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的罗希村,浸在黄昏的橘色霞光里。教堂西侧的藏书室,窗棂把夕阳切成规整的长条,落在摊开的羊皮卷和码得整整齐齐的行囊上。
法诺拉蹲在地上,正把最后几件工具塞进厚帆布的工具袋里。穿着藏蓝色的立领马甲的她,露出来的小臂线条比九个月前刚穿越过来时紧实了太多。腰间的宽腰带系得稳稳的,四个小皮袋分别装着矿石样本、炭笔、锉刀和钱袋,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马甲下摆被她用夹子固定在了腰侧,避免蹲坐时往上滑 —— 哪怕穿了这么久,她还是会下意识地把露肤的地方遮严实,前世二十六年的男性思维刻在骨子里,哪怕顶着这具十一岁少女的身体,对这种贴身的、露肤的装束,依旧会生出点不自在的别扭。
她手里正拿着那把赤纹铁匕首,指尖拂过刃身细密的火焰纹路,确认牛皮鞘缝得足够紧实,不会在赶路时滑落。这是她前几天刚锻好的成品,九次折叠锻打,牛脂油淬火,刃口锋利得能轻松划开三层厚麻布,火性也养得初有成效,在火上炙烤十息就能保持半个时辰的高温,是她给自己准备的、通往王都路上最稳妥的保障。
旁边的木桌前,卡琳正安安静静地整理着羊皮卷。深褐色的长发松松地拢在耳后,那支白铜花苞发饰别在鬓角,随着她低头的动作,在霞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她的指尖拂过罗兰神父亲手抄写的《基础圣光祷言详解》,把卷册按顺序码好,用油布仔细裹起来,塞进防水的皮袋里。桌角还放着她的草药包,里面分门别类装着止血、消炎、防蚊虫的草药,都是她跟着罗兰神父认了大半年的成果,每一包都贴着她写的标签,字迹工整秀气。
听到法诺拉放下匕首的轻响,卡琳抬起头,深褐色的眼眸里映着窗外的霞光,轻声问:“都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 法诺拉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得发麻的腿,把工具袋的束口绳系紧,“就剩明天早上把蕾娜婶婶给的肉干装进去。商队初一早上在灰石镇东门口集结,我们得提前一个时辰出发,赶在城门刚开的时候到。”
卡琳点点头,把最后一卷羊皮卷塞进皮袋,指尖轻轻碰了碰袋口,又抬眼看向法诺拉:“罗兰伯伯说,傍晚过来,跟我们说商队的事。”
话音刚落,藏书室的门就被轻轻推开了。罗兰神父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用深蓝色绸布包着的信封,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深色的神父袍纤尘不染,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
“都在收拾东西呢?” 他走到桌前,目光扫过两人码得整整齐齐的行囊,点了点头,“看来都准备得差不多了。”
法诺拉拉过一把木椅请他坐下,自己则靠在桌沿上,语气沉稳:“就等您过来,再跟我们确认一下商队的事。您之前说,领主府去王都的商队,给我们留了两个位置?”
“没错。” 罗兰神父坐下,把手里的信封放在桌上,指尖轻轻点了点信封,“商队是六月初一卯时在灰石镇东门口集结,领队的是艾尔梅达拉伯爵家的管事,叫维恩,我跟他打过十几年的交道,为人稳妥可靠。我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给你们留了两个跟车的位置,就在商队的护卫队旁边,安全上不用操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支商队是伯爵家的私队,每年六月都会往王都送一次上半年的赋税和特产,护卫队都是伯爵府的正规骑士,比外面那些零散的商队安全得多。南线的路我也跟维恩确认过了,绕开叹息森林的边缘,全程走官方驿站,顺利的话二十八天就能到王都。”
法诺拉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她前世见多了旅途的凶险,哪怕这个世界的商队有护卫,也难免遇到劫匪和野兽,有伯爵府的正规骑士跟着,安全系数能提上一大截。她郑重地点了点头:“麻烦您了,罗兰伯伯,为了我们的事,费了这么多心思。”
“跟我客气什么。” 罗兰神父笑了笑,目光转向卡琳,把桌上的信封推到她面前,“卡琳,这封信是给你的。到了王都之后,去圣光大教堂找艾莉娜修女,把这封信亲手交给她。”
卡琳愣了一下,伸手拿起信封。信封是厚实的羊皮纸做的,封口用银色的火漆封好,上面印着圣光教堂的纹章,摸上去沉甸甸的。她抬起头,看向罗兰神父,眼里带着疑惑:“给艾莉娜姐姐的信?”
“嗯。” 罗兰神父的语气温和,“艾莉娜现在在王都的圣光大教堂任职,是主教身边的执事,在王都待了快五年了,方方面面都熟。我在信里跟她说了你的情况,她会在王都多照看你一些。不管是生活上的事,还是圣光魔法上的疑问,你都可以去找她。”
他看着卡琳,眼里带着长辈的期许:“你在元素感知上的天赋很好,圣光亲和力也足够,王都的圣光教堂有更多的典籍和导师,能教给你的东西,比我这个乡下神父多得多。有艾莉娜帮你引路,你能少走很多弯路。”
卡琳把信封紧紧攥在手里,指尖微微用力,眼眶微微发红,却硬是忍着没掉眼泪,只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谢谢您,罗兰伯伯。”
从她记事起,罗兰神父就像她的父亲一样,教她读书写字,教她认草药,现在又为她去王都的事,铺好了所有的路。这份恩情,她记在心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牢牢记住。
罗兰神父笑着摆了摆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就像她小时候每次受了委屈,他都会做的那样。随即,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确认外面没人,才转过身来,看着法诺拉和卡琳,压低了声音。
“还有件事,必须跟你们两个叮嘱清楚。” 他的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现在的王都,局势不算稳。国王陛下病重,已经卧床快半年了,几位子嗣为了王位争得厉害,明里暗里斗了不知道多少回,底下的贵族也跟着拉帮结派,乱得很。”
法诺拉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前世在职场里,她见多了这种高层权力倾轧的事,看似光鲜,实则步步惊心,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的下场。更何况是王权更迭的关键时候,王都就是个巨大的漩涡,稍有不慎,就会被卷进去,连骨头都剩不下。
她的语气也跟着严肃起来,点了点头:“您的意思是,我们到了王都,只管专心准备白塔学院的考核,其他的事一概不掺和,对吗?”
“没错。” 罗兰神父赞许地看了她一眼,显然没想到她能一下抓住核心,“白塔学院是王国唯一的中立之地,不管王室怎么斗,都不会轻易动白塔学院的人。你们去了王都,除了去教堂找艾莉娜,其余时间就待在学院附近,专心准备考核。任何贵族之间的宴请、集会,都不要去;任何关于王室、关于子嗣们的是非,都不要议论,哪怕是在私下里,也不行。”
他的目光扫过两人,一字一句地说:“王都的水太深,不是你们两个十一岁的孩子能蹚的。保住自己,顺利通过考核,进了白塔学院,才算真正站稳了脚跟。明白吗?”
“明白。” 法诺拉立刻应声,语气笃定。她比谁都懂明哲保身的道理,别说王都的王位之争跟她毫无关系,就算有关系,她也绝不会掺和进去。她来这个世界的目标很明确,要么找到回家的路,要么在白塔学院学好锻造,安安稳稳地活下去,绝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去赌那些虚无缥缈的权力。
卡琳也用力点了点头,把信封贴身收好,认真地说:“我记住了,罗兰伯伯。我和法诺拉只会专心准备考核,不会管其他的事。”
罗兰神父看着两人郑重的样子,松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了温和的笑意。他又跟两人叮嘱了一些路上的注意事项,比如遇到突发情况就找管事维恩,不要单独离队,晚上扎营不要乱跑,等等,事无巨细,都交代了一遍,才起身离开了藏书室。
夕阳彻底沉进了西边的山林里,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法诺拉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橘红色的火光跳动着,把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墙上。
她把工具袋搬到桌上,又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托德师傅亲手打的一套铁匠工具,折叠锻打的小锤,几包不同种类的矿石样本,往届白塔学院的考核题目,阿加利亚给的推荐信,还有那块刻着她名字的学徒牌。每一样都整整齐齐,是她这九个月来,在这个异世界安身立命的根本。
卡琳坐在她对面,把给艾莉娜的信和自己的魔法笔记放在一起,用油布裹了两层,确保路上不会被雨水打湿。她抬眼看向法诺拉,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放在桌上的匕首鞘,轻声说:“到了王都,我会跟着你,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法诺拉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卡琳的深褐色眼眸里,映着油灯的火光,认真得让人心尖发颤。她想起九个月前,第一次在罗希村里见到这个女孩,她安静地蹲在地上,看着霜线草,连说话都细声细气的。现在,她已经能稳稳地凝结水元素,能握着草药包说要跟着她,要保护她。
她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卡琳的头发,语气平和:“说什么麻烦。我们一起去的王都,本来就该互相照应。再说了,你现在可是会元素魔法的人,真遇到事,说不定还是你保护我。”
卡琳的耳尖微微泛红,却没有躲开她的手,只是轻轻 “嗯” 了一声,指尖悄悄勾住了她垂在桌下的衣角,攥得很紧。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法诺拉就和卡琳一起,背着行囊往灰石镇去。初夏的清晨带着草木的清香,路边的野草上沾着晨露,打湿了两人的裤脚。法诺拉走在外侧,手一直放在马甲内侧的匕首柄上,保持着警惕 —— 哪怕这条路走了无数遍,她也从来不会放松戒备,这是前世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到铁匠铺的时候,炉膛里的火已经生起来了。托德师傅正站在铁砧前,打磨着一把新打好的犁头,看到她们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手里的锉刀没停,粗着嗓子问了句:“来了?明天就走?”
“嗯,明天一早的商队。” 法诺拉走到铁砧旁,把背上的行囊放在墙角,“过来跟您告个别。”
托德师傅放下手里的锉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满是铁屑的手,转身走到工具架旁,从最里面的抽屉里拿出两样东西,扔给了法诺拉。
法诺拉伸手接住,一样是个巴掌大的铜制圆盘,上面刻着精细的刻度,中间有个可以滑动的游标,是铁匠用来测淬火温度的测温仪,比她之前用的铜勺精准得多,也是她只在《锻冶全书》里见过,从来没亲手用过的东西。另一样是封了火漆的信,信封上没有字,只有铁匠行会的纹章。
“这测温仪,我用了二十多年了。” 托德师傅叼着烟斗,往炉膛里添了块焦炭,语气依旧粗哑,没什么情绪,“比你用铜勺瞎蒙准得多,到了王都,打精细的东西用得上。”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那封信:“这信,你到了王都,去铁匠行会找霍克,他是我当年一起学手艺的师兄,现在是王都铁匠行会的执事。你把信给他,他会指点你几句手艺上的事。别指望他给你走后门,白塔学院的考核,全靠你自己的真本事,我只是让他别让你被那些城里的铁匠糊弄了。”
法诺拉握着手里的测温仪和信,指尖微微收紧。她知道,这把测温仪是托德师傅吃饭的家伙,用了二十多年,说给她就给她了。还有那封信,看似只是让师兄指点几句,实则是给她在王都找了个靠山,免得她一个乡下出来的小铁匠,在人生地不熟的王都被人欺负。
她心里涌起一股热流,却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郑重地对着托德师傅鞠了一躬,语气沉稳:“谢谢您,托德师傅。您教我的东西,我一辈子都不会忘。到了王都,我一定好好考,绝不会给您丢人。”
“别光说漂亮话。” 托德师傅别开脸,往地上吐了口烟圈,耳尖却微微泛红,“手艺是铁匠的根,到了王都,不管遇到什么事,别丢了锤法,别丢了本心。白塔学院的考核,能过就过,过不了就回来,灰石镇的铁匠铺,永远有你一个位置。”
这话糙,却重得像铁砧,砸在法诺拉的心上。她穿越到这个异世界,无亲无故,是这个嘴硬心软的老铁匠,手把手教她打铁,教她安身立命的本事,把她当成亲传弟子一样对待。她点了点头,把测温仪和信小心翼翼地收进行囊里,没再说什么,却把这份情分,牢牢记在了心里。
莉塔从铺子后面跑出来,怀里抱着一个卷起来的木板,还有一个小布包,跑到法诺拉面前,仰着小脸,眼睛红红的,却硬是忍着没哭。她把木板递到法诺拉面前,上面是她新画的画,比上次的更精细了,铁砧、炉膛、挥着锤子的法诺拉,还有蹲在旁边看的她,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 “法诺拉姐姐”。
“法诺拉姐姐,这个给你。” 莉塔把布包也塞给她,里面是她攒了好久的麦芽糖,还有几颗彩色的玻璃珠子,是她最宝贝的东西,“你到了王都,要记得给我写信!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去白塔学院找你,跟你学打铁!”
法诺拉蹲下来,接过画和布包,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好,姐姐在白塔学院等你。你要好好跟着爷爷学手艺,不许偷懒,知道吗?”
莉塔用力点了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却飞快地用袖子擦掉,吸了吸鼻子,大声说:“我不会偷懒的!我一定会去找你的!”
在铁匠铺待了小半个时辰,法诺拉和卡琳才告辞离开。托德师傅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手里的烟斗明明灭灭,直到她们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才转身走回了铺子里,拿起法诺拉之前锻打匕首时剩下的那块赤纹铁矿,重新塞进了炉膛里。
回到罗希村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蕾娜婶婶正在院子里晒肉干,看到她们回来,立刻迎了上来,拉着两人进了屋。厨房的桌子上,摆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布包,里面是她连夜烤的麦饼、晒好的肉干、腌好的咸菜,还有几包炒好的麦粉,路上用热水冲开就能吃。
“都给你们装好了,路上带着吃。” 蕾娜婶婶又拿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厚羊毛披风,递到法诺拉手里,“这是我用去年的羊毛纺的,厚得很,晚上赶路或者扎营的时候披上,别冻着。你们两个小姑娘,第一次出远门,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到了王都,记得给村里捎信回来,别让我们担心。”
法诺拉接过披风,料子厚实柔软,针脚细密,边缘还绣着简单的波浪纹,显然是熬了好几个晚上才缝好的。她心里暖乎乎的,点了点头:“谢谢您,蕾娜婶婶。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到了王都就给您写信。”
玛丽奶奶也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草药包,递给卡琳。“这里面是我自己晒的草药,跌打损伤、蚊虫叮咬都能用,还有点治风寒的,路上备着,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老人笑着摸了摸卡琳的脸,“到了王都,要好好学本事,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法诺拉。”
卡琳接过草药包,点了点头,小声说了句 “谢谢玛丽奶奶”。
村里的其他村民也陆续来了,有的送了点自家种的干果,有的给了几个路上能用得上的小物件,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却满是心意。罗希村是个小地方,民风淳朴,看着两个孩子长大,现在要去王都求学,都真心实意地为她们高兴,也真心实意地惦记着。
法诺拉一一谢过,心里却清楚,这些看似不起眼的东西,是这些村民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她穿越到这个异世界,最先感受到的温暖,就是来自这个小小的村庄,来自这些淳朴的村民。
六月初一的凌晨,天还没亮,罗希村的村口就亮了起来。
法诺拉和卡琳背着行囊,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跟送行的人告别。蕾娜婶婶红着眼眶,又往法诺拉的行囊里塞了两个热麦饼,反复叮嘱着路上要注意安全,要按时吃饭,别冻着饿着。罗兰神父站在旁边,又跟两人交代了一遍商队管事维恩的样貌特征,还有到了王都之后的注意事项,反复确认她们都记牢了。
玛丽奶奶、村里的长者,还有几个相熟的村民,都站在旁边,挥着手跟她们道别。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去灰石镇的牛车来了。法诺拉和卡琳爬上牛车,回头看着村口的众人,挥了挥手。
“我们走了!”
“到了王都记得写信!” 蕾娜婶婶挥着手,声音带着哽咽。
牛车缓缓动了起来,罗希村的轮廓在晨光里越来越远,村口的人影慢慢缩成了小小的黑点,最后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法诺拉靠在车栏上,看着远去的村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里是她穿越到这个异世界后,第一个家。九个月的时间,她从一个连铁坯都不会烧的门外汉,成了能独立锻打匕首的铁匠学徒,从一个无依无靠的穿越者,有了牵挂的人,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
卡琳坐在她旁边,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微凉,却握得很稳。法诺拉侧过头,对上她的眼睛,笑了笑,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牛车走了一个时辰,到了灰石镇的东门口。
天已经大亮了,东门口的空地上,停着长长的商队。十几辆盖着厚帆布的货车,排成了长长的一列,每辆车旁边都跟着两三个护卫,身着镶钉皮甲,腰佩长剑,身姿挺拔,马鞍旁挂着骑枪,正是艾尔梅达拉伯爵府的护卫队。货车的最前面,是一辆装饰着狮鹫纹章的黑色马车,车厢宽大,用的是最结实的橡木,车窗挂着厚厚的天鹅绒窗帘,看不到里面的人。马车旁边跟着四个身着精钢半身甲的骑士,还有一个穿着侍女服的少女,正低声跟车夫交代着什么,态度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利落。
法诺拉的目光在那辆黑色马车上停留了一瞬,就收了回来。她知道,这应该就是艾尔梅达拉伯爵家的小女儿,莉诺尔・艾尔梅达拉的马车。不过她没打算上前搭话,她们只是跟着商队赶路,没必要去打扰贵族小姐的行程。
她拉着卡琳,找到了站在队伍最前面的管事。那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灰色的劲装,脸上带着一道浅浅的刀疤,眼神锐利,却透着沉稳,正是维恩。
“维恩管事您好,我是法诺拉,这位是卡琳。” 法诺拉开口,语气不卑不亢,“罗兰神父跟您打过招呼,给我们留了两个跟车的位置。”
维恩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眼,点了点头,语气平和:“没错,罗兰神父跟我交代过了。你们两个,就坐最后那辆空的货车,跟两个老车夫一起。路上听指挥,不许单独离队,不许乱碰商队的货物,晚上扎营不许乱跑,明白吗?”
“明白,麻烦您了。” 法诺拉应声。
维恩挥了挥手,叫过来一个护卫,让他带着两人去最后那辆货车。货车的车厢是空的,铺着厚厚的干草,虽然不如贵族马车舒服,却足够宽敞,也足够安全,旁边就是护卫队的收尾队伍。
法诺拉和卡琳爬上车厢,把行囊放在角落,靠着车厢壁坐下。没过多久,维恩的号令声传来,长长的商队缓缓动了起来,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整齐的咕噜声,驶出了灰石镇的东门,踏上了前往王都的南线官道。
初夏的风从车厢的缝隙里吹进来,带着麦田的清香。官道两旁是一望无际的麦田,绿油油的麦浪随风起伏,一直延伸到天边。远处的山林郁郁葱葱,偶尔能听到几声鸟鸣,一切都显得平静而安稳。
卡琳靠在车厢壁上,拿出罗兰神父给的冥想笔记,安静地翻看着。法诺拉则拿出那把赤纹铁匕首,用细磨石一点点打磨着刃口,动作沉稳而专注。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滚动的咕噜声,和磨石划过匕首的细碎沙沙声。
商队的行进速度很稳,中午在路边的驿站歇了一个时辰,吃了午饭,喂了马,就继续赶路。维恩管事安排得井井有条,护卫队前后巡逻,丝毫没有松懈,哪怕官道上一片太平,也没有半点马虎。
法诺拉偶尔会掀开车厢的帆布,看看外面的情况。那辆黑色的贵族马车,始终走在商队的最中间,被护卫队牢牢护在中央,很少能看到里面的人出来。只有中午歇脚的时候,那个侍女会从马车上下来,端着食水进去,全程都有骑士守在旁边,闲杂人等根本靠近不了。
傍晚时分,商队在官道旁的一处官方驿站扎营。护卫们动作利落地卸下马匹,搭起帐篷,生起篝火,动作整齐划一,看得出来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车夫们忙着喂马、检修货车,维恩管事则带着几个骑士,在驿站周围巡查,确认周边的安全。
法诺拉和卡琳没有去凑主营地的热闹,在货车旁边找了个避风的角落,生起了一小堆篝火。法诺拉拿出蕾娜婶婶给的麦饼和肉干,放在火边烤着,肉香很快就飘了开来。
卡琳坐在她旁边,闭上眼睛,开始了每日的冥想。她的呼吸渐渐放缓,指尖微微动了动,一点淡蓝色的水光在她的指尖凝结出来,比之前在教堂里的时候,又大了一些,也稳定了许多,持续了足足十息的时间,才慢慢消散。
她睁开眼睛,眼里闪过一丝欣喜。法诺拉把烤好的肉干递给她,笑着说:“进步很快,照这个速度,到王都的时候,你就能让水元素跟着你的心意动了。”
卡琳接过肉干,耳尖微微泛红,小口咬了一口,又把烤得最香的那块麦饼,递到了法诺拉嘴边。
法诺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张嘴接住。麦饼烤得外酥里软,带着肉香,暖乎乎的落进胃里。她看着卡琳认真的侧脸,心里那点别扭又冒了出来,却还是没躲开,任由她把麦饼递到自己嘴边。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主营地传来了一个清冷的女声,带着少女的娇贵,却又条理清晰,没有半分蛮横:“今晚的守夜,分四班轮值,每班两个时辰,骑士队和护卫队各出一半人。夜里风大,给马棚的草料多加一层防水布,别让马受了凉。还有,驿站里的热水,给车夫和护卫们都分下去,夜里天冷,让大家都喝口热的。”
“是,小姐。” 旁边的人立刻应声,态度恭敬。
法诺拉抬眼望去,就看到那辆黑色马车旁,站着一个身着月白色长裙的少女。她看起来和法诺拉、卡琳差不多大,十一岁的年纪,却身姿挺拔,一头铂金色的长发编成了精致的辫子,用珍珠发饰固定着,五官精致,眉眼间带着贵族少女特有的高傲,却不显得刻薄。她正对着管事和骑士队长交代着事情,语气清冷,却句句都考虑到了部下的需求,没有半点娇生惯养的架子。
这应该就是莉诺尔・艾尔梅达拉。
法诺拉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继续烤着手里的麦饼。她记得罗兰神父的叮嘱,不掺和任何贵族的事,哪怕是同路的伯爵家小姐,也保持距离就好。
卡琳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继续小口吃着肉干,指尖轻轻碰了碰法诺拉的手背,低声说:“夜里风大,把披风披上吧。”
法诺拉点点头,拿出蕾娜婶婶给的厚羊毛披风,披在了身上。暖意瞬间裹住了全身,驱散了夜里的凉意。
夜色越来越深,营地的篝火渐渐弱了下去,只有守夜的护卫,提着灯在营地周围巡逻,脚步声沉稳而规律。
法诺拉靠在货车的车轮上,没有睡意。她手里摩挲着托德师傅给的测温仪,脑子里想着王都的局势,想着白塔学院的考核,想着那本藏在星穹图书馆里的、关于跨世界传送的古籍。她穿越到这个世界九个月了,终于要踏上前往王都的路,离那个目标,越来越近了。
身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卡琳拿着披风,轻轻走了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把披风往她身上又拢了拢,然后安静地坐在她旁边,陪着她看着远处跳动的篝火。
两人都没有说话,却一点都不觉得尴尬。夜里的风带着麦田的清香,吹过营地,远处的马蹄声偶尔响起,商队的车轮在夜色里静静停着,等着天亮之后,继续踏上前往王都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