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维尔尼斯领主城还浸在薄凉的晨雾里,客栈大厅的油灯刚被伙计吹熄,橘红色的晨光透过临街的木窗斜斜切进来,在磨得发亮的石地板上投下长条的光斑。法诺拉坐在角落的木桌前,指尖无意识地敲着粗糙的桌面,面前的麦粥已经凉了大半,她却没动几口。
桌对面的卡琳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耳侧的白铜发饰 —— 那是法诺拉亲手打的花苞发夹,此刻被她的指尖蹭得发亮。她面上依旧是惯常的平静,只有微微收紧的指尖泄露出一点紧张,深褐色的眼睫垂着,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从昨天考完试到现在,两人都没怎么提成绩的事,可那份悬在心头的忐忑,却像初春化冻的溪水,悄无声息地漫了一路。法诺拉前世经历过无数次考试,大到职场晋升,小到资格考核,却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攥着心。这不是一场及格就好的测试,是通往王都、通往白塔学院、甚至通往回家之路的第一道门。
“走吧。” 法诺拉终于停下敲桌面的手指,拿起桌边的包袱站起身,声音比平时沉了些,却依旧稳得住,“去广场看看。”
卡琳立刻抬起头,把发饰往耳后掖了掖,跟着站起身,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拉住了法诺拉的袖口。那力道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布料上,却让法诺拉悬着的心莫名稳了稳。她侧过头,对上卡琳深褐色的眼眸,点了点头,两人并肩走出了客栈。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背着包袱的考生和陪同的家长挤满了主街,都朝着领主府前的广场走去,说话声、脚步声、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脆响混在一起,带着一种紧张又雀跃的躁动。法诺拉和卡琳顺着人流往前走,偶尔能听到旁边的人讨论着考试的内容,有人愁眉苦脸,有人意气风发,两人却没怎么说话,只是脚步越走越快。
领主府前的广场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三块巨大的木板告示牌立在广场中央,分别写着工匠、魔法、骑士三个方向的初试合格名单,每块牌子前都挤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踮着脚、伸着脖子,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搜寻着自己的。
“借过,麻烦借过一下。” 法诺拉护着卡琳,往工匠方向的告示牌挤过去。人群熙熙攘攘,有人看到名单后发出狂喜的欢呼,也有人垂着头挤出人群,眼眶通红。法诺拉的心跳越来越快,指尖微微收紧,连呼吸都放轻了。
终于挤到了前排,法诺拉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木板上的字迹。名单是按姓氏首字母排序的,她的目光掠过一行行名字,最终在中间偏上的位置,定格在了那三个字上 ——法诺拉。
名字后面标注着成绩:材料辨识乙上,基础锻打甲,器物制作甲,综合评定乙上,合格。
悬了整整一天的心,在这一刻轰然落地。法诺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却又凭着成年人的矜持压了下去,只留下眼底藏不住的光亮。她前世活了二十六年,从来没有哪一次的合格通知,能让她这样心口发暖,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找到了。” 卡琳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的手指正指着木板上法诺拉的名字,深褐色的眼睛亮得惊人,像落了漫天的星光,“法诺拉,你过了!”
法诺拉侧过头,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笑了出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嗯,过了。走,去看你的。”
她拉着卡琳的手腕,挤出人群,往魔法方向的告示牌走去。这次卡琳走得更快,小小的身子在人群里灵活地穿梭,很快就挤到了前排。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名单,呼吸一下子屏住了。
法诺拉站在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很快就在合格名单的中后段,找到了 “卡琳” 两个字。后面的标注写着:圣光亲和力良,元素感知合格,魔力引导优,综合评定合格。
“过了。” 卡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了防的颤抖。她转过头,看向法诺拉,深褐色的眼睛里蒙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却硬是忍着没掉下来,只是抓着法诺拉袖子的手越收越紧,“法诺拉,我也过了。”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哪件事,像这次初试一样,让她拼尽全力,又患得患失。从罗兰神父教她冥想,到一次次对着晶石练习引导,再到考场上没感知到水土里的魔力时的慌乱,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落了地,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欣喜。
“我就知道你可以。” 法诺拉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伸手帮她拂开被挤乱的深褐色头发,语气里满是认真,“你的魔力引导本来就很稳,考官给了优,很厉害。”
卡琳看着她,嘴角终于忍不住弯了起来,露出一个极淡却极真切的笑。那笑容像初春化开的冰雪,清浅,却带着鲜活的暖意,看得法诺拉也跟着笑了。
两人挤出人群,广场上依旧人声鼎沸,欢呼和失落交织在一起,可她们的世界里,却只剩下松快的风。压在心头的石头彻底落了地,连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
“饿了。” 卡琳拉了拉她的袖子,目光看向街边的小吃摊,“昨天看到的那个烤麦饼,想吃。”
“走,去买。” 法诺拉笑着点头。既然初试过了,剩下的两天,自然要好好逛逛这座领主城,不用再抱着心事,不用再想着考试,只需要好好放松。
街边的烤麦饼摊正冒着热气,摊主是个胖胖的妇人,正把刷了蜂蜜的麦饼贴在炉壁上,甜香混着麦香飘得老远。法诺拉买了两个甜麦饼,又在旁边的摊子买了一袋盐烤坚果,两人就沿着主街边走边吃。
麦饼烤得外酥里软,蜂蜜的甜香裹着麦香在嘴里化开,暖乎乎的落进胃里。法诺拉咬了一口饼,笑着说:“材料辨识那块锡银合金,我本来没敢肯定,就写了个疑似,没想到考官居然给了分,不然还真悬。”
“我也是。” 卡琳小口啃着饼,小声说,“考官问水里和土里有没有魔力的时候,我以为我答错了,没想到最后引导那项给了优。罗兰伯伯说的对,越急着抓,越感觉不到,放松下来,反而能摸到。”
“回去可得好好谢谢罗兰神父和托德师傅。” 法诺拉剥开一颗坚果,递给卡琳,“没有他们,我们俩连门都摸不着。”
卡琳接过坚果,点了点头,又把自己饼上烤得最酥的那层皮撕下来,递到法诺拉嘴边。法诺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张嘴接住,酥皮在嘴里化开,甜香更浓了,她的脸颊微微发烫,别开视线说:“你自己吃,不用给我。”
卡琳没说话,只是又撕了一小块,依旧递到她面前。法诺拉无奈,只好又接住,心里却泛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自从那天晚上卡琳表白之后,她就一直小心翼翼地保持着朋友的距离,可卡琳从来没有逾矩,只是用这种细水长流的方式,一点点往她心里钻。
她没再追问,也没再拒绝,只是接过那块饼,心里想着,就这样也挺好。至少现在,她们都通过了初试,有了一起往前走的资格。
吃完麦饼,两人顺着街道往西走。法诺拉早就打定主意,要去工匠行会的展览厅看看。托德师傅跟她说过,维尔尼斯领最好的铁匠都在行会里,展览厅里摆着不少大师的作品,比看十遍《锻冶全书》都管用。昨天考试只进了前厅的考场,根本没来得及逛,今天正好没了心事,可以好好看看。
工匠行会坐落在城西的铁匠街尽头,是一栋两层高的石砌建筑,外墙被常年的烟火熏成了深灰色,门口挂着一块铸铁招牌,上面刻着铁锤与铁砧的图案,被磨得锃亮。展览厅在一楼侧厅,对所有人免费开放,推开门,里面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学徒模样的少年在低声讨论着展品,和外面街道的热闹判若两个世界。
靠墙的玻璃柜里,整整齐齐地摆着各式各样的锻造作品,从巴掌大的雕花匕首,到纹路精密的农耕犁头,再到严丝合缝的齿轮组件,应有尽有。阳光透过高窗照进来,落在玻璃柜上,映着金属冷冽的光泽,看得法诺拉眼睛都亮了。
她最先停在最中间的一个玻璃柜前,挪不开脚步。柜子里摆着一把单手锤,锤头不大,却用了折叠锻打的工艺,一层一层的钢纹在光线下清晰可见,细密均匀,像水波一样层层叠叠。锤柄的弧度打磨得恰到好处,握柄处缠着防滑的皮绳,哪怕隔着玻璃,也能看出握感有多顺手。旁边的铜牌上刻着字,这是行会会长三十年前的成名作,用的是熔炉谷的赤纹铁矿,整整折叠锻打了七十二层。
法诺拉之前只在《锻冶全书》里看过折叠锻打的介绍,从来没见过实物。此刻盯着那细密的钢纹,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从锻打的锤法、加热的温度,到折叠的次数、淬火的介质,一点点在心里对应起来,像是有一扇全新的门,在她面前轰然打开。她以前总觉得,打铁就是把铁烧红了砸出形状,可现在才明白,真正的锻造,是把金属揉碎了、重塑了,把千锤百炼的功夫,都藏在那层层叠叠的钢纹里。
卡琳安静地站在她旁边,没有打扰她。她不懂锻造的门道,却能看出来这把锤子做得有多精致,就像她看霜线草的叶片,能看出每一条叶脉的完美与妥帖。她侧过头,看着法诺拉眼里亮起来的光,那是一种全然的、纯粹的热爱,像星星落在了她澄澈的蓝眼睛里,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卡琳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连呼吸都放轻了。直到法诺拉忽然转过头,看向她,她才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移开视线,看向柜子里的其他东西,耳尖却悄悄红了。
“你看这个。” 法诺拉拉了拉她的袖子,指着旁边一个玻璃柜里的小玩意儿,语气里满是惊奇,“原来锻造还能做这种东西。”
卡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柜子里摆着一套黄铜做的机械鸟,只有巴掌大小,翅膀上刻着细密的羽毛纹路,根根分明,连鸟爪的弧度都栩栩如生。底座上装着发条旋钮,旁边的铭牌写着,上满发条之后,这只金属鸟能连续扇动翅膀一刻钟,还能发出清脆的鸣响。
卡琳凑近玻璃柜,眼里闪过一丝惊奇。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明明是冰冷的金属做的,却像活的一样,连羽毛的纹路都做得那样逼真。她抬起头,看向法诺拉,眼里满是好奇:“它怎么动起来的?”
“靠里面的齿轮。” 法诺拉指着玻璃柜里机械鸟的底座,耐心地给她解释,“你看这里,大大小小的齿轮咬合在一起,上发条的时候,就把力储存在了发条里,松开之后,力就会顺着齿轮传出来,带动翅膀扇动。我以前只在书里见过类似的结构,没想到实物能做得这么小,这么精密。”
她前世见过无数精密的机械,可在这个只有手工锻造的世界里,能做出这样的机械鸟,无疑是顶尖的手艺。法诺拉看着那套齿轮组件,脑子里忽然冒出无数个想法,原来锻造从来不止是打农具、打兵器,还能做出这样精巧的东西,能让冰冷的金属,拥有近乎生命的律动。
两人在展览厅里逛了整整一个上午。法诺拉把每个柜子都看了个遍,从嵌钢工艺的匕首,到一体成型的马蹄铁,再到改良过的农耕犁头,每一件都看得仔仔细细,脑子里记满了新的工艺和技巧。卡琳就安安静静地陪着她,偶尔指着一件展品,问一句 “这个是做什么用的”,法诺拉就会停下来,给她讲这件东西的用途,用的是什么金属,要经过什么样的锻打步骤,说得清清楚楚。
卡琳听不懂那些复杂的锻造术语,却听得格外认真。她看着法诺拉说起锻造时,眼里闪闪发光的样子,心里就觉得,哪怕听不懂,这样陪着她,也很好。
从工匠行会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太阳升到了头顶,晒得人身上暖融融的,街上的人更多了,中心集市的吆喝声隔着两条街都能听到。法诺拉摸了摸肚子,笑着说:“走,去集市逛逛,顺便找点吃的。”
维尔尼斯领主城的中心集市,比灰石镇的大了不止十倍。长长的街道两旁,摊位挤得满满当当,卖菜的、卖肉的、卖矿石的、卖草药的、卖手工艺品的,应有尽有。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牲畜的嘶鸣声混在一起,满是鲜活的烟火气。
法诺拉最先被街边的矿石摊吸引住了。摊主是个满脸胡子的矮人,面前的摊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矿石,黑铁石、赤纹铁矿、黄铜矿,还有不少她只在《锻冶全书》里见过,却从来没摸过的稀有矿石。她蹲在摊子前,拿起一块泛着淡蓝色光泽的矿石,指尖摩挲着表面细腻的纹路,眼里满是好奇。
“小姑娘好眼光,这是蓝纹铁矿,熔炉谷出来的好东西。” 矮人摊主咧着嘴笑,声音洪亮,“打出来的铁器,硬度比普通黑铁高两倍,还不容易锈,最适合打工具和兵器。”
法诺拉掂了掂矿石的分量,又敲了敲,听着清脆的回响,心里已经有了数。她挑了三块蓝纹铁矿,又选了两块铜锡伴生矿,付了钱,小心翼翼地装进包袱里。这些矿石,够她研究好一阵子了,哪怕去了王都,也能用得上。
往前走了没几步,卡琳忽然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旁边的一个标本摊上。摊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植物标本,压在透明的薄片里,有初春的迎春,有寒冬的霜线草,还有深山里的蕨类植物,做得精致又完整。卡琳的目光,死死地定在最中间的一盒标本上 —— 那是六朵风干的初雪花,透明的花瓣依旧保持着绽放的形状,花心的鹅黄色还清晰可见,旁边标注着采集的时间和地点。
她站在摊子前,看了很久,却没开口问价,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法诺拉看着她的样子,心里一动,转头问摊主:“这盒初雪花标本,多少钱?”
“五个铜币。” 摊主笑着说,“这可是去年深冬采的,品相最好的一批,小姑娘,给你朋友买一盒?”
法诺拉没犹豫,付了五个铜币,把那盒标本接过来,递到卡琳面前:“给你的。”
卡琳猛地抬起头,深褐色的眼睛里满是震惊,还有点不敢相信。她看着法诺拉手里的标本盒,又看向法诺拉的脸,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上次在雪地里,你那么宝贝那几朵初雪花,这个能放很久。” 法诺拉把标本盒塞进她手里,笑着说,“就当是…… 庆祝我们初试都过了的礼物。”
卡琳紧紧攥着那个小小的标本盒,指尖都微微发颤。她低头看着盒子里的初雪花,又抬起头,看向法诺拉,眼眶微微发红,小声说了一句:“谢谢你,法诺拉。”
这是除了那个白铜发饰之外,法诺拉送她的第二件礼物。她小心翼翼地把标本盒放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像揣着一团暖乎乎的火,连指尖都热了起来。
两人继续往前逛,在集市深处找了个烤肉摊,买了两串烤鹿肉,又要了两张麦饼,坐在摊位的长凳上歇脚。鹿肉烤得外焦里嫩,撒上盐和香料,咬一口,肉汁在嘴里爆开,香得人眯起眼睛。
卡琳咬了一口肉,就把自己串上剩下的瘦肉都挑了下来,放到法诺拉的麦饼里。法诺拉连忙按住她的手:“你自己吃,不用给我,我这里有。”
“你下午还要逛很久,多吃点。” 卡琳摇了摇头,固执地把肉都塞到她的饼里,又把自己那杯浆果酿推到她面前,“这个甜,你喝。”
那是集市上卖的无酒精浆果酿,用野葡萄和蜂蜜酿的,甜甜的,带着淡淡的果香。法诺拉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又暖又涩,最终还是没再拒绝,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液体滑进喉咙,暖得人心里都发甜。
吃完午饭,两人在集市里又逛了很久。卡琳在草药摊前看了很久,认了不少只在书里见过的草药,法诺拉则在工具摊前挑了一把小巧的锉刀,刚好能放进新衣服的口袋里。等逛完集市,太阳已经偏西了,金色的光斜斜地洒下来,给整个集市都镀上了一层暖边。
“去买身衣服吧。” 法诺拉看着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裙子,还有不合身的旧上衣,无奈地笑了笑。这些衣服都是蕾娜婶婶用旧衣服改的,要么是裙摆太长,走路碍事,要么是上衣太宽,挥锤的时候总往下滑,实在不方便。之前在村里没觉得,到了城里,又要准备去王都,确实该换一身合身的、利落的衣服了。
卡琳点了点头,跟着她往主街最大的布庄走去。
那家布庄叫 “锦绣阁”,上下两层,门口挂着各色的布料,棉麻、羊毛、丝绸,颜色各异,看得人眼花缭乱。店里的老板娘是个穿着精致绸缎裙子的中年女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得体的笑。看到她们进来,老板娘立刻迎了上来,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法诺拉那头亮眼的海蓝色短发上。
“两位小姑娘,想买点什么?做衣服还是买布料?”
“做身衣服。” 法诺拉开口,语气很直接,“要利落点的,方便活动,最好穿着也能打铁,不要裙子。”
老板娘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地笑了,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原来是工匠学徒啊,那我可太懂了!要收腰利落、不碍事的款式,对吧?我们这里有现成的成衣,也可以定做,定做要等三天,成衣现在就能试。”
她带着两人往成衣区走。架子上挂着各式各样的童装,大多是蓬蓬的公主裙,缀着蕾丝花边,粉的、白的、鹅黄的,精致得很。法诺拉的目光扫过那些裙子,前世是男人的她,对这种满是蕾丝的裙子实在提不起兴趣,甚至有点生理性不适,立刻转头对老板娘说:“有没有裤子款的?不是裙子的。”
“有有有!” 老板娘连忙笑着点头,带着她们走到架子的另一侧,“这边是利落的骑装款,小姑娘们学骑马、学剑术都爱穿这个,棉麻料子,耐磨得很,活动起来也方便。”
架子上挂着的都是短上衣配长裤、短裤的款式,大多是素色的棉麻料子,剪裁利落,没有多余的装饰。法诺拉的目光扫过那些款式,最终停在了最里面的一套上,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套衣服,和她脑子里想要的样子几乎完全重合。
内搭是一件白色的短款贴身束胸,领口和下摆用银线绣着细碎的蓝色藤蔓纹样,边缘收得干净利落,刚好到腰腹上方,完全不会妨碍挥锤的动作。外搭是一件藏蓝色的短款无袖马甲,立领设计,前襟用五颗银色的圆形金属扣固定,肩部绣着和内搭呼应的蓝色藤蔓纹样,下摆做了收腰处理,侧面开了两个深口袋,刚好能放下小锤子、炭笔、矿石样本这些零碎东西。
下装是浅灰色的高腰短裤,裤腿侧边缝着两条同色系的蓝色布带,在胯部打了个利落的结,裤脚做了磨边处理,不会磨腿,长度刚好到大腿中部,跑跳、挥锤都完全不受限。配套的还有一双白色的长筒袜,袜口缀着一圈精致的蓝色蕾丝边,左腿袜筒上有一个小小的破洞设计,不会显得死板。最贴心的是那条深灰色的宽腰带,上面缝着四个大小不一的小皮袋,刚好能装下矿石样本、小锉刀、炭笔这些她常用的东西,完全是为她这个工匠学徒量身定做的。
“就这套。” 法诺拉指着那套衣服,语气笃定地对老板娘说。
老板娘笑着把衣服取了下来,叠得整整齐齐递到她手里,语气里带着点打趣:“小姑娘眼光真好,这套是上个月新到的款式,用的是最耐磨的斜纹棉麻,洗了也不会变形,就是……” 她顿了顿,看了看法诺拉稚嫩的脸庞,“这个内搭是短款的,会露腰,小姑娘能接受吗?”
法诺拉的脸瞬间红了。
她当然知道内搭是短款的,会露出腰腹。前世是男人的时候,夏天光膀子都是常事,露个腰根本不算什么。可现在换了这具十岁少女的身体,要穿这种露腰的衣服,她浑身都别扭,下意识地就想拒绝。
可这套衣服实在太合她的心意了。利落、方便、耐磨,完全符合她打铁的需求,去王都、进白塔学院也能穿,甚至连装工具的皮袋都考虑到了。她咬了咬牙,接过老板娘递过来的衣服,硬着头皮说:“我去试试。”
试衣间很小,只有一面磨花的铜镜。法诺拉笨手笨脚地脱下旧衣服,换上新的。布料很软,却很结实,贴在身上刚刚好,不大不小,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样。她系好腰带,把小皮袋一个个扣好,然后转过身,看向铜镜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女孩,有着一头蓬松的海蓝色短发,发梢微微翘起,几缕碎发贴在额角。澄澈的蓝眼睛里带着点不自在,却依旧清亮。白色的短款束胸勾勒出纤细的腰线,露出平坦的腰腹,银线绣的蓝色藤蔓在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藏蓝色的立领马甲衬得她肩线利落,整个人都多了几分英气,浅灰色的高腰短裤衬得双腿笔直修长,白色长筒袜拉到膝盖上方,袜口的蓝色蕾丝添了几分柔和,却又被左腿的破洞设计中和了,多了点随性的少年气。
腰间的宽腰带一收,整个人的线条都利落起来,四个小皮袋整齐地排列着,实用又好看。
法诺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了很久。
她穿越到这个世界快一年了,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自己这具身体的样子。之前要么穿着宽大的旧衣服,要么围着围裙在铁匠铺里忙活,脸上不是煤灰就是汗水,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清清楚楚地看到 “法诺拉” 的样子。
不再是前世那个二十六岁的男性,而是一个十岁的少女,蓝发蓝眼,鲜活、明亮,带着少年人的英气和韧劲,穿着一身利落的骑装,眼里有光。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试衣间的门,走了出去。
卡琳正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等着,听到门响,立刻抬起头。当她看到走出来的法诺拉时,整个人都愣住了,深褐色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从发梢看到脚尖,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法诺拉。
以前的法诺拉,总是穿着宽大的旧衣服,要么是洗得发白的裙子,要么是不合身的男装,头发也总是随意地拢在耳后,像个没长开的小丫头。可现在,这身利落的骑装,把她纤细却挺拔的身形衬得刚刚好,露出来的腰腹线条纤细流畅,海蓝色的短发衬得她皮肤更白,蓝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英气里带着点少女的软,好看得让人心尖发颤。
卡琳的耳朵瞬间红了,一直红到了脖颈。她飞快地移开视线,却又忍不住偷偷看过去,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连心跳都快了几分。
老板娘也看呆了,随即笑着拍手:“哎哟!小姑娘,这身衣服简直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太合适了!你这头蓝头发配这身藏蓝色,简直绝了!”
法诺拉被她们看得脸更红了,下意识地扯了扯马甲的下摆,想遮住露出来的腰,却又觉得欲盖弥彰,只能不自在地问:“真的…… 好看吗?”
“好看。” 卡琳立刻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无比认真,深褐色的眸子里映着她的身影,一字一句地说,“非常好看。”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没有丝毫的敷衍。法诺拉对上她的目光,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脸颊更烫了,连忙转过头,对老板娘说:“就这套了,我直接穿着走。”
付了钱,老板娘把旧衣服包好递给她,又送了两根蓝色的发带,笑着说:“小姑娘头发短,用这个扎个小揪揪,也好看。”
法诺拉道了谢,和卡琳一起走出了布庄。
街上的风一吹,掀起她马甲的衣角,带着点凉意,却让她觉得浑身都轻快。这身衣服实在太合身了,抬手、迈步都没有丝毫束缚,比之前的旧衣服舒服了不止一点。她忍不住活动了一下手臂,挥了挥拳,果然完全不碍事,哪怕现在拿起锤子打铁,都没问题。
卡琳走在她旁边,目光总是忍不住往她身上飘。看她露出来的纤细腰肢,看她马甲上银色的金属扣,看她被风吹起来的蓝头发,看她眼里藏不住的笑意。被法诺拉发现了,她就飞快地移开视线,假装看路边的店铺,耳尖却依旧红着。
法诺拉注意到了,心里有点别扭,却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只能假装没看见,指着前面的老城区说:“那边有个钟楼,听说能爬上去俯瞰全城,我们去看看?”
卡琳立刻点头:“好。”
两人顺着街道往老城区走,越往里走,街道越窄,房子也越老,石砌的墙壁上爬满了还没发芽的藤蔓,带着上百年的岁月痕迹。走了约莫一刻钟,那座钟楼就出现在了眼前。
钟楼是维尔尼斯领最古老的建筑,有上百年的历史了,石墙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却依旧挺拔。钟楼有十几米高,顶端的观景台对外开放,只需要两个铜币就能上去。法诺拉付了钱,和卡琳一起,顺着狭窄的石梯往上爬。
石梯很陡,一圈一圈地盘旋而上,只容得下一个人通过,里面光线昏暗,只有几扇小窗透进来一点光。法诺拉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伸手拉卡琳一把。手心相触的瞬间,两人都愣了一下,又飞快地松开,指尖都带着点温热的麻意。
爬了好一会儿,两人才终于到了钟楼顶端的观景台。
风一下子涌了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吹得法诺拉的蓝头发肆意飘起来,马甲的衣角猎猎作响。她扶着冰凉的石栏杆,往下看去,整座维尔尼斯领主城,就这样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眼前。
整齐的棋盘状街道,鳞次栉比的石砌房屋,城西铁匠铺的烟囱冒着袅袅的青烟,城东圣光教堂的金色尖顶在夕阳下闪着耀眼的光,宽阔的护城河像一条银色的绸带,绕着城墙蜿蜒而去。再往远处看,是连绵起伏的田野,刚冒出新芽的麦田像一块嫩绿色的绒毯,一直铺到天边,和黛色的山林连在一起。
“好高。” 卡琳扶着石栏杆,往下看了一眼,小声说了一句。她长这么大,从来没站在这么高的地方,看过这么远的风景。罗希村低矮的屋顶,灰石镇不高的城墙,在这一刻都变得很小,很远,远得像一场模糊的梦。
“等去了王都,白塔学院的塔,比这个还高。” 法诺拉站在她旁边,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向往。阿加利亚说的星穹图书馆,白塔学院的锻造系,还有那些关于跨世界的古籍,都在那个更远的地方,在那座比这座钟楼更高的白塔里。
卡琳转过头,看向她。夕阳正落在法诺拉的身后,把她的侧脸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蓝头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蓝眼睛里盛着漫天的霞光,亮得惊人。卡琳的心跳又快了几分,她轻轻 “嗯” 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像许下了一个郑重的诺言:“我跟你一起去。”
风把法诺拉的碎发吹到了脸上,糊住了她的眼睛。她正想抬手拂开,一只微凉的手先伸了过来,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把那几缕碎发别到了她的耳后。
指尖的温度很轻,像羽毛拂过,却烫得法诺拉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她猛地转过头,对上卡琳的眼睛。两人离得很近,呼吸交织在一起,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里的自己。卡琳的深褐色眼眸里,映着漫天霞光,也映着她的身影,专注得让人心尖发颤。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两人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卡琳的指尖还停留在她的耳侧,感受到她皮肤的温度,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才飞快地收了回来,转过身看向远处的天际线,背对着法诺拉。她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却还是强装镇定,只是握着石栏杆的手,越收越紧。
法诺拉也愣在原地,脸颊烫得厉害,心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看着卡琳紧绷的背影,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风还在吹,夕阳慢慢往下沉,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绯红色,最后变成了温柔的粉紫色。
两人就这么并肩站着,谁都没再说话,却一点都不觉得尴尬。风里带着初春草木的清香,满城的烟火气在脚下流淌,夕阳落在她们身上,把两个小小的影子叠在一起,映在钟楼的石墙上,很长,很稳。
直到夕阳彻底沉进了远处的山林里,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街道亮起了一盏盏油灯,法诺拉才轻声说:“天黑了,我们下去吧。”
卡琳轻轻 “嗯” 了一声,转过身。她的耳尖还是红的,却敢看向法诺拉了,深褐色的眼睛里,依旧盛着温柔的光。
两人顺着狭窄的石梯往下走,楼道里很暗,法诺拉牵着卡琳的手,一步一步往下走。卡琳的手微凉,却握得很紧,指尖紧紧贴着她的掌心,再也没有松开。
出了钟楼,街上的店铺都点上了灯,昏黄的光透过木窗洒出来,在石板路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两人在街边的小摊买了两杯热麦芽饮,捧着温热的杯子,慢慢往客栈走。
路上没什么人了,只有偶尔路过的马车,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回到客栈的时候,老板娘正坐在柜台后算账,看到她们进来,立刻笑着抬起头:“两位小姑娘回来啦?看你们这高兴的样子,初试都过了吧?”
“嗯,都过了。” 法诺拉笑着点头。
“恭喜恭喜!” 老板娘道了喜,又看了看法诺拉身上的新衣服,眼睛一亮,“哎哟,这身衣服太配你了,小姑娘长得俊,穿什么都好看!”
法诺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和卡琳一起上了楼。
进了房间,法诺拉点上桌上的油灯,橘红色的火光跳动着,把小小的房间照得暖融融的。卡琳把怀里的初雪花标本盒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放进包袱的最里层,又回头看了看法诺拉身上的新衣服,嘴角忍不住又弯了弯。
法诺拉被她看得脸又红了,转过身去解腰带,小声说:“我把衣服换下来,免得弄皱了。”
“嗯。” 卡琳立刻转过身,背对着她,走到窗边,假装看外面的夜景,小声说,“我不看。”
房间里只剩下油灯跳动的噼啪声,和两人轻轻的呼吸声。法诺拉快速地换下新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边,换上了宽松的睡裙。她刚换好,远处就传来了钟楼的钟声,一下一下,低沉而悠远,在夜里传得很远,整整敲了七下。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远处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有客栈的油灯,还在房间里跳动着暖光。卡琳转过身,看向法诺拉,深褐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格外柔和。
“法诺拉。” 她轻声说。
“嗯?”
“今天…… 很开心。”
法诺拉看着她,笑了笑,点了点头:“我也是。”
初试过了,新衣服买了,全城的风景也看了。这一天,没有考试的压力,没有对未来的忐忑,只有身边的人,和眼前的风景,好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油灯的光慢慢暗了下去,窗外的月光透过云层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光斑。两个女孩躺在同一张床上,背靠着背,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温度,和平稳的呼吸声。
明天,还有后天,她们还有两天的时间,好好逛这座城市。再之后,她们就要回罗希村,准备去王都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