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的钟声刚从白塔的方向荡过来,星落巷十七号院的木门发出一声轻响,又缓缓合上。
法诺拉站在厨房的水槽边,指尖擦过陶碗的边缘,把最后一只碗放进了木柜里。
卡琳半个时辰前就出了门,背着装着羊皮纸和法阵图纸的布包,去白塔学院参加圣光系预录取新生的培训。
走的时候女孩还攥着门把,回头跟她反复确认,自己中午不回来吃饭,让她不用给自己做午饭。
法诺拉擦干净手上的水渍,转身走进了书房。
书桌的一角摆着霍克大师给的黄铜工坊准入牌,金属表面被磨得发亮,旁边是摊开的锻造图纸,是她前几天画的军用刺剑改良版,笔尖的墨迹还没彻底干透。
她拉开椅子坐下,指尖在图纸上划过,却没什么动笔的心思。
考核已经结束,离开学还有近一个月的时间。霍克大师的工坊随时能去,可基础的锻打手法她已经练了无数遍,再闷头重复也没什么长进;白塔学院的新生工坊还没对普通新生开放,她就算提前去了,也只能在校园里逛一圈,摸不到真正的设备。
指尖无意识地转着炭笔,法诺拉忽然想起了那天,姬尔特蹦蹦跳跳地跟她说的话。
那个粉毛菲林族的姑娘,住在自由城邦商会的别院,就在星落巷旁边的莱文德尔巷,走路不过两刻钟的路程。还说开学的工坊课要跟她组队,让她有空就去找她。
法诺拉停下转笔的动作,把图纸折好收进抽屉里。
左右也没什么要紧事,不如去一趟。提前跟姬尔特碰一碰,把工坊课的合作细节敲定下来,总比开学了手忙脚乱地磨合要好。
她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工装外套披上,把霍克给的工坊准入牌和钱袋塞进腰间的皮袋里,又检查了一下马甲内侧的匕首,锁上院门出了门。
上午的星落巷很安静,只有几个背着书的学子匆匆走过,看到她,会笑着点头打个招呼。
考核榜单贴出来之后,不少人都记住了这个一头海蓝色短发、考进工匠系的小姑娘,哪怕没拿到预录取,能在这么多个考生里拿到乙上的综合评定,也足够让人侧目。
法诺拉一一颔首回应,脚步没停,顺着石板路往莱文德尔巷的方向走。
出了星落巷,拐过两个街口,就是科瑞玛斯大道。
这里是赞汀泽克的商会聚集区,和烟火气十足的银帆市集、铁屑纷飞的铁砧街都不一样。
街道两侧全是气派的石砌建筑,三层高的楼房整整齐齐,门口立着各家商会的纹章旗帜,大理石台阶擦得一尘不染,门口站着身着统一制服的护卫,身姿挺拔,目光警惕。
往来的大多是穿着体面长袍的商人,身边跟着仆从和护卫,说话的声音都压得很低,没有市集里的喧闹,只有马车驶过石板路的清脆声响,和偶尔传来的、带着各地口音的议价声。
法诺拉的脚步不快,目光扫过两侧的商会纹章,最终在街角一栋挂着飞翼齿轮纹章的建筑前停了下来。
这里就是瑟伦迪尔自由城邦商会的驻地,旁边的侧巷进去,就是商会给外来人员准备的别院。
她拐进侧巷,走了不到五十米,就看到了别院的黑漆大门,门口站着两个身着灰布制服的护卫,手里握着短棍,正靠在门柱上闲聊,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看到法诺拉走过来,两个护卫立刻站直了身体,目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一身工装,年纪不大,却没有半分怯生生的样子,其中一个上前一步,粗声问:
“小姑娘,找谁?这里是商会别院,闲杂人等不能随便靠近。”
“我找姬尔特,她住在这里。”
法诺拉的语气很平和,没有因为对方的态度生出什么波澜,只是报出了名字。
两个护卫对视了一眼,脸上露出几分玩味的神色,刚才开口的那个撇了撇嘴,朝着院子里扬了扬下巴:
“在阁楼待着呢,自己进去吧,左拐最里面那栋小楼就是。”
语气里没有半分对住客的尊重,甚至连通报一声的意思都没有。
法诺拉挑了挑眉,没说什么,点了点头就推开虚掩的院门走了进去。
别院的面积不小,铺着平整的青石板,主院种着修剪整齐的观赏灌木,几栋气派的二层小楼分列两侧,窗明几净,门口有仆从往来伺候,显然是给商会的核心人物住的。
而护卫说的左拐最里面,是院子的角落,一栋孤零零的三层小阁楼,墙皮都有些剥落了,和主院的精致气派格格不入,中间还隔着一道半人高的矮墙,像是刻意隔开的一样。
法诺拉刚走到阁楼楼下,就听到楼上传来叮铃哐当的金属碰撞声,还夹杂着姬尔特气急败坏的嘟囔。
她抬手敲了敲木门。
里面的动静瞬间停了。
几秒钟后,楼梯上传来哒哒的脚步声,木门被猛地拉开,姬尔特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粉色双马尾出现在门口,护目镜还斜扣在发顶,脸上沾着一块黑油,看到门外的法诺拉,琥珀色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随即又垮了下去,耳朵耷拉下来,露出点窘迫的神色。
“法诺拉?你怎么来了!”
她往旁边让了让,把法诺拉迎进来,反手关上了门,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对不起,让你看笑话了。”
阁楼的一层是个小小的工坊,桌子上、地上堆满了各种齿轮、发条、黄铜零件,还有拆了一半的机械计时器,工具散得到处都是,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黄铜的味道。
和霍克大师那间规整的工坊不同,这里乱得有章法,每一样零件都按尺寸分了类,只是摊开的面积太大,显得乱糟糟的。
“没什么笑话可看的。”
法诺拉扫了一眼桌上的零件,目光落在那个拆了一半的计时器上,里面的齿轮组精度极高,比考核那天她做的还要精细,
“我看你这工坊挺好的,比我在行会里用的那间,零件全多了。”
姬尔特闻言,瞬间又支棱起来,兽耳一下子竖了起来,凑到桌边拿起一个小小的齿轮,献宝似的递到她面前:
“对吧对吧!这都是我从自由城邦带过来的,还有托人从矮人国度收的精密锉刀,做微缩齿轮最好用了!刚才就是调这个发条储能结构,卡了半个时辰了,气死我了。”
她把齿轮放回桌上,拉了两把椅子过来,给法诺拉倒了杯麦汁,自己抱着杯子灌了一大口,才垮下脸,嘟囔道:
“刚才门口的护卫没给你甩脸子吧?这帮人,要不是我姐走之前跟商会打了招呼,他们连这阁楼都不会给我住。”
法诺拉接过杯子,没喝,只是放在桌上。她没急着问,只是安静地听着,等着姬尔特自己往下说。
果然,姬尔特放下杯子,尾巴垂在地上,扫了扫地面的木屑,语气里没了平时的跳脱,多了点低落。
“我是瑟伦迪尔自由城邦姬尔特家分家的,不是主家的人。”
她挠了挠脸,说得很直白,
“主家那边,除了每年给分家一点微薄的年金,根本不管我们的死活,我爸妈走得早,家里就我和我姐两个人。”
法诺拉点点头,没插话。
她在小说和电视剧里看过这种大家族的旁支处境,主家漠不关心,甚至还会处处打压,怕旁支起来抢了资源,再正常不过。
“我姐比我大八岁,机械手艺比我厉害多了。”
提到姐姐的时候,姬尔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尾巴也翘了起来,语气里满是崇拜,
“三年前,她跟着一位特别厉害的大人走了,去做能保护很多人的大事,去的地方很远,连信都很少寄回来。走之前她跟我说,让我一定要来赞汀泽克,考白塔学院的工匠系,学真本事,别困在分家那点一亩三分地里,被主家的人拿捏一辈子。”
“她还跟自由城邦商会的会长打了招呼,让我来赞汀泽克就住在这里。可会长也就是卖她一个面子,底下的人根本不把我当回事。”
姬尔特撇了撇嘴,踢了踢桌腿,
“主院的好房间,都给主家来的人住了,就给我留了这么个角落的阁楼,护卫和仆从也没个好脸色,反正就是,饿不死冻不着,别的别想。”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法诺拉听得出来,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孤身一人从千里之外的自由城邦来到王都,住在寄人篱下的别院,看着旁人的脸色,还要憋着一股劲考白塔学院,有多不容易。
她没说什么场面话,只是指尖敲了敲桌面,把话题拉回了正事上:
“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聊聊开学工坊课组队的事。你之前说,想跟我一组。”
姬尔特瞬间收起了低落的情绪,坐直了身体,兽耳竖得笔直,瞬间切换成了认真的状态:
“对!我都想好了!开学前两周的工坊基础课,期末要交一个小组合作的成品,占入学后的第一个学分,特别重要!”
她从桌下的抽屉里拿出一卷图纸,铺在法诺拉面前,上面画着一个便携式的发条动力维修工具,结构拆解图画得清清楚楚,标注着每一个零件的尺寸和材质要求。
“你看,我想做这个。”
姬尔特指着图纸,眼睛亮晶晶的,
“野外冒险用的便携维修套装,上发条就能驱动,不用魔力,不用火,冒险者在野外就能修武器、修装备,甚至能修马车的轮轴。现在市面上的维修工具,要么是纯手动的,费力气,要么是靠魔晶驱动的,贵得要死,普通冒险者根本买不起。”
法诺拉的目光落在图纸上,心里瞬间了然。
姬尔特的思路很准,精准地踩中了市场的空白点。
赞汀泽克的冒险工会里,有数不清的底层冒险者,他们买不起昂贵的魔动工具,手动维修又费时费力,这种纯机械发条驱动的便携套装,只要做得够结实、够好用,绝对不愁卖。
更重要的是,这个作品刚好能发挥她们两个人的长处。
“结构设计是你的强项,精密齿轮、发条储能结构,都得你来做。”
法诺拉的指尖划过图纸上的金属外壳和核心受力构件,语气沉稳,
“金属锻打是我的强项,外壳、传动杆、受力轴承,这些需要高强度、高精度的锻打件,我来做。材料我也能搞定,霍克大师那里能拿到品质好的精钢和黄铜,比市面上卖的强得多。”
“对对对!我就是这么想的!”
姬尔特激动地一拍桌子,尾巴晃得飞快,
“你的锻打手艺我在考场上见过,这些受力件,必须得你来做,不然我就算把齿轮做得再精密,外壳一受力就变形,全白搭。”
法诺拉看着图纸,脑子里已经开始推演锻打工艺。
外壳需要用折叠锻打的精钢,保证强度的同时,还要控制厚度和重量,不能让整套工具太重,不然冒险者不愿意带;传动杆需要用硬度和韧性兼具的合金,反复传动不能变形;轴承的内圈需要打磨得极其光滑,公差要控制在极小的范围内,不然齿轮转动会有卡顿。
这些,刚好都是她这大半年练得最熟的东西。
“图纸还有几个地方可以改。”
法诺拉拿起炭笔,在图纸上圈了几个位置,
“这里的传动结构,多了一组齿轮,不仅增加了重量,还会损耗发条的动力,改成两级传动就够了。还有这里的外壳卡扣,用榫卯结构比用螺丝更方便,野外戴着手套也能轻松打开,不用找螺丝刀。”
她的改动精准又实用,每一笔都戳在结构优化的关键点上。姬尔特凑在旁边看着,眼睛越睁越大,等法诺拉放下笔,她一把抓住了法诺拉的胳膊,激动得差点蹦起来:
“法诺拉!你也太懂了吧!我之前就觉得这里不对劲,就是没想明白怎么改!你这一改,整个结构都轻了快三分之一,动力损耗也小了!”
“以前见得多了,这种传动结构,越简单越不容易坏。”
法诺拉不动声色地把胳膊抽了出来,语气很平淡。前世她做过机械结构设计,这种基础的传动优化,对她来说不过是随手为之的事。
可在姬尔特眼里,这简直是神来之笔。
她看着法诺拉的眼神里,满是崇拜,连兽耳都贴在了脑袋上,一副 “我跟定你了” 的样子。
两人就着图纸,又聊了整整一个上午。
从零件的材料选择,到锻打和切削的精度要求,再到成品的测试标准,一点点敲定了所有细节。
甚至连每一个零件的工期,都做了规划,开学前先把所有零件的毛坯做出来,开学后利用工坊课的时间精加工和组装,绝对能在截止日期前,拿出一套完美的成品。
等聊完所有细节,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正午的阳光透过阁楼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零件的影子。
姬尔特留法诺拉吃午饭,法诺拉婉拒了。
她出来了一上午,得回星落巷,顺便也该想想自己的事了。
从商会别院出来的时候,门口的两个护卫依旧靠在门柱上闲聊,看到她出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法诺拉也没在意,顺着科瑞玛斯大道,慢悠悠地往星落巷走。
正午的街道上行人不多,只有路边的酒馆和食肆里传来喧闹的声音。
法诺拉的脚步不快,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转着。
刚才和姬尔特聊到便携维修套装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 钱。
维恩管事给的二十枚金币,看着不少,可在赞汀泽克这个地方,根本不经花。
她和卡琳两个人,日常的吃穿用度,每个月至少要一枚金币;白塔学院开学后,工坊的使用费、图纸费、矿石和金属材料的开销,更是个无底洞;更别说她想研究折叠锻打、合金配比,哪一样都离不开钱。霍克大师能帮她一时,总不能一直靠着别人接济。
现在手里的钱,只有出项没有进项,坐吃山空,总有花完的一天。
她必须得想办法赚钱了。
法诺拉的脚步停在路边,看着街对面的冒险工会大门,门口人来人往,背着刀剑的冒险者进进出出,墙上的任务板贴满了各种委托。
她靠在路边的石墙上,脑子里开始一条条梳理赚钱的门路。
第一条路,去铁匠行会接活,给行会或者私人铺子打定制构件。
这条路最稳妥,也最符合她现在的手艺,可缺点也很明显,耗时长,赚的钱也有限。定制构件对精度要求高,往往要耗上几天时间,赚的钱也就够买几块矿石,根本攒不下多少。
第二条路,给冒险工会的冒险者修装备。
冒险者的武器、铠甲、护具,常年在野外跑,损耗极大,修装备的需求源源不断。可这条路太耗时间,而且大多是零散的小活,赚不了大钱,还会占用她大量的练手和学习时间,得不偿失。
第三条路,就是和姬尔特一起,把这个便携维修套装做出来,批量生产,卖给冒险工会的冒险者。
法诺拉的眼睛亮了亮。
这条路,是最有前景的。
就像姬尔特说的,市面上没有同类的平价产品,这个套装只要做得好,绝对有巨大的市场。而且这个产品,刚好能把她和姬尔特的长处都发挥到极致,姬尔特做精密结构,她做锻打件,两人配合,效率会很高。
更重要的是,这个产品一旦做出来,不仅能赚学分,还能直接变成实实在在的收入,甚至能长期做下去,成为稳定的进项。
当然,风险也有。比如结构被人仿制,比如成品的品控出问题,比如商会和大工坊下场压价。可这些问题,都有解决的办法。
法诺拉站直身体,心里已经有了定数。
先和姬尔特把第一套样品做出来,通过工坊课的考核,验证产品的实用性。如果效果好,就找霍克大师牵线,跟铁匠行会合作,批量生产锻打件,姬尔特负责核心的精密齿轮,再找冒险工会合作代销,分成模式,不用自己压太多本钱,风险也能降到最低。
她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心里的事定了下来,整个人都松快了。之前总觉得,考进白塔学院就松了口气,可现在才明白,进了学院,不过是换了个赛道,要学的、要做的,还有很多。
回到星落巷十七号院的时候,已经是未时了。
法诺拉推开院门,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后的挂钩上,先去书房把上午和姬尔特敲定的图纸细节,重新画了一份规整的,收进了抽屉里。然后才拎着菜篮,去了厨房。
早上出门前,她在巷口的菜铺买了新鲜的鹿肉和菌菇,还有卡琳爱吃的甜根菜。卡琳中午在学院的食堂吃,晚上会回来,她得提前把晚饭准备好。
法诺拉系上围裙,先把鹿肉切成薄片,用盐和香草腌上,又把菌菇洗干净,撕成小块,甜根菜削了皮,切成滚刀块。她的动作很稳,刀工虽然算不上顶尖,却也干净利落,不像最开始做饭时那样手忙脚乱了。
腌肉的间隙,她把陶锅坐在灶上,生了火,倒上油,先把甜根菜烤了进去,盖上锅盖,小火慢慢焖着。
灶火噼啪作响,甜根菜的清甜混着油脂的香气,慢慢漫满了整个厨房。
法诺拉靠在灶台边,看着跳动的火苗,脑子里还在过着维修套装的锻打细节,还有批量生产的成本核算。一块精钢锭能打多少套外壳,黄铜的价格浮动,还有给冒险者的定价,一点点在心里算得清清楚楚。
成年人的思维让她很清楚,光有手艺不够,想要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手里必须得有钱,有自己的营生。不能总靠着别人的接济,也不能只盯着眼前的学院考核,得往长远了看。
甜根菜烤出了焦香,她掀开锅盖,翻了个面,又盖上盖子继续焖。然后转身处理腌好的鹿肉,准备做菌菇炒鹿肉,再炖个奶油菌菇汤,都是卡琳爱吃的。
厨房里的香气越来越浓,夕阳透过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海蓝色的短发染成了暖金色。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奶油和菌菇的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法诺拉把炒好的鹿肉盛进盘子里,刚把汤端上桌,就听到院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轻快的脚步声,还有钥匙插进锁孔的轻响。
木门被推开,卡琳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背着布包,深褐色的眼睛在看到餐桌旁的法诺拉时,瞬间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