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琳的指尖刚打开院门的铜锁,就迫不及待的推开了家里的木门。
暖黄的灯光顺着门缝涌出来,混着奶油菌菇的甜香扑面而来,法诺拉系着深棕色的粗布围裙站在门后,海蓝色的短发被她随手拢在耳后,发梢还沾着一点面粉,看到门外的人,眉梢微微挑了挑。
“回来了?”
她侧身让开位置,目光落在卡琳肩上鼓囊囊的布包上,
“培训结束得比我想的晚。”
“伊索尔德助教留我们多讲了半个时辰的进阶护盾法阵。”
卡琳反手合上院门,把布包从肩上卸下来,眼底还带着一点从学院带回来的疲惫,却在闻到饭菜香气的瞬间,弯了弯眼尾,
“好香,你做了奶油菌菇汤?”
“还有你爱吃的烤甜根菜,腌好的鹿肉也炒好了,就等你回来开锅。”
法诺拉转身往厨房走,围裙的下摆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先去洗手,汤在灶上温着,马上就能吃。”
卡琳应了一声,把布包放在客厅的木桌上,先去井台边洗了手。
等她再回到厨房时,法诺拉已经把盛好的汤碗放在了餐桌上,白瓷碗里奶白色的浓汤咕嘟着细碎的气泡,菌菇的鲜香气裹着热气往上飘,旁边的陶盘里摆着烤得焦红的甜根菜,边缘泛着蜜糖色的油光。
两人相对坐下,卡琳拿起勺子,先舀了一口汤。
温热的液体滑进喉咙,奶油的绵密混着菌菇的鲜甜散开,一下就驱散了她在学院泡了一天的疲惫。
“对了,上午我去了趟莱文德尔巷,找姬尔特。”
法诺拉切开一块烤甜根菜,放在自己的盘子里
“就是考场上那个菲林族的姑娘,之前跟你提过的。”
卡琳抬起头,眼里带着点好奇:
“她住的商会别院,还好吗?”
“不算太好,主家不怎么待见,只给了个角落的阁楼住。”
法诺拉三言两语把姬尔特的情况说了说,没添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把重点放在了两人敲定的合作上。
“我们约好了开学工坊课组队,做一套发条驱动的便携维修工具,给冒险者用的。她负责精密齿轮和储能结构,我负责锻打外壳和受力构件。”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餐桌的边缘,补充道:
“我算了算,这个东西要是做得好,不光能拿工坊课的学分,还能批量做出来卖给冒险工会,算是个稳定的进项。总不能一直坐吃山空,开学后矿石、工坊的使用费,哪一样都要花钱。”
卡琳听完,立刻点了点头,深褐色的眼睛亮得很:
“这个想法很好啊,你做的锻打件肯定没问题。”
她放下勺子,指尖轻轻碰了碰法诺拉的手背,语气很认真:
“要是钱不够的话,我这里还有。罗兰神父之前给我留了一些金币,我一直没动过。”
“不用,现在还没到要往里贴钱的地步。”
法诺拉摇了摇头,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指尖触到她微凉的皮肤,又很快收了回来,
“霍克大师那边能拿到成本价的材料,前期投入不多,等第一套样品做出来再说。”
卡琳见她主意已定,也没再坚持,只是把自己盘子里烤得最软的那块甜根菜,推到了法诺拉面前。
两人安安静静地吃了一会儿饭,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只有巷子里的魔法路灯,透过玻璃窗漏进来一点淡蓝色的光。
汤碗见了底,法诺拉正准备起身去添饭,就看到对面的卡琳捏着叉子,指尖微微用力,把盘子里的鹿肉戳得变了形,垂着的眼睫轻轻颤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
法诺拉放下手里的汤勺,身体微微往前倾了倾,
“培训上出什么事了?”
卡琳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抬起头看向她,眼底带着一点藏不住的低落,声音也比平时轻了些:
“没出什么事,就是…… 觉得自己好像差得很远。”
法诺拉没打断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今天培训课上,助教让我们试着凝聚圣光护盾,还要融入元素增幅。”
卡琳的指尖攥紧了桌布的边角,声音越来越低,
“和我一起的,有个精灵族的姑娘,叫莱瑟琳,她第一次试就成了,护盾又稳又厚,助教说她的元素亲和度,是近三年圣光系新生里最高的。还有个公爵家的小姐,从小就跟着宫廷神父学圣光术,那些高阶祷言,她倒背如流,我连认都认不全。”
她顿了顿,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她们都学了好多年了,基础比我牢太多了。我能拿到预录取,好像只是运气好,实战考核刚好撞上了我能应付的幻境。真到了开学后的正式课程里,我肯定跟不上她们。”
这些话她在心里憋了一整天,从培训课上看到别人轻松完成她练了好久都没做好的法阵时,就一直堵在胸口,直到此刻坐在熟悉的餐桌前,面对着法诺拉,才终于说了出来。
她从小在罗希村长大,十一岁的人生里,前半段只有妈妈和草药,后半段只有罗兰神父的教堂和基础的冥想课。
她见过最厉害的法师,就是阿加利亚和菲安娜,从来不知道,原来和她同龄的孩子,已经能做到这种地步。
法诺拉看着她低落的样子,没说什么空泛的 “你别多想”,也没像哄小孩一样说 “你最棒了”。
她只是拿起水壶,给卡琳的杯子里添了点温水,推到她面前,语气平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觉得,我学打铁九个月,和那些从小跟着父亲进工坊,练了十几年的矮人、世家子弟比,基础差不差?”
卡琳猛地抬起头,眼里带着点错愕,立刻摇了摇头:
“不差,你打的东西,比他们好多了。”
“不是好多了,是各有长处。”
法诺拉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论基础锻打的熟练度,论对矿石特性的本能感知,我确实不如那些练了十几年的人。考场上那个矮人,一个时辰打三十片甲片,片片严丝合缝,我到现在都做不到他那个速度。”
她的语气很坦然,没有半点不甘,也没有半点妄自菲薄,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但我有我的优势。我懂结构,懂受力逻辑,知道什么样的设计最实用,什么样的锻打方式能最大程度保留金属的强度。这些东西,不是光靠闷头挥十几年锤子就能学会的。”
法诺拉的目光落在卡琳脸上,语气认真了几分:
“你也是一样。论圣光祷言的熟练度,论纯元素的感知力,你或许比不上那些从小就学的孩子。但你有一样东西,她们没有。”
卡琳的呼吸顿了一下,睁着眼睛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你能把圣光术和水元素完美融合在一起。” 法诺拉的声音很稳,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伊索尔德助教能特意来找你,就是因为看中了这个。纯圣光的护盾,只能硬抗伤害;纯水元素的防御,只能减速和缓冲。但你能把两者结合起来,既能用圣光净化邪气,又能用水元素卸力,实战里的用处,比单一的护盾大得多。”
她顿了顿,想起了考核结束后,霍克大师跟她说的话,换了个更直白的说法:
“白塔学院要的,从来不是只会照着书本背祷言、画法阵的学徒。他们要的,是能走出自己路子的法师。你这条路,是你自己摸出来的,没人能复制,这就是你最大的优势,跟运气一点关系都没有。”
卡琳怔怔地看着她,眼底的低落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点慢慢亮起来的光。
她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自己一直觉得拿不出手的、半吊子的水元素魔法,和不算顶尖的圣光术,合在一起,居然是独一份的优势。
“还有,”
法诺拉看着她,嘴角勾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你才学了不到一年,她们学了五六年,甚至更久。你用一年的时间,追上了她们大半的路,还拿到了预录取,这不是厉害,是什么?”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卡琳心里那片乱糟糟的水潭里,瞬间就让所有的不安都沉了下去。
她看着法诺拉澄澈的蓝眼睛,里面映着她的身影,没有半点敷衍,全是实打实的认可。
鼻尖忽然有点发酸,她连忙低下头,假装去喝杯子里的水,耳尖却悄悄泛了红,声音闷闷的,却带着松快的笑意:
“嗯,我知道了。”
法诺拉没再多说,只是把刚盛好的米饭推到她面前。
她从来都不擅长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把道理摆出来,让她自己想明白。
成年人的世界里,从来没有绝对的强弱,只有能不能把自己的优势发挥到极致。
晚饭的后半段,气氛彻底松快了下来。
卡琳跟她讲了培训课上的趣事,说有个贵族家的小少爷,凝聚圣光术的时候太紧张,把自己的头发燎了一截,引得整个教室的人都笑了;
还有伊索尔德助教,看着温和,罚抄祷言的时候却一点都不手软,错一个词就要抄一百遍。
法诺拉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看着女孩眼里的光一点点回来,心里也跟着松快了些。
吃完晚饭,卡琳抢着收拾了碗筷,端去井台边洗。
法诺拉没跟她争,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她蹲在台边,挽着袖子,指尖沾着泡沫,动作麻利地刷着碗,夕阳最后的一点光落在她的发顶,把深褐色的头发染成了暖棕色。
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规律的叩门声。
不是街坊邻里那种随意的敲门声,三下,轻重均匀,一听就不是熟人。
卡琳刷碗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法诺拉,眼里带着点疑惑。
法诺拉直起身,对着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待在原地,自己转身往院门走。
手搭在门闩上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马甲内侧的匕首柄,指尖微微收紧,才拉开了门闩。
院门外站着一个人。
是一个身着深灰色女仆装的年轻女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挽成了规整的发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正是之前在商队里见过的,莉诺尔・艾尔梅达拉的贴身女仆。
“法诺拉小姐,晚上好。”
女仆先开了口,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躬身行礼的动作分毫不差,
“冒昧打扰,还请您见谅。”
“不用客气。”
法诺拉拉开院门,侧身让了让,却没邀请进屋,只是站在门内,语气不卑不亢。
“您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她心里很清楚,莉诺尔的人找上门,绝不会是闲来无事串门。
之前商队里的人情,维恩已经用金币和信物还过了,此刻突然到访,她不得不留个心眼。
女仆直起身,脸上的笑意依旧得体,缓缓开口道:
“我家小姐听说,法诺拉小姐和卡琳小姐,都顺利通过了白塔学院的入学考核,卡琳小姐还拿到了魔法系的预录取名额,特意让我们来向二位道贺。”
她说着,手里捧着两个用丝绒布包着的盒子,递到了法诺拉面前。
“一点薄礼,恭贺二位小姐金榜题名。”
女仆的语气很诚恳,
“我家小姐说,二位以后就是白塔学院的同校同学了,在王都人生地不熟,若是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只管去公爵府别院找我,不必客气。”
法诺拉看着那两个丝绒盒子,没有立刻接。
她很清楚,贵族的人情,从来都不是白欠的。
之前轮轴的事,已经用金币和信物还了,再收这份礼,就又是一笔新的人情。
“多谢莉诺尔小姐的好意,也辛苦您跑一趟。”
法诺拉微微颔首,语气礼貌却带着明确的距离感,
“道贺我们心领了,礼物就不必了。在王都若是真遇到麻烦,我们会想办法解决,就不劳烦公爵府费心了。”
她的拒绝很干脆,却又留了分寸,没有把话说死。
女仆显然没料到她会直接拒绝,愣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得体的笑意,不急不缓地开口:
“法诺拉小姐不必有顾虑,我家小姐没有别的意思。之前商队一路,多亏了法诺拉小姐提前发现轮轴隐患,我们才能平安抵达王都,我家小姐一直记着这份情,总想找机会道谢。”
她顿了顿,说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
“除此之外,我家小姐还让我来问一句,不知二位小姐明天傍晚是否有空?想邀请二位去公爵府的别院,共进一顿家常便饭,也算正式向二位道声谢,顺便认个门,以后在学院里,也好互相照应。”
这话一出,法诺拉心里了然。
送礼只是由头,真正的目的,是这顿晚餐。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门闩,脑子里飞速地权衡着。
去,就意味着要和艾尔梅达拉家产生更深的交集,王都的局势本就复杂,几位子嗣争位,贵族纷纷站队,艾尔梅达拉家也是站了队的家族,手里握着边境的兵权,绝对是漩涡中心的家族。
一旦沾了边,想再脱身就难了。
可不去,又显得太不给面子。
莉诺尔亲自递出的橄榄枝,直接拒绝,等于平白无故得罪了维尔尼斯领的伯爵家,在王都这个地方,多个敌人,绝对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更何况,之前商队里,莉诺尔确实给了她们不少照拂,一顿饭的邀约,直接拒绝,未免太不近人情。
而且,只是一顿家常便饭,只要守好分寸,不接任何超出界限的好处,不掺和任何关于王都局势的话题,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心里的念头转了一圈,法诺拉抬眼看向女仆,先没应声,只是回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卡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客厅的门口,手里还拿着擦碗布,显然听到了外面的对话。看到法诺拉看过来,她对着法诺拉轻轻点了点头,眼里没有丝毫反对的意思。
法诺拉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女仆,微微颔首:
“既然是莉诺尔小姐的盛情,那我们就却之不恭了。明天傍晚,我们会准时赴约。”
女仆脸上的笑意瞬间真切了几分,立刻躬身道:
“多谢二位小姐赏脸。明天傍晚,我会派马车来星落巷门口接二位,二位不必费心准备,只管赴约就好。”
又寒暄了两句,女仆再次躬身行礼,转身离开了。直到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法诺拉才合上院门,落了门闩。
卡琳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小声问:
“我们真的要去公爵府吃饭吗?会不会…… 不太好?”
她从小在村里长大,从来没跟贵族打过交道,一想到要去伯爵家的别院吃饭,和那位看着就冷冰冰的莉诺尔小姐同桌,心里就忍不住发怵。
“去,为什么不去。”
法诺拉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的挂钩上,语气很平静,
“只是一顿饭而已,还了之前商队的人情,也不得罪人。只要我们守好分寸,不接他们给的好处,不聊王都的局势,只聊学院里的事,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她顿了顿,看着卡琳紧张的样子,补充了一句:
“不用怕,莉诺尔虽然是贵族,但商队里你也见过,不是蛮横不讲理的人。一顿饭而已,就当是去见个同校的同学,没什么大不了的。”
卡琳看着她沉稳的样子,心里的紧张瞬间散了大半,用力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了。”
两人回到屋里,法诺拉去了书房,把上午和姬尔特敲定的便携维修套装图纸拿出来,借着油灯的光,继续优化细节。
卡琳坐在书房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拿出今天培训课上记的笔记,还有伊索尔德助教给的法阵图纸,安安静静地临摹着。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羊皮纸的沙沙声,窗外偶尔传来巷子里路过的马车声,还有远处白塔传来的、悠远的钟声。
法诺拉画完最后一笔传动结构的优化,放下炭笔,抬眼看向地毯上的女孩。
卡琳已经画完了一张法阵图纸,正闭着眼睛,指尖萦绕着一点淡蓝色的水光,和柔和的白色圣光,两种力量在她的指尖慢慢融合,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泛着白光的水盾,悬在她的身前,稳得纹丝不动。
油灯的暖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侧影描得格外柔和,连垂着的眼睫,都根根清晰。
法诺拉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点极淡的笑意,又很快压了下去。
她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图纸上,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脑子里开始盘算着,开学前要把这套样品的所有锻打件毛坯做出来,还要去霍克大师的工坊里,把材料的配比再试几次。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星落巷里彻底安静了下来,只有十七号院的书房里,油灯还亮着暖黄的光,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还在断断续续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