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尔尼斯领主城西城门的驿站,还浸在清晨的晨雾里。
淡白色的雾气裹着初春的凉意,漫过驿站的木栅栏,把远处城门楼的轮廓晕成模糊的影子。法诺拉靠在驿站门口的粗木柱上,指尖拎着两个塞得满满当当的粗布包,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晨风吹过,掀起她藏蓝色立领马甲的下摆,露出来一截纤细白皙的腰腹,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按住衣料,指尖往下扯了扯,把那片皮肤遮得严严实实,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点薄红。
这身骑装是她亲自挑的,利落、合身、完全不影响挥锤,可前世二十六年的男性灵魂,依旧对这种露腰的装束有着刻在骨子里的别扭。她把马甲最顶端的银色金属扣也扣得严严实实,立领刚好抵着下颌,遮住了脖颈的线条,腰间的宽腰带勒得恰到好处,四个缝在上面的小皮袋分别装着小锉刀、炭笔、矿石样本和剩下的铜币,沉甸甸的触感压在腰侧,才让她那点不自在散了些。
海蓝色的短发被晨风吹得乱了几缕,一撮呆毛翘在头顶,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她抬手把碎发拢到耳后,露出澄澈的蓝眼睛,在朦胧的晨雾里亮得像淬了光的蓝宝石。浅灰色的高腰短裤衬得双腿笔直修长,白色长筒袜拉到膝盖上方,袜口的蓝色蕾丝边被晨露打湿了一点,左腿袜筒上的破洞设计总让她下意识地并拢腿,哪怕知道这只是衣服的款式,也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给。”
清清淡淡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卡琳拎着自己的亚麻布包袱走过来,另一只手里拿着两块还冒着热气的麦饼,是客栈老板娘天不亮就烤好的。她鬓角的白铜花苞发饰随着迈步的动作轻轻晃动,在晨雾里泛着柔和的金属光泽,深褐色的长发松松地拢在耳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看着比在领主城里时放松了许多。
法诺拉接过麦饼,指尖碰到饼皮的温热,道了声谢。麦饼里夹着咸香的腌肉,是她和卡琳都爱吃的口味,她咬了一口,温热的麦香混着肉香在嘴里化开,驱散了清晨的凉意。
驿站的伙计挥着鞭子跑过来,扯着嗓子喊:“去灰石镇的马车要走了!上车了!”
两人对视一眼,拎着包袱快步上了马车。车厢不算宽敞,铺着干净的干草,已经坐了三个人 —— 正是初试时和法诺拉邻座的科林,还有他那个满脸憨厚的父亲,以及一个穿着淡绿色长裙的小姑娘,看着和卡琳差不多大,怀里抱着一本封皮磨旧的魔法书,是魔法方向初试通过的考生。
“法诺拉!卡琳!” 科林看到她们,眼睛一亮,往里面挪了挪位置,“你们也坐这趟车回村?太巧了!”
法诺拉点点头,挨着车厢壁坐下,卡琳紧挨着她,把包袱放在两人脚边。科林的父亲笑着跟她们打了招呼,语气里满是初试通过的喜气,那个小姑娘也怯生生地抬眼看了看她们,小声说了句 “你们好”。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去王都?” 科林迫不及待地开口,脸上满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我跟我爹商量好了,下个月就动身!早点去王都,能提前熟悉熟悉环境,还能找个铁匠铺打零工,攒点学费!”
法诺拉咬了口麦饼,语气平静:“我们等夏初再走。”
“夏初?那也太晚了!” 科林瞪大了眼睛,一脸不解,“白塔学院的正式考核六月就开始了,下个月走,路上耽误半个月,还能提前两个月准备呢!你们现在走,时间也刚好啊!”
“基础没打牢,去得再早也没用。” 法诺拉擦了擦指尖的饼屑,语气里带着成年人的沉稳,“工匠的手艺差一分,成品就差千里。与其去王都两眼一抹黑地跟着赶进度,不如在家把基本功练扎实了再去。”
科林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看着比他还小两岁的蓝发姑娘,会说出这样的话。他张了张嘴,却又觉得她说得有道理,最后只能挠了挠头,嘟囔了一句 “也是,我爹也让我多练手艺”。
旁边那个抱着魔法书的小姑娘也抬起头,小声说:“我…… 我也打算夏初再走。罗兰神父说,我的圣光亲和力够,但引导力还不稳,在家多练三个月,去了王都才不会跟不上。”
卡琳听到 “罗兰神父” 四个字,抬眼看了看那个小姑娘,轻声问:“你也是罗希村的?”
小姑娘摇摇头:“我是邻村的,跟着罗希村的罗兰神父学过两个月的基础祷言。”
卡琳轻轻 “嗯” 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掀开车厢的窗帘,看向外面。马车已经驶离了维尔尼斯领主城的城门,清晨的阳光刺破了晨雾,把那座高耸的灰白色城墙甩在身后。城墙越来越远,城门楼的狮鹫浮雕渐渐看不清,最后缩成了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小点,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法诺拉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随即收回视线,从腰间的皮袋里掏出那块刻着 “匠” 字的学徒牌,指尖摩挲着背面自己的名字。木牌被托德师傅打磨得光滑温润,边缘的花纹被磨得发亮,是她这几个月在铁匠铺里,一锤一锤敲出来的认可。她把木牌重新收好,又拿出那张从领主城集市上买的维尔尼斯领地图,指尖划过从灰石镇到王都的路线,心里默默盘算着路上需要的时间和物资。
卡琳放下窗帘,凑过来看她手里的地图,指尖点在地图上一片标注着深绿色的区域:“这里是叹息森林的边缘,罗兰伯伯说,最近这里的地脉异动很频繁,雪狼就是从这里跑出来的。”
法诺拉点点头,指尖沿着南线划了一道:“所以我们走南线,绕开森林边缘,虽然远一点,但安全。罗兰神父也说,南线的商队多,驿站也全。”
“嗯。” 卡琳收回手指,从自己的包袱里拿出罗兰神父给的冥想笔记,安安静静地翻看起来。车厢里恢复了安静,只有马车车轮碾过土路的咕噜声,和科林父子俩低声商量去王都事宜的细碎话音。
法诺拉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过着托德师傅给她讲的折叠锻打工艺。在领主城工匠行会的展览厅里看到的那把七十二层叠锻的单手锤,钢纹细密得像水波,直到现在还清晰地印在她脑子里。她前世只在纪录片里见过古法折叠锻打,从来没亲手试过,这次回村,正好借着那块蓝纹铁矿,好好练练手。
三个时辰的路程,在车轮的晃动里一晃而过。当马车碾过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嘚嘚声时,灰石镇低矮的城墙已经出现在了眼前。
科林父子在镇口就下了车,笑着跟她们道别,说王都再见。那个学魔法的小姑娘也跟着家人下了车,车厢里一下子空了下来。法诺拉和卡琳拎着包袱,在铁匠街的街口下了车,正午的阳光晒得石板路发烫,铁匠铺熟悉的叮当锤声,顺着风飘了过来,一声接着一声,节奏沉稳,听得法诺拉浑身都松快了下来。
她对这身新衣服的那点不自在,在听到锤声的瞬间,就散得无影无踪。
铁匠铺的大门敞开着,热浪裹着焦炭和铁屑的味道扑面而来。托德师傅正站在炉膛前,手里的长钳夹着一块烧得通红的犁头,一锤落下,火星四溅,动作沉稳有力,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铁坯的同一个位置。格里在旁边拉着风箱,呼哧呼哧的喘息声和锤声混在一起,是法诺拉刻在骨子里的熟悉节奏。
看到她们进来,托德师傅只是抬了抬眼皮,手里的锤子没停,依旧稳稳地砸在铁坯上,粗着嗓子问了句:“回来了?初试过了?”
“过了,托德师傅。” 法诺拉应了一声,走到铁砧旁,把手里的粗布包递了过去,“给您带了点东西。”
托德师傅打完最后一锤,把犁头放进淬火槽里,嗤啦一声白气升腾。他放下锤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满是铁屑的手,接过布包打开,看到里面那把厚实的铜勺时,动作顿了一下。
铜勺是用精铜打的,勺壁厚实,勺口打磨得光滑平整,没有一丝毛刺,握柄的长度刚好,是铁匠铺里测淬火温度、舀淬火液最顺手的尺寸。他用了十几年的旧铜勺豁了个大口子,念叨了好几次要换,转头就忙着打农具、教手艺,从来没真的去买过新的。
他指尖摩挲着光滑的勺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粗着嗓子说了句:“瞎花钱,赚那两个工钱不好好攒着,买这些没用的。”
话是这么说,他转身就把自己用了多年的豁口旧铜勺,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废料堆里,把新铜勺仔仔细细地放在了淬火槽旁边最顺手的木架上,位置摆得端端正正,生怕碰掉了。
法诺拉看着他的动作,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没戳破他的口是心非。
托德师傅转身走到工具架旁,从最上层拿下一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扔给了法诺拉。油布沉甸甸的,她伸手接住,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拳头大的赤纹铁矿,矿石表面泛着深红色的光泽,纹路细密均匀,是品质极好的原矿,比她之前在灰石镇见过的所有赤纹铁矿都要好。
“熔炉谷的商队昨天刚到的,给你留的。” 托德师傅靠在铁砧上,抱着胳膊,“这矿比黑铁难锻,温度要高,锻打节奏要稳,正好给你练手。”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麻纸,递了过来。纸上是用炭笔写的密密麻麻的字,还有几幅简单的示意图,是白塔学院工匠系近三年的正式入学考核题目 —— 制式匕首锻打、破损农具修复、指定合金配比,甚至还有去年的压轴题,小型机械齿轮组的制作。
法诺拉接过麻纸,指尖都微微收紧了。白塔学院的考核题目从不对外公开,往届的题目更是难得一见,托德师傅能弄到这份东西,不知道托了多少人,欠了多少人情。她抬起头,看着这个满脸褶子、被炉火熏红了眼的老铁匠,郑重地说了句:“谢谢您,托德师傅。”
“谢什么。” 托德师傅别开脸,往炉膛里添了块炭,“别给我丢人就行。白塔学院的考核,别连初试都过不了。”
“不会的。” 法诺拉把麻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语气笃定。
就在这时,铺子后面传来一阵哒哒的脚步声,莉塔像只小炮弹一样冲了出来,看到法诺拉,眼睛一下子亮了,扑过来一把抱住了她的胳膊:“法诺拉姐姐!你回来了!”
小姑娘扎着两条小辫子,脸上沾了点煤灰,却掩不住眼里的欢喜。法诺拉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从布袋里拿出那个小木盒的彩色炭笔,还有四块裹着糖纸的麦芽糖,递到她面前:“给你带的礼物。”
莉塔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盒子里红、蓝、绿、黄四支炭笔,又看了看黄澄澄的麦芽糖,半天没敢接。直到法诺拉把东西塞进她手里,她才反应过来,抱着炭笔盒,脸都红了:“谢谢法诺拉姐姐!”
她抱着炭笔盒,拉着法诺拉往铺子后面跑,献宝似的给她看一块木板。木板上用烧黑的木炭画着画,线条歪歪扭扭,却一眼就能认出来 —— 铁砧、炉膛、挥着锤子的托德师傅,还有站在旁边、顶着一头蓝头发的法诺拉。
“我画的!” 莉塔仰着脸,一脸骄傲,“我以后要跟着爷爷学打铁,也要去白塔学院,找法诺拉姐姐!”
法诺拉蹲下来,看着木板上的画,笑着点了点头:“好,我在白塔学院等你。”
在铁匠铺待了小半个时辰,法诺拉和卡琳就告辞了。托德师傅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又看了看淬火槽旁那把崭新的铜勺,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上弯了弯。
村口回罗希村的牛车就等在路边,赶车的老陈看到她们,笑着挥了挥鞭子:“两个小丫头回来了?听说初试都过了?了不起啊!”
法诺拉笑着应了一声,和卡琳爬上牛车。牛车晃晃悠悠地动了起来,车轮碾过刚化完雪的土路,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半个时辰的路程,两人没多说话,法诺拉靠在车栏上,脑子里过着托德师傅给的考核题目,卡琳则看着路边的田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的布包,里面是给罗兰神父带的墨水和鹅毛笔。
太阳偏西的时候,牛车停在了罗希村的村口。
熟悉的低矮屋顶,袅袅升起的炊烟,村口老槐树下闲聊的村民,还有远处教堂的尖顶,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模一样,却又让法诺拉生出了几分不一样的感觉。这里是她穿越到这个异世界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两人先去了教堂。木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书页翻动的轻响。推开门,温暖的气息混着蜡烛和旧书的味道扑面而来,罗兰神父正站在书架前,整理着一摞厚厚的羊皮卷,听到动静,转过身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回来了?我就猜你们今天该到了。”
“罗兰伯伯。” 卡琳走上前,把怀里的布包递了过去,指尖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给您带的墨水和鹅毛笔,看您的墨水快用完了。”
罗兰神父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瓶满满的黑色墨水,还有三支削得整整齐齐、笔尖打磨得光滑的鹅毛笔,都是教堂里抄书、写祷言最常用的款式。他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伸手摸了摸卡琳的头,语气温和:“有心了,卡琳。正好我这瓶墨水快见底了,你送的正是时候。”
他转身走到讲台旁,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崭新的羊皮卷,递给了卡琳。羊皮卷的封皮用厚实的牛皮制成,上面用烫金的字体写着《基础圣光祷言与冥想引导详解》,翻开来看,里面是罗兰神父亲手抄写的字迹,工整端庄,字里行间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他自己的注解和心得,比之前给卡琳的那本基础笔记,详细了不止一倍。
“这里面有基础圣光术的施放方法,还有我自己总结的冥想技巧,比你之前学的更系统。” 罗兰神父说,“离夏初还有三个月,把这里面的东西吃透,去了白塔学院,圣光系的基础考核就难不住你了。”
卡琳接过羊皮卷,指尖抚过封皮上的烫金字,用力点了点头,眼眶微微发红,却硬是忍着没掉眼泪,只小声说了句:“谢谢您,罗兰伯伯。”
罗兰神父又看向法诺拉,语气依旧温和:“托德给你留的东西,应该都拿到了?”
法诺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托德师傅能弄到白塔学院的往届考题,大概率有罗兰神父帮忙牵线。她点了点头:“拿到了,谢谢您和托德师傅。”
“不用谢我们,是你自己争气。” 罗兰神父笑了笑,走到窗边,指着地图上的南线,“去王都的路,我已经帮你们打听好了。六月初,领主府会有一支去王都的商队,领队的是艾尔梅达拉伯爵家的人,跟着他们走,安全有保障。我已经跟商队的管事打过招呼了,给你们留了两个位置。”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了几分:“北线靠近叹息森林,最近异动越来越多,赛利亚的巡逻队在林缘发现了不止一波被邪气侵染的野兽,绝对不能走。南线虽然远了三天路程,但沿途驿站齐全,商队往来频繁,是最稳妥的选择。”
法诺拉心里一暖。她和卡琳只想着夏初出发,却没考虑到商队和安全的问题,罗兰神父却已经帮她们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她郑重地鞠了一躬:“麻烦您了,罗兰伯伯。”
“傻孩子。” 罗兰神父笑着摆了摆手,“你们两个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离开教堂的时候,夕阳已经落到了教堂的尖顶后面,把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两人走在回蕾娜婶婶家的小路上,路边的野草冒出了嫩绿的新芽,风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清香,是罗希村独有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推开院门的瞬间,浓郁的炖肉香味就扑面而来。蕾娜婶婶系着围裙从厨房跑出来,看到她们,眼睛一下子亮了,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两人的手,上下打量着:“可算回来了!路上累坏了吧?快洗手,婶婶给你们炖了鹿肉,早就炖烂了,就等你们回来!”
她的手心温暖粗糙,带着面粉的触感,像极了前世母亲的手。法诺拉心里一暖,点了点头:“麻烦您了,蕾娜婶婶。”
“跟婶婶客气什么。” 蕾娜婶婶笑着拍了拍她的胳膊,又看向卡琳,伸手理了理她凌乱的头发,“看这两个孩子,都瘦了。快,多吃点肉补补。”
晚饭摆在厨房的木桌上,一大锅炖得软烂的鹿肉,烤得金黄的麦饼,还有一碟腌菜,一碟蕾娜婶婶自己做的果酱。吃饭的时候,蕾娜婶婶不停地给两人夹肉,问起考试的情况,法诺拉简单说了说过程,没多炫耀,只说考官给了合格,卡琳也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说考官认可了她的魔力引导。
蕾娜婶婶听得满脸笑意,嘴里不停说着 “好,好,真是两个争气的孩子”。吃完饭,她又拿出两个布包,递给两人:“这里面是婶婶给你们晒的肉干,还有炒好的麦粉,路上带着吃。院子的暖棚里,我给你们育了菜苗,等开春种下去,夏天就能收了,你们走之前,正好能吃上新鲜的。”
法诺拉把给蕾娜婶婶带的混合香料粉拿出来,递了过去:“婶婶,给您带的香料粉,炖肉、烤面包都能用。”
蕾娜婶婶接过香料包,打开闻了闻,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伸手揉了揉法诺拉的头发,声音带着点哽咽:“你这孩子,出去一趟,还想着给婶婶带东西。”
晚上,阁楼里的油灯亮着暖黄的光。
法诺拉坐在窗边,把托德师傅给的赤纹铁矿拿出来,用锉刀一点点磨掉表面的氧化层,观察着矿石内部细密的深红色纹路。她的动作很稳,锉刀划过矿石表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腰间的宽腰带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马甲的下摆被她用夹子固定在了椅子上,再也不用担心被风吹起来,露出腰腹。
卡琳坐在她对面,摊开罗兰神父给的羊皮卷,手里拿着炭笔,在草纸上一笔一划地抄写着祷言,时不时停下来,闭上眼睛默念几遍,再睁开眼继续写。她的字迹很工整,和罗兰神父的字有几分相似,却又带着自己的韧劲。
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带着初春夜晚的凉意。法诺拉放下锉刀,把窗户关小了些,转头看向卡琳,发现她正盯着羊皮卷上的某一段话,眉头微微蹙着,显然是遇到了不懂的地方。
“哪里看不懂?” 她开口问。
卡琳抬起头,指着羊皮卷上的一段话,小声说:“这里说,圣光的引导要‘以心为引,以念为媒’,我不太懂。”
法诺拉凑过去看了看,想了想,用她能听懂的方式解释:“就是说,你不能光靠蛮力去抓那股魔力,要先在心里想清楚,你要用这股圣光做什么,是治愈,还是照明。你的念头就是桥,心里有了方向,圣光自然会顺着你的念头走。就像我打铁,心里先想好要打什么形状,锤子落下去才不会歪。”
卡琳眨了眨眼,深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她低下头,重新看着那段话,嘴里默念了几遍,再抬起头时,眉头已经舒展开了:“我懂了。谢谢你,法诺拉。”
法诺拉笑了笑,摇了摇头,重新拿起锉刀,继续磨手里的矿石。
阁楼里恢复了安静,只有锉刀磨矿石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草纸的轻响。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着,把两个女孩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挨得很近,安安静静。
日子就这么继续过了下去。
当炉膛里的炭火把整块熟铁烧得透出匀净的樱红色时,法诺拉终于等来了托德师傅点头。
她握着那柄托德亲手为她锻打的新锤,指节微微扣住锤柄却没有攥得发白 —— 这是托德教她的第一课,铁匠的手要稳,更要留有余地,攥死了锤柄,力道就僵在了胳膊上,传不到铁里。她调整了一下脚步,重心稳稳落在前脚掌,腰腹微微收紧,和之前无数次被托德纠正过的姿势一样,却比最初多了几分刻进骨子里的熟稔。
长钳夹着烧透的铁坯稳稳落上铁砧,第一锤应声落下。
叮当一声脆响,火星四溅,落在她身前厚牛皮的围裙上,她眼都没眨一下,目光死死锁着铁坯上的纹路,第二锤紧跟着落下,落点与第一锤差了不到半分。
托德叼着橡木烟斗靠在旁边的铁架上,烟圈混着炭火的青烟慢悠悠往上飘。他没像最初那样每锤都出声纠正,只在法诺拉落完一轮十锤,把铁坯重新塞回炉膛时,才抬脚走过来,用铁钳拨了拨铁坯边缘的纹路。
“第七锤泄了劲。” 他声音沉得像铁砧,“折叠锻打最忌中途松劲,你这一下软了,前面六锤砸实的纹路,就出了夹层。真到打器物的时候,这点夹层就是断口,要出大事的。”
说着他接过法诺拉手里的锤,没有多余的话,只落了三锤。每一下都看着不重,却声声都砸进铁里,铁坯连晃都没晃一下,力道顺着锤尖沉得扎扎实实。法诺拉盯着他腰腹发力的弧度,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 —— 这不是应付考核的花架子,是铁匠吃饭的真本事,是一锤一锤砸了几十年才磨出来的分寸。
她就这么一遍遍地重复,烧红,锻打,折叠,再烧红。有时候一整个下午都耗在同一块铁坯上,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手心的旧茧上磨出了新的水泡,也只是咬着牙往手心吐口唾沫,攥紧锤柄再来一轮。铁匠铺离罗希村有近半个时辰的脚程,她每天天不亮就背着工具袋出门,踩着晨露往这边赶,往往要到天擦黑,炉膛里的火熄了大半,才拖着一身的炭灰和疲惫往回走。
同一时刻,罗希村教堂西侧的藏书室里,卡琳正坐在落着薄尘的木桌前,指尖按着一卷泛黄的元素感知古卷,眉头轻轻蹙着。
彩绘玻璃透进来的阳光在羊皮卷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坐了一个多时辰。按照古卷里记录的法子,她放缓呼吸,一点点放轻自己的感知,试着去触碰空气里流动的元素。最开始什么都没有,只有风穿过窗棂的轻响,后来慢慢能摸到一点细碎的、凉丝丝的触感,像初春刚化的溪水,在她指尖边绕来绕去,可只要她稍一凝神想抓住,那触感就立刻散了,半点痕迹都不留。
她停下动作,揉了揉发酸的眉心,抬眼看向窗外那条通往村外的土路。路的尽头连着去灰石镇的方向,铁匠铺就在城里,她很少过去,一来一回要耽误大半天的功课,二来她知道,法诺拉一沾到铁和火,就会把整个世界都忘在脑后,她去了,反倒会分了她的心。
只是偶尔会忍不住想,她现在是不是又被托德师傅挑了错处,是不是又忘了吃午饭,就像以前在教堂后院的小锻造角那样,一拿起锤子,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鬓角的白铜花苞发饰垂下来,挡住了她的视线,她抬手把发饰别回耳后,收了飘远的心思,重新闭上了眼睛。这一次她没有急着去 “抓”,只是安安静静地放轻感知,任由那些细碎的凉意慢慢靠近。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拂过她的指尖,她清晰地感觉到,那些凉丝丝的水元素,正顺着风的轨迹,在她指尖绕了一圈,留下了一点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凉意。她屏住呼吸,没敢动,任由那点触感停在那里,心里漫起一点极轻的欢喜。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和去领主城之前一样,满是按部就班的踏实,却又哪里都不一样了。
法诺拉不再是对着矿石无从下手的小姑娘,她现在只看炭火的颜色,就能精准判断出铁坯的火候,能把熟铁稳稳折叠锻打七次,纹路匀净得连托德都挑不出太多错处。当然还是会有失手的时候,还是会因为一锤的偏差,耗了大半天的铁坯直接作废,还是会被托德用铁钳敲着铁砧骂 “毛躁”,可每一次拿起锤子,她都比上一次更稳,更懂那一声脆响里藏着的门道。
卡琳也不再是对着古卷发呆的小姑娘,她能安安稳稳地静坐一个时辰,清晰地分辨出空气里的水元素与风元素,能顺着元素的流动,感知到窗外的风往哪个方向吹,感知到院子里的草叶上沾了多少晨露。她依旧没法把元素凝聚在指尖,没法使出哪怕最简单的元素法术,可她能摸到那些藏在空气里的脉络了,每一次冥想,都比上一次走得更深一点。
铁匠铺的锤声,每天都会顺着风飘出很远,一声接着一声,从最初的生涩滞涩,慢慢变得沉稳扎实,偶尔会飘到罗希村的边缘,被坐在窗边的卡琳听见。
这时她总会抬一下头,望向路的尽头,嘴角弯起一点极淡的笑意,然后低下头,继续翻手里的古卷。风拂过书页,带着淡淡的墨香,和远处飘来的、铁与火的气息,一起融进了罗希村温柔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