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的车轮碾过平整的青石板路,发出规律而清脆的声响,终于在第三十日的清晨,停在了洛伦王国王都赞汀泽克的南城门下。
法诺拉掀开车厢的帆布帘,晨光正破开晨雾,落在数十米高的灰白色城墙上。城墙由整块的花岗岩砌成,墙面上刻着洛伦王室的狮鹫纹章,每隔五十米就有一座箭楼,身着银甲的王室卫兵身姿笔挺地站在垛口,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入城的人。城门洞宽得能容四辆货车并排通行,往来的商队、旅人、贵族马车络绎不绝,却秩序井然,没有丝毫灰石镇隘口的混乱。
这就是赞汀泽克,洛伦王国的心脏,也是白塔学院的所在地。
卡琳轻轻挪到她身边,指尖攥着那个装着草药的皮质小囊,深褐色的眼睛望着巍峨的城门,小声说:“比我想象的大太多了。”
“毕竟是王都。” 法诺拉放下帆布帘,把散落在车厢里的行囊归拢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马甲内侧的匕首柄,“等下和维恩管事告完别,我们直接去圣光大教堂。”
话音刚落,车厢外就传来了维恩管事的声音:“法诺拉小姐,卡琳小姐,城门到了,商队要先去内城的公爵府报备,我们就在这里分别吧。”
法诺拉应了一声,和卡琳一起拎着行囊跳下了货车。清晨的风带着王都特有的气息,混着面包房的麦香、教堂的熏香,还有远处河道里飘来的水汽,和沿途驿站、小镇的味道截然不同。
维恩管事正站在路边,身后跟着两个护卫,看到两人下来,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意,递过来一个沉甸甸的羊皮钱袋。
“两位小姐,这一路辛苦。” 维恩的语气很诚恳,“这是莉诺尔小姐的一点心意,也是商队谢过小姐之前提醒轮轴隐患的谢礼。若不是你,我们怕是要在丘陵里耽误大半天,能不能按时到王都都不好说。”
法诺拉看着那个钱袋,没有立刻接。她很清楚,伯爵府的商队不缺这点钱,可无功不受禄,轮轴的事不过是举手之劳,她本就是为了自己的行程不被耽误。
“维恩管事,太客气了。” 法诺拉微微颔首,语气不卑不亢,“轮轴的事不过是我碰巧看出来了,算不上什么功劳,这钱我不能收。这一路承蒙商队照拂,已经很麻烦你们了。”
“小姐就别推辞了。” 维恩把钱袋往她手里塞了塞,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这是莉诺尔小姐特意吩咐的,我们做下人的,总不能抗命。再说了,赏罚分明是艾尔梅达拉家的规矩,你帮了商队这么大的忙,这点谢礼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里面除了金币,还有一张公爵府在王都的信物,若是两位在城里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拿着这个去任何一家艾尔梅达拉家的产业,都会有人帮衬。当然,我们也希望两位永远用不上这个。”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法诺拉接过钱袋,入手沉甸甸的,隔着羊皮都能摸到里面金币的轮廓。她掂了掂,收进了腰间的钱袋里,郑重地对着维恩躬身行了一礼:“多谢维恩管事,也替我们谢过莉诺尔小姐。”
“客气了。” 维恩笑着摆了摆手,“两位是去白塔学院参加考核的吧?祝两位旗开得胜,顺利考进白塔学院。以后若是在王都遇到什么事,只管去公爵府的别院找我。”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维恩便翻身上马,带着商队往内城的方向去了。十七辆货车排成的长队,在卫兵的指引下驶入了内城的专用通道,很快就消失在了街道的拐角处。
法诺拉和卡琳站在原地,看着商队远去的背影,直到彻底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先去教堂?” 卡琳抬头问她,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袖口。
“嗯,先去把罗兰神父的信交给艾莉娜修女,把住处安顿好再说。” 法诺拉点点头,抬手把被风吹乱的蓝发拢到耳后,目光扫过城门旁的导路牌,上面刻着赞汀泽克的地图,圣光大教堂在城东的圣光广场,离南城门不算太远,步行半个时辰就能到。
两人拎着行囊,汇入了入城的人流,顺着主街往城东走去。
赞汀泽克的街道比科瑞尔镇宽了三倍不止,两侧都是两三层高的石砌建筑,底层是各式各样的店铺,招牌上的彩绘精致华丽,铁匠铺、草药铺、面包房、裁缝店鳞次栉比,往来的行人穿着体面,哪怕是普通的平民,身上的衣服也没有补丁,脸上带着安稳的神色。偶尔有贵族的马车驶过,黑色的车厢上印着各家的纹章,车轮碾过石板路,没有丝毫喧哗,护卫会提前清开路上的行人,却不会蛮横推搡,规矩森严。
路过铁砧街的街口时,法诺拉的脚步顿了顿。街口立着巨大的铸铁招牌,上面刻着王都铁匠行会的纹章,街道里传来此起彼伏的锤声,清脆而规律,比灰石镇的铁匠铺节奏更稳,力道也更沉。她的目光往街里扫了一眼,能看到店铺门口摆着的各式工具和锻打好的铁器,工艺远比灰石镇的精细得多。
“等安顿好了,我们可以过来看看。” 卡琳注意到了她的目光,轻声说。
法诺拉回过神,笑了笑:“好,等把正事办完,正好过来看看托德师傅的师兄霍克。”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挂满了蕾丝花边和女士饰品的店铺时,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缎带、发饰和镶着宝石的首饰,几个穿着精致长裙的贵族小姐正站在里面挑挑拣拣,说说笑笑的声音透过敞开的店门传出来。法诺拉脚步都快了几分。
卡琳看了一眼橱窗里的海蓝色缎带,又看了看法诺拉略显僵硬的背影,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快步跟了上去。
而此时,驶向内城的黑色公爵府马车内,莉诺尔正坐在铺着天鹅绒软垫的座椅上,手里翻着一本厚厚的账册。维恩管事坐在对面的座椅上,躬身汇报着商队这一路的情况,从隘口遇袭的处置,到沿途驿站的补给,事无巨细,条理清晰。
莉诺尔翻页的手没停,铂金色的长发垂在肩侧,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维恩说完给法诺拉和卡琳谢礼的事,才抬了抬眼,清冷的目光落在维恩身上。
“你给了她们钱袋和信物?” 她的声音很淡,听不出喜怒。
“是,小姐。” 维恩的腰弯得更低了些,语气恭敬却不慌乱,“属下擅自做主,给了二十枚金币和公爵府的信物,还请小姐恕罪。只是这一路,若不是那位法诺拉小姐提前发现了货车轮轴的磨损,我们在丘陵必定会耽误行程,甚至可能出现货车侧翻的事故。隘口遇袭时,两位小姐也全程安分守己,没有添任何乱子。属下觉得,这位法诺拉小姐年纪虽小,却心思缜密,沉稳得很,不卑不亢,是个难得的好苗子。这点谢礼,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属下问过了,两位小姐是从维尔尼斯领的罗希村来的,要去白塔学院参加入学考核,一位考工匠系,一位考魔法系。给她们信物,也是想着,若是两位真的考进了白塔学院,将来未必没有能帮上公爵府的地方。”
莉诺尔听完,放下了手里的账册,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轻微声响。过了几秒,她才缓缓开口,语气里没有丝毫责备:“你做得对,艾尔梅达拉家向来赏罚分明。她帮了商队,就该有谢礼,没什么不妥的。”
维恩松了口气,直起了身子。
“不过,你说她才十一岁?” 莉诺尔的指尖停在账册的某一页上,眉梢微微挑了挑,“就能看出重载货车的轮轴隐患,还能在山匪袭击时稳得住?”
“是,小姐。” 维恩点头,“属下也很意外,一般这个年纪的小姑娘,遇到山匪早就慌了神,可她全程都安安静静待在车厢里,没有丝毫慌乱。就连属下给她谢礼,她也没有像普通人那样受宠若惊,推辞得很有分寸,最后收下也不卑不亢,完全不像乡下出来的孩子。”
莉诺尔沉默了几秒,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她和姐姐赛利亚一起长大,见多了贵族圈里那些矫揉造作的小姐少爷,也见多了战场上沉稳果决的军人,却很少听说,一个十一岁的乡下小姑娘,能有这样的心性和眼力。
“去查一下这两个孩子的底细。” 莉诺尔重新拿起账册,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罗希村的出身,跟着维尔尼斯领的罗兰神父学魔法,跟着灰石镇的铁匠托德学打铁,还有什么别的来历,都查清楚。以后在王都,多留意着她们两个。”
“是,小姐。” 维恩立刻躬身应下。
马车缓缓驶入了艾尔梅达拉公爵府的大门,厚重的雕花铁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街道的喧嚣。
而此时的法诺拉和卡琳,已经走到了圣光广场的边缘。
圣光大教堂就坐落在广场的正中央,比罗希村的教堂大了数十倍不止,通体用乳白色的大理石砌成,数十米高的尖顶直插云霄,顶端的金色十字架在晨光里闪着耀眼的光。教堂前的广场铺着平整的大理石板,中央立着一座圣光女神的雕像,周围种着四季常青的圣栎树,往来的信徒脚步放得很轻,脸上带着虔诚的神色,整个广场都笼罩在一种肃穆而安宁的氛围里。
两人放轻了脚步,顺着台阶走进了教堂。教堂内部空旷而宏伟,彩绘玻璃透过阳光,在地面上投下五彩斑斓的光斑,穹顶的壁画描绘着圣光女神的传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能听到唱诗班轻柔的歌声从内堂传来,让人不自觉地放轻呼吸。
“您好,我们是来找艾莉娜修女。” 法诺拉走到门口的修士面前,微微躬身,轻声说。
修士抬起头,看了她们一眼,目光落在两人背着的行囊上,温和地问:“两位小姐妹找艾莉娜执事?请问有预约吗?”
“我们是从维尔尼斯领的罗希村来的,带着罗兰神父的信,找艾莉娜修女。” 卡琳轻声补充道,把装着信的信封递了过去。
修士接过信封,看到封面上罗兰神父的签名,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原来是罗兰神父的客人,快请稍等,我这就去通报艾莉娜执事。”
他转身快步走进了内堂,没过几分钟,就跟着一个身着白色修女袍的年轻女子走了出来。
女子约莫二十多岁的年纪,浅金色的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发髻,用银色的发簪固定着,五官柔和,眉眼间带着神职人员特有的温和,可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练,腰间别着一把镶嵌着蓝宝石的圣光权杖,走路的步伐稳而轻,一看就不是普通的修女。
正是艾莉娜修女。
看到法诺拉和卡琳,艾莉娜的眼睛亮了起来,快步走了过来,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意:“法诺拉,卡琳,我可算等到你们了。阿加利亚走之前,天天跟我念叨,说你们六月初就该到了,我这几天天天都在门口问。”
她和阿加利亚一起去过罗希村,见过两个孩子,也知道雪狼袭击的事,对两人印象很深。尤其是法诺拉,一个十岁的小姑娘,能用镰刀捅死一头成年雪狼,还能沉下心学打铁,她一直记着。
“艾莉娜修女,好久不见。” 法诺拉微微躬身,把罗兰神父的信递了过去,“这是罗兰神父让我们交给您的信。”
艾莉娜接过信,拆开快速扫了一遍,点了点头:“罗兰神父都跟我说了,你们要参加白塔学院的入学考核,放心,都给你们安排好了。”
她引着两人往教堂侧面的会客室走,一边走一边说:“阿加利亚半个月前就去边境了,说是叹息森林那边的地脉异动越来越频繁,还有不少被邪气侵染的野兽往南边跑,他带着一队人去查了,走之前特意跟我交代了你们的事,让我一定把你们安顿好。”
会客室里摆着柔软的沙发,桌上放着刚沏好的花茶,散发着淡淡的甜香。艾莉娜给两人倒了茶,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笑着说:“我在星落巷给你们找了个住处,离白塔区很近,走路到白塔学院只要一刻钟,离教堂也不远,周围住的都是去学院求学的学子和低阶神职人员,治安很好,绝对安全。”
她说着,从随身的布袋里拿出一串铜钥匙,放在桌上推到两人面前。钥匙串上挂着一个小小的蓝宝石吊坠,是房子的门禁信物。
“房子是阿加利亚之前在王都住的,不大,两层的小石屋,两个卧室,客厅、厨房、书房都有,日常住足够了。” 艾莉娜笑着说,“阿加利亚说了,你们安心住就行,就当是自己家,不用跟他客气。”
法诺拉拿起钥匙,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她和阿加利亚不过是在罗希村有过一面之缘,对方却能把自己的房子留给她们,还特意交代了同伴照拂,这份情分,她记在了心里。
“多谢艾莉娜修女,也替我们谢谢阿加利亚大人。” 法诺拉郑重地说,“等阿加利亚大人回来,我们一定当面道谢。”
“谢什么,阿加利亚那性子,看着冷,其实最护短。” 艾莉娜摆了摆手,笑着说,“他还说了,你们要是在王都遇到什么麻烦,只管来教堂找我,或者去白塔区的冒险工会找她的小队成员,都能帮你们解决。”
接下来,艾莉娜又跟两人说了不少王都的规矩和白塔学院考核的注意事项。比如王都的内城没有许可不能随意进入,贵族聚集的西城区不要随意乱闯,遇到纹章上带黑玫瑰的贵族,尽量避开;白塔学院的工匠系考核分三轮,第一轮是材料辨识和基础锻打,第二轮是指定器物制作,第三轮是自由创作,魔法系的考核也分三轮,分别是亲和力测试、元素操控、自由展示,时间都在六月底,还有近一个月的时间准备。
她还给了两人一张赞汀泽克的详细地图,上面标注了哪些地方是安全的,哪些店铺的东西性价比高,哪些地方的矿石和草药品质最好,事无巨细,都标得清清楚楚。
艾莉娜特意提醒道,“霍克大师现在是王都铁匠行会的副会长,托德大师应该跟你们说过吧?你们要是想找他,直接去铁砧街的铁匠行会,报托德的名字就行,他跟托德是师兄弟,肯定会照拂你们的。”
法诺拉点点头,把这些话都记在了心里。她原本还担心,到了王都人生地不熟,连考核的规矩都摸不清,现在有了艾莉娜的提醒,心里一下子就有底了。
两人在教堂里待到了午后,谢过艾莉娜修女,才拿着钥匙和地图,往星落巷的方向去了。
星落巷就在白塔区的边缘,是一条安静的石板巷,两侧都是样式统一的两层联排石屋,墙面上爬着翠绿的藤蔓,窗台上摆着各式各样的花草,偶尔能看到坐在门口看书的学子,看到两人路过,会笑着点头示意,氛围安静又平和。
她们的房子在巷子的中段,门牌号是十七号。法诺拉拿着钥匙打开门,一股淡淡的灰尘味扑面而来,显然是很久没人住了,但是屋子收拾得很干净,家具都用防尘布盖着,看得出来走之前特意打理过。
房子比艾莉娜说的还要宽敞一些。一楼是客厅、厨房和一间小书房,客厅里摆着皮质的沙发和实木的书桌,墙上挂着几幅风景画,厨房的厨具一应俱全,甚至连柴火都备好了。二楼是两间向阳的卧室,都带着独立的衣柜和梳妆台,床铺铺得整整齐齐,掀开防尘布就能直接住。
“这里真好。” 卡琳放下手里的行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是一个小小的院子,角落里种着一棵月桂树,虽然很久没人打理,却依旧长得枝繁叶茂。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树叶的清香。
法诺拉也放下了工具袋,把托德师傅给的一套铁匠工具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放在书房的桌子上。她靠在书桌边,看着窗外的月桂树,心里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九个月前,她还躺在罗希村的雪地里,连能不能活下去都不知道,现在却已经站在了王都的房子里,离白塔学院只有一步之遥。
她抬手摸了摸怀里的学徒牌,冰凉的木牌贴着掌心,让她纷乱的思绪瞬间安定下来。
两人歇了一会儿,就开始收拾屋子。卡琳负责擦家具、扫灰尘,法诺拉负责把防尘布叠好,把带来的东西分门别类地放好。她的矿石样本一个个放进了书房的柜子里,工具整整齐齐地摆在书桌上,阿加利亚留下的书也按顺序摆进了书架;卡琳的草药包放进了厨房的储物柜里,魔法笔记和羊皮卷摆在了卧室的床头柜上,罗兰神父给的冥想指南放在了最顺手的位置。
等收拾完,窗外的天已经擦黑了。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屋子里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终于有了住人的烟火气。
法诺拉站在客厅的窗边,看着远处白塔学院的尖顶。那座传说中的白塔,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银光,哪怕隔着几条街,也能感受到它的宏伟。
卡琳端着两杯温水走过来,把其中一杯递给她,轻声说:“跑了一天了,歇会儿吧。晚饭要不要去附近的银帆市集看看?我刚才看地图,离这里不远,应该有卖吃的。”
法诺拉接过水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驱散了傍晚的凉意。她转过头,对上卡琳深褐色的眼睛,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好啊,正好去看看附近的路,明天一早,去铁砧街的铁匠行会看看。”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远处的街道亮起了一盏盏油灯,赞汀泽克的夜晚,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