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星落巷十七号院的月桂树枝桠,在石砌的院墙上投下晃动的碎影。
法诺拉坐在院角临时搭起的木台前,指尖捏着一把细齿锉刀,正一点点修整着黄铜齿轮的齿槽。
金属摩擦的轻响断断续续,她的动作稳得纹丝不动,锉刀每一次划过,都只刮下极薄的一层铜屑,落在铺在台面上的黑布上。
这是她和姬尔特敲定的便携维修套装里,第一组传动齿轮的毛坯,开学前要把所有锻打件和基础构件都做出来。
院门传来钥匙转动的轻响,卡琳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肩上还背着装着羊皮卷和法阵图纸的布包,深褐色的长发被风拂得有些乱,耳侧的白铜花苞发饰依旧别得端正,看到院中的法诺拉,原本带着些许疲惫的眉眼瞬间弯了弯,快步走了过来。
“培训结束了?”
法诺拉放下手里的锉刀,抬眼看向她,指尖拂过齿轮边缘,确认齿距均匀无误后,才把零件放进旁边的木盒里。
“嗯,伊索尔德助教今天讲了圣光与元素融合的基础理论,多留了我们半个时辰。”
卡琳把布包放在石桌上,弯腰凑过来看木盒里的零件,指尖轻轻碰了碰打磨得光滑发亮的齿轮,眼里满是赞叹,
“已经做好这么多了?”
“就做了三组基础齿轮,毛坯还要再精加工。”
法诺拉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布巾擦了擦手,目光落在她脸上,
“今天培训课上没再出什么岔子吧?”
“没有,老师还夸我护盾融合得比昨天稳了。”
卡琳说起这个,眼底的低落彻底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点藏不住的欣喜,
“我试着把水元素裹在圣光护盾外面,能卸下来自正面的三成冲击力,助教说这个思路很对。”
“我就说你这条路走得通。”
法诺拉笑了笑,指尖敲了敲木台的边缘,把话题拉回了傍晚的邀约,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段时间,你先回屋歇会儿,换身衣服,等下马车就该来了。”
卡琳的动作顿了一下,捏着布包带子的指尖微微收紧,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好。”
法诺拉看得出来她的紧张,却没像哄小孩一样说些没用的安慰话。
卡琳从小在罗希村长大,接触过的最大的贵族,就是去年冬天来村里巡查的赛利亚骑士,如今要去维尔尼斯伯爵家在王都的公馆赴宴,会紧张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她只是补充了一句:
“不用有什么顾虑,到了地方少说多听,只聊学院里的事,别的话题不接就好。莉诺尔就算是伯爵家的小姐,进了白塔学院,也和我们一样是新生,没什么好怕的。”
“我知道。”
卡琳用力点了点头,抱着布包回了屋。
她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锉刀的木柄,脑子里再过一遍今晚的应对分寸。
莉诺尔・艾尔梅达拉,维尔尼斯伯爵的小女儿,手握边境兵权的艾尔梅达拉家族在王都的代表之一。
罗兰神父早就叮嘱过,王都的王位之争已经到了明面上,艾尔梅达拉家族站了队,是实打实的实权派。
这顿饭,绝不是简单的 “道谢”。
商队里的人情早已两清,莉诺尔在这个时候递出橄榄枝,无非是看中了一些东西。
法诺拉轻轻啧了一声,指尖把锉刀捏得更紧了些。
她来王都,只想安安稳稳考进白塔学院,学好锻造,找到回家的路,半点不想掺和进王室的权力斗争里。
今晚这顿饭,就是走个过场,守住底线,不接任何橄榄枝,不欠任何人情,仅此而已。
这时,卡琳从楼上走了下来。
法诺拉抬眼望去,微微愣了一下。
女孩穿了一条米白色的亚麻长裙,裙摆绣着细碎的淡蓝色藤蔓纹样,是之前在维尔尼斯领的布庄里,法诺拉买衣服的时候也帮卡琳买的,卡琳一直没舍得穿。
领口和袖口收得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蕾丝花边,却衬得她身形纤细,深褐色的长发松松地披在肩上,耳侧的白铜花苞发饰和裙摆的蓝纹相映,褪去了平日里的安静内敛,多了几分少女的柔和。
“会不会太隆重了?”
卡琳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扯了扯裙摆,耳尖泛红,
“我就这一条像样的裙子,别的都是平时穿的旧衣服。”
“不会,刚好。”
法诺拉收回目光,语气很平和,
“总不能穿着干活的粗布裙子去赴宴,得体就好。”
她自己依旧是那身藏蓝色的立领工装马甲,配着浅灰色的高腰长裤,腰间的宽腰带系得稳稳的,四个小皮袋依旧挂在上面,,只有脚上换了双干净的短靴,身上没有半点多余的装饰。
不是她故意特立独行,只是内里二十多年的男性灵魂,实在对那些蕾丝花边、裙子接受不了。
更何况,这身工装是她最习惯、最自在的穿着,没必要为了一顿饭,刻意改变自己的样子。
卡琳看着她一身利落的工装,原本的紧张忽然散了大半。
只要法诺拉在身边,好像再陌生的场合,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两人在屋里又等了不到一个时辰,院门外就传来了马车停下的轻响,紧接着是规律的叩门声,和昨天一模一样的三下,轻重均匀。
法诺拉起身拉开院门,门外站着的依旧是莉诺尔的贴身女仆,身后跟着两名身着制服的护卫,一辆纯黑色的四轮马车停在巷口,车身上刻着艾尔梅达拉家族的狮鹫纹章,拉车的两匹白马神骏非凡,连马具都镶着银边,低调却难掩贵气。
“法诺拉小姐,卡琳小姐,晚上好。”
女仆躬身行礼,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意,
“马车已经备好了,请二位上车。”
“有劳你跑一趟了。”
法诺拉微微颔首,反手带上院门,和卡琳一起跟着女仆往巷口走。
护卫上前一步,放下了马车的脚蹬,女仆伸手扶着车门,等两人都坐进了车厢,才轻轻关上了门,自己坐在了车夫旁边的副驾上。
车厢内部比法诺拉想象的还要宽敞,铺着厚厚的天鹅绒软垫,两侧的车窗挂着遮光的丝绸窗帘,角落里摆着一个小小的冰桶,里面放着冰镇的浆果饮,连脚下都铺着保暖的羊毛地毯,没有半点马车行驶的颠簸感。
卡琳挨着车窗坐下,手指轻轻攥着裙摆,目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街道。
王都的夜晚比白天还要热闹,魔法路灯的淡蓝色光晕连成一片,两侧的酒馆、食肆灯火通明,往来的行人、马车络绎不绝,和安静的星落巷完全是两个世界。
“别紧张。”
法诺拉拿起冰桶里的玻璃杯,倒了两杯浆果饮,递了一杯给她,
“就当是去见个同校的同学,吃顿饭而已,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
卡琳接过杯子,指尖碰到冰凉的杯壁,稍微定了定神,小声问:
“她要是问起我们不想说的事,怎么办?”
“不想说,就绕开。”
法诺拉喝了一口浆果饮,酸甜的口感在嘴里化开,语气很平淡,
“她是贵族,懂分寸,不会追着问。实在绕不开,就说不知道,没什么大不了的。记住,我们只是去赴一顿谢宴,不是去签什么契约,不用事事都给她一个交代。”
内里成年人的处事经验,让她太懂这种社交场合的分寸了。
不主动,不拒绝,不承诺,守住自己的底线,任对方话术再高明,也挑不出错处,更套不走什么东西。
卡琳用力点了点头,把她的话牢牢记在心里,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了下来。
马车行驶了约莫两刻钟,缓缓停了下来。
车门外传来女仆的声音:
“二位小姐,我们到了。”
护卫放下脚蹬,女仆拉开了车门。
法诺拉率先下了车,抬眼望去,眼前是一栋气派的三层石砌建筑,坐落在王都内城边缘的贵族区,门口立着两尊一人高的狮鹫石雕,黑漆大门两侧站着四名身着精钢半身甲的护卫,身姿挺拔,目光锐利,正是维尔尼斯伯爵家在王都的别院。
和自由城邦商会那栋别院不同,这里的每一处细节,都透着实权贵族的底蕴与威严,连门口的石板路都擦得一尘不染,没有半分烟火气。
“二位小姐,请随我来。”
女仆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两人往里走。
穿过雕花的铁艺大门,是一个打理得极为精致的庭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路,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观赏灌木,角落里的喷泉汩汩地冒着水,却听不到半点水声,显然是用了静音的魔法阵。
法诺拉的目光扫过庭院的角落,能看到几个隐藏在阴影里的护卫,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显然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好手。
和商队里看到的一样,莉诺尔看着是个养在深闺的贵族小姐,身边的防卫却半点不输给她那位在边境带兵的姐姐。
穿过前厅,女仆引着两人往餐厅走去。
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油画,大多是艾尔梅达拉家族的先祖画像,还有边境战场的风景画,脚下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整个别院安静得近乎肃穆。
餐厅的门是虚掩着的,女仆轻轻推开门,躬身道:
“小姐,法诺拉小姐和卡琳小姐到了。”
“让她们进来。”
莉诺尔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清冷平静,和商队里听到的一模一样,没有半分波澜。
法诺拉和卡琳走进餐厅,抬眼就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莉诺尔。
她穿了一条月白色的丝绸长裙,裙摆绣着银色的狮鹫暗纹,领口缀着细碎的蓝宝石,铂金色的长发编成了精致的辫子,用珍珠发饰固定着,和商队里一身骑装的凌厉模样截然不同,多了几分贵族少女的矜贵柔和,却依旧难掩眉眼间的清冷。
她的指尖搭在餐桌的边缘,萦绕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微光,显然是刚结束冥想,连指尖的魔力都没彻底散去 —— 和卡琳一样,她也是圣光与元素双修的法师,而且实力比卡琳强不少。
餐桌是长长的橡木桌,铺着洁白的亚麻桌布,摆着成套的银质餐具,水晶杯在壁灯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光,每一套餐具前都摆着三折的菜单,精致得一丝不苟。
“坐吧。”
莉诺尔抬眼看向两人,目光在法诺拉一身工装身上顿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却没表露出来,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她们坐在自己对面的位置上。
法诺拉道了声谢,拉着卡琳坐下,动作从容不迫。
她前世参加过无数次商务宴请,西餐的礼仪早已刻在骨子里,哪怕换了一具身体,也半点不慌。
入座后,她只是把餐巾对折,放在了腿上,没有多余的动作,目光平静地迎上莉诺尔的视线,没有半分怯场。
卡琳坐在她身边,看着她的动作,也学着她的样子,把餐巾放好,指尖轻轻放在腿上,安安静静的,没有半点慌乱。
莉诺尔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端起面前的水杯抿了一口,掩去了眼底更深的讶异。
她原本以为,两个从边境乡村来的小姑娘,第一次进贵族的别院,面对这样的场合,就算不慌不择路,也难免会手足无措。
可法诺拉的动作很标准,从入座到摆放餐巾,每一个细节都挑不出半点错处,甚至不比王都里那些从小接受贵族礼仪教育的世家子弟差,完全不像是一个在边境铁匠铺里长大的学徒。
更别说她一身工装赴宴,非但没有半点局促,反而透着一股坦然的底气,仿佛这身衣服出现在这里,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恭喜二位顺利通过白塔学院的考核,卡琳小姐更是拿到了圣光系的预录取名额,实在难得。”
莉诺尔先开了口,语气平和,没有贵族小姐的傲慢,也没有刻意的热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商队一路,多亏了法诺拉小姐提前发现轮轴的隐患,不然我们怕是要在丘陵里耽误不少时间,甚至可能遇上危险。这顿饭,是我正式向二位道声谢。”
“莉诺尔小姐客气了。”
法诺拉微微颔首,语气不卑不亢,
“只是碰巧发现了隐患,算不上什么功劳。商队一路,也承蒙您和维恩管事的照拂,我们已经很感激了。”
一句话,把人情往来算得清清楚楚,既领了对方的谢,也没忘了对方的照拂,滴水不漏。
莉诺尔挑了挑眉,心里对这个蓝发小姑娘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这时,侍者推着餐车走了进来,轻手轻脚地把前菜摆上了桌,是烤得精致的鹅肝酱配面包,还有清冽的蔬菜汤,动作轻得没有半点声响,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侍者给三人的水晶杯里倒上了无酒精的浆果酿,躬身退了下去,轻轻带上了餐厅的门。
“尝尝吧,厨子是从维尔尼斯领带来的,手艺还算过得去。”
莉诺尔拿起刀叉,动作优雅地切了一小块面包,率先动了餐具。
法诺拉也跟着拿起刀叉,左手叉右手刀,动作流畅自然,切面包的力度恰到好处,没有发出半点餐具碰撞的声响。她前世吃的西餐,这些礼仪信手拈来,哪怕换了一个十一岁的手,也半点不生疏。
卡琳坐在旁边,看着她的动作,一点点学着,虽然慢了些,却也做得有模有样,没有出半点差错。
莉诺尔的目光落在法诺拉的手上,看着她熟练地用刀叉处理着食物,心里的讶异更甚。
维恩给她的调查结果里写得清清楚楚,法诺拉是一年前出现在罗希村的,被蕾娜收养,之前的经历一片空白,查不到任何来历。
在那之前,她就像凭空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一样,没有任何过往的痕迹。
一个查不到来历、在边境乡村长大的铁匠学徒,怎么会有这么标准的贵族餐桌礼仪?
她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面上却半点没露,只是放下刀叉,笑着开口,把话题引向了白塔学院。
“卡琳小姐在圣光系的预录取名单上,我看到了。伊索尔德是我姐姐的旧识,她跟我提过你,说你的全元素亲和度,是近三年新生里最高的,圣光与水元素的融合思路,更是难得。”
卡琳没想到她会特意提起自己,愣了一下,连忙放下刀叉,小声道:
“我还有很多要学的。”
“不用太谦虚,白塔学院里,天赋比努力更重要。”
莉诺尔的语气很温和,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欣赏,
“罗兰神父是圣光教会里难得的明白人,他教出来的弟子,自然不会差。我在圣光系也待了两年,以后在学院里,有什么不懂的,或是遇到什么麻烦,都可以来找我。”
这话里的拉拢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卡琳愣了愣,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法诺拉。
法诺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接话,也没给卡琳任何暗示,只是安静地吃着东西,仿佛没听到这句话一样。
卡琳立刻回过神,对着莉诺尔微微躬身,礼貌道:
“多谢莉诺尔小姐的好意,若是真遇到麻烦,我们会麻烦您的。”
既没有一口应下,也没有直接拒绝,得体地守住了分寸。
莉诺尔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心里了然。
这两个小姑娘,看着年纪不大,心思却比王都里很多成年的世家子弟还要通透。
她没再继续试探卡琳,转而把目光投向了法诺拉,笑着道:
“法诺拉小姐的工匠系考核成绩,我也听说了。即兴创作的军用刺剑,连军方的首席军械师都夸了一句结构设计巧妙,只是锻打火候差了些。以九个月的学徒功底,能做到这个地步,实在难得。”
“莉诺尔小姐过奖了,只是些基础的手艺,算不上什么。”
法诺拉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语气依旧平静,没有因为对方的夸奖生出波澜。
“太谦虚了。”
莉诺尔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今年工匠系扩招,是王室为了更新边境军备推动的,我姐姐在边境带兵,最清楚现在军队里的装备缺口有多大。普通的铁匠只会打制式兵器,能懂结构设计、能改良装备的锻造师,少之又少。法诺拉小姐有这个天赋,未来的前途不可限量。”
她顿了顿,看似随意地补充了一句:
“说起来,艾尔梅达拉家在边境有三座军械坊,常年缺手艺好的锻造师。若是法诺拉小姐有兴趣,开学后可以去看看,工坊里的熔炉、材料,都是王都最好的,只要你愿意,随时可以用。”
终于说到正题了。
法诺拉心里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颔首道:
“多谢莉诺尔小姐的赏识,只是我现在刚进学院,首要的任务是学好基础的课程,暂时没有别的打算。等以后有机会,一定会去看看。”
莉诺尔看着她,心里的兴趣越来越浓。
她见过太多想攀附艾尔梅达拉家族的人,有手艺精湛的老锻造师,也有天赋出众的学院新生,面对她抛出的橄榄枝,很少有人能像法诺拉这样,不动声色地就推了回来,还半点不得罪人。
这个十一岁的小姑娘,实在太有意思了。
她没再继续抛出橄榄枝,转而聊起了白塔学院的琐事,工匠系的哪位导师脾气好,哪位导师对学生要求严格,魔法系的哪些课程是必选的,哪些是坑,聊得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学院日常,没有再涉及任何拉拢的话题,也没有再试探两人的过往。
餐桌上的气氛彻底松快了下来。
卡琳也慢慢放开了些,偶尔会插一两句话,问起课程安排,莉诺尔也耐心地一一解答,没有半点贵族小姐的架子。
法诺拉偶尔会接一两句话,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给卡琳递一下水杯,动作自然。
一顿饭吃了近两个时辰,从头到尾,莉诺尔的话术都高明得很,看似全程都在闲聊,实则把两人的性格、底线、处事方式都摸了个透。
而法诺拉始终守着自己的分寸,不接任何关于家族、势力、合作的话题,只聊学院里的事,既没有失礼,也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被拿捏的话柄。
她以为自己完美地守住了边界,却没意识到,从她坐上这辆马车,踏进这栋别院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莉诺尔划进了 “可争取” 的名单里,在她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拉进了王都权力斗争的暗流里。
晚宴结束时,夜色已经深了。
莉诺尔送两人到了别院门口,看着她们坐上马车,再次笑着道:
“以后在学院里,有什么事,随时可以来别院找我。开学后学院的新生晚宴,二位若是有空,也可以和我一起去。”
“多谢莉诺尔小姐的盛情,我们会考虑的。”
法诺拉微微颔首,关上了马车的车门。
马车缓缓驶动,离开了维尔尼斯别院,汇入了王都夜晚的车流里。
车厢里,卡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软垫上,紧绷了一晚上的肩膀彻底放松了下来,小声道:
“终于结束了,我刚才一直怕说错话。”
“做得很好,没出半点差错。”
法诺拉笑了笑,拿起冰桶里的浆果饮递给她,
“比我想象的稳多了。”
“我都是跟着你学的。”
卡琳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耳尖泛红,
“她好像很想拉拢我们,是吧?”
“嗯。”
法诺拉点点头,指尖轻轻敲了敲车窗,
“那我们……”
“不用管。”
法诺拉语气很平淡,
“我们只需要安心在白塔学院上学,不接他们的橄榄枝,不掺和他们的事,他们也不会把我们怎么样。王都的水再深,只要我们不往里跳,就淹不到我们。”
她依旧觉得,只要自己守住边界,不站队,不掺和,就能安安稳稳地待在白塔学院,不被卷进权力斗争里。
却完全没意识到,在莉诺尔这样的贵族眼里,她和卡琳的价值,早已让她们成了各方势力都会注意到的目标,从她们踏进维尔尼斯公馆的那一刻起,就再也不可能置身事外了。
马车行驶在宽阔的街道上,窗外的灯火飞速掠过,映在法诺拉的蓝眼睛里,明明灭灭。
而此时的维尔尼斯别院餐厅里,莉诺尔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看着马车消失在街道尽头。
女仆站在她身边,躬身道:
“小姐,二位小姐已经离开了。”
“嗯。”
莉诺尔抿了一口红酒,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这个法诺拉,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小姐的意思是?”
“查了这么久,连她十岁之前的半点踪迹都查不到,仿佛凭空出现在罗希村一样。”
莉诺尔晃了晃手里的酒杯,红酒在杯壁上挂出漂亮的酒痕,
“一个边境乡村的铁匠学徒,却有着标准的贵族礼仪,说话做事滴水不漏,面对我抛出的橄榄枝,半点不动心,心思沉稳得根本不像个十一岁的孩子。你说,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女仆垂着头,没敢接话。
莉诺尔也没指望她回答,自顾自地继续道:
“还有那个卡琳,看着安安静静的,心里却通透得很,是罗兰神父亲手教出来的孩子,圣光天赋又这么出众,未来在教会的前途不可限量。能争取过来,最好。”
“小姐,我们要……”
“不用急。”
莉诺尔放下酒杯,目光望向窗外白塔学院的方向,那里的银白色主塔在夜色里泛着微光,
“她们现在对我们有防备,逼得太紧,反而会适得其反。反正开学后都在白塔学院,有的是时间。”
她顿了顿,补充道:“盯着点她们,别让皇族那边的人先下手了。这么好的两块璞玉,可不能落到别人手里。”
“是,小姐,我明白了。”
女仆躬身应下,退了下去。
餐厅里只剩下莉诺尔一个人,她拿起桌上法诺拉用过的那副银质餐具,指尖拂过刀叉上留下的细微痕迹,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法诺拉,卡琳。
这两个从边境来的小姑娘,会是她在王都这场棋局里,最有意思的两枚棋子。
而此时的马车上,法诺拉正掀开车窗帘,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灯火,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和卡琳,早已被人算进了王都最深的漩涡里。
卡琳靠在她身边,小声跟她聊着刚才莉诺尔说的课程,眼里满是对开学的期待。
马车拐进星落巷,缓缓停在了十七号院的门口。
夜色温柔地裹住了整座小院,也裹住了两个对未来满怀期待,却对背后的暗流一无所知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