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驶入隘口的那个午后,铅灰色的云团压在连绵的针叶林顶端,风穿过狭窄的山谷,卷起地上的碎石与松针,打在货车的帆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细碎声响。
法诺拉靠在最后一节货车的车厢板上,指尖捏着一块打磨到一半的蓝纹铁矿,锉刀划过矿石表面的动作顿了顿。她侧耳听着外面风的动静,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这已经是商队从灰石镇出发的第十八天。离开落风河谷后,车队就驶入了这片横亘在维尔尼斯领与王都平原之间的山脉,官道沿着山谷蜿蜒向前,两侧是数十米高的陡峭岩壁,上面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与松枝,视线被压缩在不足十米宽的路面上,连阳光都只能透过林冠的缝隙,落下零星斑驳的光点。
和之前开阔的平原官道不同,这里的路窄得只能容两辆货车并排通行,两侧的岩壁与密林里,随便哪个角落都能藏下几十号人。法诺拉前世在纪录片里见过太多这种易守难攻的地形,是山匪剪径的绝佳地点。
“风里有松脂和铁锈的味道。” 卡琳轻轻挪到她身边,掀开帆布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又迅速把帘子放了下来,声音压得很低,“还有血的味道,很淡,应该是很久之前留下的。”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萦绕着一丝极淡的水元素波动 —— 这是她这些天练出来的本能,一旦察觉到环境里的异常,就会下意识地调动元素感知。经过十几天的赶路练习,她对元素的敏感度又提升了不少,哪怕隔着厚重的帆布,也能捕捉到空气里残留的微弱气息。
法诺拉放下手里的锉刀和矿石,也掀开帆布的一条缝隙,目光顺着车队行进的方向扫过去。
原本松散行进的商队,在驶入隘口后就已经悄然变了阵型。十七辆货车排成了紧凑的单列,最前面是三辆铁皮包裹的赋税车,由四名身着精钢甲的骑士开路,两侧各跟着六名护卫,腰间的长剑已经出鞘了一半,手始终按在剑柄上,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侧的岩壁与密林。中间的黑色贵族马车被牢牢护在阵型中央,前后左右都有骑士守着,连拉车的挽马都放慢了脚步,马蹄声放得极轻。
维恩管事骑着马,沿着车队来回巡视,时不时压低声音对护卫队长交代几句,脸上的刀疤在阴沉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凌厉,完全没了平日里的平和。整个商队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咕噜声,和风吹过松林的呼啸声,气氛压抑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维恩管事提前调整了阵型。” 法诺拉放下帆布帘,重新坐回干草堆上,声音压得很低,“这里应该就是罗兰神父说的,南线为数不多的危险路段。”
卡琳点点头,从行囊里拿出那本罗兰神父给的草药包,放在两人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又把装着止血药的小瓷瓶单独拿了出来,放在腿上。她没说话,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瓷瓶的边缘,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慌乱,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她不是第一次面对这种潜在的危险。去年冬天的雪狼袭击,已经让这个习惯了安静观察世界的女孩,学会了在危险来临时保持镇定。她知道自己的魔法还没到能实战的地步,也清楚法诺拉和她都没有掺和进去的必要,她们能做的,就是待在安全的车厢里,不添乱,不拖后腿。
车厢外忽然传来了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她们这辆货车旁边。
“两位小姐,管事让我跟你们说一声,前面就是隘口最窄的路段,可能会有山匪出没。” 护卫的声音隔着帆布传进来,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请二位待在车厢里不要出来,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掀开帘子,我们会护着车队的安全。”
“知道了,辛苦您了。” 法诺拉应声,语气平稳,没有半分惊慌。
护卫应了一声,马蹄声再次响起,回到了自己的巡逻位置。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法诺拉拿起放在身侧的赤纹铁匕首,握在手里掂了掂,却没有拔出来。她很清楚,自己只是个刚学了九个月打铁的铁匠学徒,哪怕锻出了一把还算趁手的匕首,也没有任何实战经验。外面的护卫都是伯爵府训练出来的正规军,对付山匪远比她专业,她贸然出手,只会打乱护卫队的阵型,反而添乱。
罗兰神父当初让她们跟着这支商队,就是算到了路上可能出现的意外。正规的贵族商队,有训练有素的骑士和护卫,有经验丰富的管事,还有莉诺尔这位伯爵家的小姐坐镇,远比她们两个小姑娘单独赶路要安全得多。现在,就是验证这份考量的时候。
“你说,他们真的会来吗?” 卡琳轻声问,目光落在帆布帘被风吹起的缝隙上。
“不好说。” 法诺拉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敲了敲匕首的牛皮鞘,“维恩管事提前做了防备,阵型收得这么紧,护卫队也全神戒备,一般的山匪不会轻易碰这种硬骨头。但如果对方人多,又摸清了商队的底细,就不好说了。”
她的话音刚落,车队忽然停了下来。
整个山谷里瞬间安静了下来,连风都像是停了。车轮滚动的咕噜声消失了,挽马的响鼻声也被勒马的缰绳声压了下去,只有两侧松林里的风声,依旧在山谷里回荡。
法诺拉和卡琳对视一眼,都屏住了呼吸,身体微微前倾,透过帆布的缝隙往外看。
车队的正前方,十几名身着破烂皮甲、手持砍刀和弓箭的山匪,横七竖八地拦在了官道中央。为首的是个独眼的壮汉,脸上带着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刀疤,手里拎着一把门板宽的巨斧,正吊儿郎当地靠在一块巨石上,目光阴鸷地扫过停下的商队。
他身后的山匪足有三十多号人,一半人拿着弓箭,箭头对准了最前面的开路骑士,另一半人握着砍刀和长矛,堵死了整条官道。两侧的岩壁上,也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显然是提前埋伏好了的。
“维尔尼斯领的商队?” 独眼壮汉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粗哑得像磨盘摩擦石头,在山谷里传出阵阵回音,“老子是隘口的当家,黑牙!识相的,留下三车货,再留下五百个金币,老子放你们过去!不然,今天这隘口,就是你们的埋骨之地!”
他的话音落下,两侧岩壁上的山匪齐齐发出一声呼喝,弓箭拉得更满了,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维恩管事骑着马走到队伍最前面,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只是冷冷地看着拦路的山匪:“黑牙?我当是谁,原来是三年前被伯爵府的骑士队打散的残匪。怎么,躲在山里苟了三年,胆子又大了,敢拦伯爵府的车队?”
“伯爵府?” 黑牙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黄牙,眼里满是贪婪,“老子等的就是伯爵府的车队!普通商队哪有这么多油水?莉诺尔小姐在车队里吧?听说伯爵家的小千金要去王都,老子早就等着了!别说老子没给你们机会,留下货,留下金币,再把那位小姐留下,老子不仅放你们过去,还能让你们少受点皮肉苦!”
这话一出,维恩管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就在这时,车队中央的黑色马车车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身着银灰色骑装的少女,踩着马凳走下了马车。她看起来不过十一岁的年纪,身姿却挺拔得像一杆标枪,一头铂金色的长发在脑后束成了高马尾,用银色的发扣固定着,五官精致凌厉,眉眼间的轮廓和赛利亚骑士几乎如出一辙,只是少了几分战场上的杀伐气,多了几分贵族少女的矜贵与冷傲。
正是莉诺尔・艾尔梅达拉。
她没有往队伍前面走,只是站在马车旁,目光淡淡地扫过拦路的山匪,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身边跟着那个灰发的女仆,依旧是一身素色的侍女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垂在身侧的手看似放松,指尖却始终对着山匪的方向,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丝毫波澜。
“维恩。” 莉诺尔的声音清冷,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山谷,压过了山匪的叫嚣声,“跟这些渣滓废话什么?艾尔梅达拉家的车队,从来没有跟山匪谈判的规矩。”
她的语气里没有丝毫愤怒,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漠然,仿佛拦路的不是拿着刀斧的山匪,而是几只挡路的蝼蚁。
“是,小姐。” 维恩管事立刻躬身应道,随即翻身上马,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厉声下令,“骑士队正面突进!护卫队分两队,清剿两侧岩壁的伏兵!弓箭手上前,压制对方火力!速战速决!”
命令下达的瞬间,整个商队的护卫队瞬间动了起来。
四名开路的骑士齐齐拔出长剑,双腿一夹马腹,朝着拦路的山匪直冲过去。马蹄踏在碎石路上,发出震耳的轰鸣,精钢甲在阴沉的光线下泛着冷光,像四支离弦的箭,瞬间就冲到了山匪面前。
两侧的护卫队也迅速分成了两队,一队举着盾牌护住货车,另一队踩着岩壁上的凸起,朝着埋伏在上面的山匪摸了上去。后排的弓箭手齐齐上前,拉弓搭箭,箭矢带着破空声射了出去,精准地落在了山匪的弓箭阵前,逼得对方不得不俯身躲避,瞬间就破了他们的火力压制。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混乱,每一个人都清楚自己要做什么,配合得天衣无缝。哪怕山匪的人数比护卫队多了近一倍,也在这雷霆万钧的攻势下,瞬间乱了阵脚。
法诺拉透过帆布缝隙,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她前世见过不少训练有素的安保队伍,却还是被这支商队护卫队的执行力惊到了。从维恩下令,到队伍展开攻势,前后不过三息的时间,没有一个人犹豫,没有一个人出错,哪怕面对数倍于自己的敌人,也没有半分退缩。
这就是正规贵族私军的实力,和那些临时拼凑的商队护卫,完全是天壤之别。罗兰神父的选择,远比她想象的还要稳妥。
“他们配合得好默契。” 卡琳轻声说,目光紧紧盯着外面的战局,“那些骑士的剑,每一次落下都在同一个位置,没有多余的动作。”
“是常年一起训练的结果。” 法诺拉低声回应,目光落在那些骑士的动作上,“就像我打铁,一锤一锤练了成千上万次,才形成了肌肉记忆。他们也是一样,这种战术配合,不知道练了多少遍,才能在这种情况下,连半分差错都不出。”
她的话音刚落,前面的战局就已经分出了胜负。
四名骑士冲进山匪群里,长剑挥舞,没有丝毫拖泥带水。黑牙举着巨斧迎了上来,却只和为首的骑士对了三招,就被一剑挑飞了手里的巨斧,剑锋抵在了他的喉咙上。剩下的山匪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看到头领被制住,瞬间就溃不成军,有的扔下武器跪地投降,有的转身就往密林里跑,却被两侧岩壁上下来的护卫队堵了个正着。
整个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一刻钟。
拦路的三十多名山匪,死了七个,伤了十几个,剩下的全被俘虏了,连一个跑掉的都没有。护卫队只有两个人受了点皮外伤,连重伤的都没有。
法诺拉看着外面护卫队有条不紊地收拢俘虏,收缴武器,清理路面,心里不得不承认,莉诺尔那句 “跟渣滓废话什么”,不是贵族小姐的骄纵,是实打实的底气。她手里的这支队伍,有足够的实力,碾碎任何敢拦路的山匪。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两个原本装死躺在地上的山匪,忽然翻身爬了起来,手里握着短刀,疯了一样朝着车队中央的莉诺尔冲了过去。他们离莉诺尔不过十米远,速度极快,周围的护卫根本来不及回防。
为首的山匪眼里满是疯狂,嘶吼着:“老子死也要拉个伯爵小姐垫背!”
莉诺尔站在原地,连脚步都没动一下,脸上依旧是那副漠然的神情,仿佛冲过来的不是两个持刀的凶徒,而是两只扑过来的飞虫。
她身边的灰发女仆动了。
没有人看清她是怎么动的。只看到一道灰色的影子闪过,那两个冲过来的山匪就发出了两声凄厉的惨叫,手里的短刀掉在了地上,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着,人也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疼得满地打滚,再也爬不起来。
灰发女仆依旧站在莉诺尔身边,垂着双手,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她的裙子连一丝褶皱都没有,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地上的两个山匪,对着不远处的护卫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把人拖走。
整个过程,不到一息的时间。
法诺拉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看得很清楚,刚才女仆出手的时候,甚至没有用任何武器,只是徒手就折断了两个山匪的手腕。那速度,那力量,根本不是一个普通侍女该有的。哪怕是赛利亚骑士,出手的速度也不过如此。
这个灰发女仆,不仅是莉诺尔的服侍女仆,更是她的贴身护卫,实力深不可测。
卡琳也屏住了呼吸,指尖的水元素波动剧烈了一瞬。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刚才女仆出手的瞬间,周围的风元素都跟着躁动了起来,那是极强的魔力波动,哪怕只是一闪而逝,也足以证明,这个女仆不仅体术强悍,还是个实力不俗的魔法师。
“这个女仆,好强。” 卡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惊。
“嗯。” 法诺拉点点头,重新放下了帆布帘,心里对莉诺尔这位伯爵家的小姐,又多了几分认知。能让这样一位强者心甘情愿地做贴身侍女,这位看起来只有十一岁的少女,绝对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外面的善后工作还在继续。维恩管事押着俘虏过来,向莉诺尔请示怎么处理。
莉诺尔的声音依旧清冷,没有半分波澜:“负隅顽抗的,就地处理。投降的,打断手脚,扔在隘口入口,交给后面过来的领主府巡逻队。受伤的护卫,立刻上药包扎,每人赏五个金币。这次带队的骑士队长,记一等功,回领地后上报伯爵府。”
她的话条理清晰,赏罚分明,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既没有对山匪的残忍,也没有对下属的苛责,每一个安排都恰到好处,既立了威,也拢了人心。
周围的护卫和骑士听到她的话,都齐齐躬身,高声应道:“谢小姐!”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满是敬服。看得出来,整个商队上下,对这位年轻的小姐,是发自内心的听从,不是因为她的贵族身份,而是因为她的行事手段。
法诺拉靠在车厢板上,心里了然。难怪维恩管事对她言听计从,难怪整个商队的护卫都对她毕恭毕敬。这位莉诺尔小姐,不仅有着和赛利亚骑士如出一辙的凌厉眉眼,连管理手段和行事风格,都有着艾尔梅达拉家刻在骨子里的果决与开明。
只是自始至终,莉诺尔都站在马车旁,没有靠近那些俘虏,也没有慰问受伤的护卫,甚至连脚步都没挪动过几步。她只是冷冷地看着维恩管事把所有事安排妥当,就转身重新上了马车,自始至终,都保持着贵族小姐该有的距离感,没有半分亲**民的意思。
开明,却也矜贵。有能力,却也守着贵族的规矩与架子。这就是莉诺尔・艾尔梅达拉。
半个时辰后,路面清理完毕,俘虏也处理好了。维恩管事一声令下,商队重新启程,车轮再次滚动起来,缓缓驶出了狭窄的隘口。
直到车队完全驶出了山谷,重新踏上开阔的平原官道,车厢里紧绷的气氛才彻底松了下来。
卡琳把腿上的药瓶重新放回草药包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刚才战斗的时候她没觉得怕,现在危险彻底过去了,才感觉到手心全是汗。
“刚才,我还以为他们会冲过来。” 卡琳小声说,指尖还有点发麻。
“不会的。” 法诺拉摇了摇头,把匕首重新放回马甲内侧的口袋里,“护卫队把车队护得严严实实,就算那两个山匪没被女仆拦下,也碰不到莉诺尔分毫,更别说冲到我们这最后一节车厢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罗兰神父说得对,跟着伯爵府的商队,能省掉绝大多数的意外。要是我们两个单独赶路,遇到这群山匪,就算能跑掉,也得脱层皮。”
卡琳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她刚才看得很清楚,那些山匪手里的弓箭,都是能射穿皮甲的重箭,以她现在的魔法水平,最多只能凝聚出几滴水珠,根本挡不住箭矢。法诺拉的匕首再锋利,也挡不住三十多号拿着武器的凶徒。
两人正说着,车厢外传来了敲门声。
“法诺拉小姐,卡琳小姐,管事让我送些伤药和干净的水过来。” 护卫的声音在外面响起,“还有些热的麦饼和肉干,管事说刚才受惊了,让二位补充些体力。”
法诺拉掀开帆布帘,接过护卫递过来的布包。里面不仅有上好的金疮药和绷带,还有一壶温热的麦酒,一包刚烤好的麦饼和熏肉,甚至还有两床干净的厚毯子。
“替我们谢谢维恩管事。” 法诺拉道了声谢。
“应该的。” 护卫笑了笑,“管事说,多亏了小姐之前提醒轮轴的事,不然我们连隘口都到不了。这点东西,不成敬意。”
说完,护卫躬身行了一礼,转身骑马离开了。
法诺拉把布包放在车厢里,把麦饼和肉干递给卡琳一块,自己也拿了一块。麦饼还是热的,外酥里软,熏肉的香气混着麦香,驱散了刚才的紧张感。
“维恩管事倒是记着人情。” 卡琳小口咬着麦饼,轻声说。
“生意人,最懂礼尚往来。” 法诺拉嚼着麦饼,语气平淡,“我只是提醒了一句轮轴的事,他们却记到现在。不过也好,至少在这支商队里,我们能得到些照拂,不用过得太拮据。”
她没有因为维恩的示好,就生出攀附的心思。她很清楚,维恩的客气,是因为她能给商队带来价值,也是看在罗兰神父的面子上。至于莉诺尔小姐,更是和她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保持距离,守好本分,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车队在平原上一路向南,傍晚时分,在官道旁的官方驿站扎了营。
和往常一样,护卫队先圈好了营地,搭起了帐篷,生起了篝火,车夫们忙着检修货车、喂马,一切都井井有条。哪怕下午刚经历了一场战斗,整个商队也没有半分混乱,依旧按照既定的流程运转着。
法诺拉和卡琳依旧在货车旁的避风角落,生起了一小堆篝火。维恩管事特意让厨房送来了热的肉汤和麦饼,比之前的伙食还要丰盛,甚至还有一小罐果酱。
两人坐在篝火旁,安静地吃着晚饭。营地中央,莉诺尔的帐篷被护卫们牢牢护在中间,灰发女仆站在帐篷门口,目光锐利地扫过整个营地,连一只飞虫靠近帐篷,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莉诺尔自始至终都没有走出帐篷,只有女仆偶尔进去,端出空的餐盘,又端进去新的热水和食物。她依旧保持着贵族的距离感,哪怕商队刚刚打赢了一场仗,她也没有出来和下属们一起庆祝,只是待在自己的帐篷里,处理着商队的事务。
“你说,她和赛利亚骑士,真的是亲姐妹吗?” 卡琳看着帐篷的方向,轻声问,“赛利亚骑士会和村里的人说话,会跟罗兰伯伯打招呼,一点架子都没有,她却好像从来都不跟别人说话。”
“亲姐妹,性格也未必一样。” 法诺拉往篝火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跳了跳,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赛利亚骑士常年在边境带兵,跟士兵、村民打交道多了,自然没那么多架子。莉诺尔小姐应该是一直在伯爵府里长大,守着贵族的规矩,自然不会跟我们这些平民走得太近。”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她们骨子里的东西,倒是一模一样。一样的果决,一样的能镇得住场面。”
卡琳点点头,没再多问。她低头看着篝火里跳动的火苗,指尖轻轻动了动,一点淡蓝色的水珠在她指尖凝聚出来,悬浮在火苗上方,被热气烘得微微晃动,却始终没有消散。
这是她今天新练会的本事,能让水珠在空中稳定悬浮更长的时间。
法诺拉看着她指尖的水珠,笑了笑:“进步越来越快了,到王都的时候,说不定就能用水珠浇灭火把了。”
卡琳的耳尖微微泛红,指尖一动,水珠落进了篝火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她抬眼看向法诺拉,小声说:“要是再遇到山匪,我至少能帮你挡一下箭矢了。”
法诺拉心里一动,刚想说什么,就看到维恩管事朝着她们走了过来。他脸上的刀疤依旧显眼,却带着温和的笑意,手里拿着一张卷起来的羊皮纸。
“法诺拉小姐,卡琳小姐。” 维恩管事走到篝火旁,躬身行了一礼,“打扰二位了。”
“维恩管事,您客气了。” 法诺拉站起身,语气平和,“有什么事吗?”
维恩管事笑了笑,“小姐说,二位要是不着急,到了王都之后,可以先住在伯爵府在王都的别院,等考核结束了再做打算。别院有护卫守着,比外面的客栈安全得多,也方便二位准备考核。”
这话一出,法诺拉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莉诺尔会提出这样的邀请。伯爵府在王都的别院,不是普通的地方,能住进去,不仅安全有保障,还能接触到王都的不少资源。对于两个第一次去王都的乡下小姑娘来说,这无疑是天大的便利。
但法诺拉几乎没有犹豫,就礼貌地拒绝了:“多谢莉诺尔小姐的好意,只是我们两个已经提前跟人约好了,到了王都之后有地方住,就不麻烦小姐了。”
她没有说谎。罗兰神父早就跟她说过,到了王都之后,可以去圣光大教堂找艾莉娜修女,教堂里有给外来求学的孩子准备的住处,安全,也清净。更重要的是,住在教堂里,能彻底避开贵族圈子的纷争,不会被卷进王都的浑水里。
莉诺尔的邀请很诱人,但也意味着,她们会彻底打上艾尔梅达拉家的标签。王都的局势本就复杂,几位子嗣争位,贵族们纷纷站队,一旦沾了边,就再也脱不开身了。这是罗兰神父反复叮嘱过的,也是她绝对不能碰的红线。
维恩管事显然没想到她会拒绝,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笑意,点了点头:“好的,我会把二位的意思转达给小姐。那二位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说完,他躬身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
看着维恩走远的背影,卡琳才小声问:“我们真的不去吗?伯爵府的别院,应该很安全。”
“安全是安全,但麻烦也多。” 法诺拉重新坐回篝火旁,往火里添了一根柴,“我们去王都,是为了白塔学院的考核,不是为了掺和贵族的事。住到伯爵府的别院里,就等于站了队,王都的水太深,我们两个小姑娘,蹚不起。”
卡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不太懂那些贵族之间的纷争,但她相信法诺拉的判断。法诺拉说不能去,那就一定有不能去的道理。
“我听你的。” 卡琳轻声说。
篝火噼啪作响,木柴燃烧的爆裂声在夜里格外清晰。营地中央的护卫队换了岗,巡逻的脚步声整齐而规律,远处的驿站里传来几声马嘶,很快又恢复了寂静。
法诺拉拿出路线图,借着篝火的光,仔细看了起来。从这里到王都,还有十天的路程,要穿过两片平原,跨过一条大河,就能进入王都平原。白塔学院,就在王都的北城,离城门不过五里路。
九个月前,她穿越到这个异世界,躺在罗希村雪地里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踏上前往王都的路,会以一个铁匠学徒的身份,去考王国最好的白塔学院。
她收起路线图,抬头看向远处的夜空。铅灰色的云团已经散了,漫天的星星缀在黑丝绒一样的天幕上,银河清晰得像一条发光的带子。
营地的篝火渐渐弱了下去,守夜的护卫往火里添了新的木柴,火苗重新跳了起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落在身后的货车车轮上。
明天一早,商队就要继续出发,朝着王都的方向,一路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