照在她脸上,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她看了一会儿,把发饰戴回头上,摸了摸那个小小的花苞。
“法诺拉。”她忽然开口。
“嗯?”
“你上午考得怎么样?”
法诺拉想了想。“还行。材料辨识有块没认准,锻打钉子有几颗钉帽不够圆。第三场打的镰刀,应该没问题。”
卡琳点点头。“那应该能过。”
“不一定。”法诺拉说,“看考官怎么评。”
卡琳没再说话。她把发饰戴好,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凉气涌进来,带着一点油烟味和潮湿的木料味。她站在那里,看着外面的夜色。
法诺拉看着她。深褐色的头发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那个白铜发饰在她耳侧闪着柔和的光。她的背影很安静,像平时一样。
“卡琳。”法诺拉说。
卡琳转过头。
“过来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卡琳点点头,关上窗户,走回床边。她躺下来,侧着身,背对着法诺拉。深褐色的头发散在枕上。
法诺拉吹熄油灯,躺下来。黑暗中,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今天的考试,卡琳的考试,明天要去逛的地方——这些事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慢慢停下来。
旁边,卡琳的呼吸声传来,均匀而平稳。她似乎已经睡着了。
窗外,月光透过云层洒落,在房间里投下淡淡的光影。远处偶尔传来模糊的人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