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伦导师的粉笔头重重砸在黑曜石黑板上,发出的脆响让阶梯教室里嗡嗡的私语声瞬间掐断。
矮人导师铜铃大的眼睛扫过台下,胡子上的金属环随着他的动作叮当作响,粗哑的嗓门震得前排学生的桌面都在微微发颤。
“我上节课讲的八个基础元素符文,现在,上来一个人,把火元素引动符文的标准形制画出来,再给我讲清楚,每一笔对应的能量传导节点在哪。”
教室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连最活跃的矮人新生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谁都知道格伦导师的脾气,画对了还好,但凡有一笔画错,或是讲不清传导逻辑,就得站在讲台边,把符文抄一百遍,连带着工坊准入权限都要扣半天。
法诺拉握着炭笔的手微微收紧,指尖在摊开的羊皮纸上,无意识地划过了半道符文的起笔。
距离上节课卡琳教她元素感知,已经过去了三天。
这三天里,格伦导师的课进度快得像策马狂奔,从基础符文的形制,一路讲到了单符文与金属的适配阈值计算,黑板上的公式换了一版又一版,半点没给新生留消化的时间。
好在有卡琳提前给她拆解了每个符文的底层逻辑,哪怕她对魔法的理解依旧停留在入门阶段,至少能把符文的笔画、对应的节点记下来,不至于在课堂上彻底抓瞎。
“没人主动上来?”
格伦导师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第一排的矮人新生身上,刚要开口点名,法诺拉身侧的姬尔特忽然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压低了声音:
“快低头,别跟他对视,这老头点名专挑眼神对上的!”
法诺拉依言垂下眼,目光落在羊皮纸上那排工工整整抄下来的符文上,指尖顺着笔画轻轻描摹。
她已经能把八个基础符文的标准形制完整画下来,也能靠着卡琳教的、用锻造逻辑类比的方法,勉强说清每个节点的作用,只是还做不到像那些从小接触符文的学生一样,张口就来。
万幸的是,格伦导师最终点了前排的一个矮人新生。
那学生显然是早有准备,三两下就在黑板上画出了标准的火元素符文,连带着每个传导节点都标得清清楚楚,讲得头头是道。格伦导师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些,挥了挥手让他下去,又顺着知识点往下讲起了符文刻入金属的深度计算公式。
法诺拉松了口气,握着炭笔的手松开了些,掌心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堪堪过关。
至少这节课,她没被点名,没出丑,也勉强跟上了导师的进度。
下课钟声响起的瞬间,格伦导师合上了教案,只丢下一句 ,就转身离开了教室。
“下节课抽查土元素与风元素符文的释义,不合格的,工坊门口罚站”
紧绷的气氛瞬间散了,教室里重新响起了喧闹的说话声。
姬尔特把手里的零件包往桌上一扔,瘫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口气,尾巴有气无力地扫了扫地面:
“我的天,这老头的课也太熬人了,我到现在都没搞懂,那个能量阈值到底要怎么算。”
她凑过来,看着法诺拉羊皮纸上抄得整整齐齐的符文和公式,眼睛一下子亮了:
“可以啊法诺拉!你居然都记下来了?我还以为你跟我一样,听得云里雾里的。”
“只是记了个大概,真要算还是算不明白。”
法诺拉把羊皮纸折好,塞进了腰间的工具袋里,语气很平淡,没有半分得意。
她很清楚,自己能跟上进度,全靠卡琳每晚提前给她拆解知识点,用她能听懂的锻造逻辑,把那些晦涩的魔法概念掰碎了讲。
不然单靠她自己,对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符文和公式,大概率还是跟第一节课一样,两眼一抹黑。
“对了,下周工坊课要交的第一次作业,你想好了做什么没?”
姬尔特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
“格伦导师说了,要做一个带基础附魔符文的小构件,占期末总成绩的百分之十呢。我想做个带储能符文的发条盒,就是符文刻写这块,我实在是没把握。”
法诺拉挑了挑眉。
她倒是忘了,工坊课的第一次作业,要求带基础附魔。
这意味着,她不仅要把构件锻打出来,还要亲手把符文刻进金属里,让符文真正生效。
现在她连在纸上画标准符文都还磕磕绊绊,更别说往金属上刻了。
心里的紧迫感又重了几分,她对着姬尔特摇了摇头:
“还没想好,先把基础符文练熟了再说。”
“也是,先把老头的抽查应付过去再说。”
姬尔特叹了口气,又很快支棱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晚上我去铁匠行会练手,你要不要一起?正好我们俩凑一块,还能互相琢磨琢磨符文的事。”
“今晚不去了,有点事。”
法诺拉婉拒了她的邀请,拎起桌上的工具袋站起身,
“我先回巷子里了,明天上课见。”
跟姬尔特道别后,法诺拉顺着西工坊区的石板路往外走,没有直接回星落巷,而是先拐去了银帆市集。
傍晚的市集正是最热闹的时候,食材区的摊贩正忙着收摊前的最后一波生意,新鲜的菌菇、带着露水的浆果、处理好的嫩鹿肉,在摊位上摆得整整齐齐。
法诺拉在食材区慢慢逛着,先挑了一块最嫩的鹿里脊,又拿了一包卡琳提过一次的、精灵族产的甜浆果,最后在香草摊前停了下来,选了一小包晒干的月桂叶和罗勒。
都是卡琳爱吃的。
她心里很清楚,这几天能在课堂上勉强跟上进度,全靠卡琳每晚耐心的教学。
她没什么能回报的,只能每天变着花样,给卡琳做些合口味的饭菜。
付了钱,把食材装进布袋子里,法诺拉拎着沉甸甸的袋子往星落巷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推开十七号院的木门时,夕阳刚好擦着院墙的顶端落下来,把院子里的月桂树影子拉得很长。
卡琳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廊下的石桌前,翻看着伊索尔德助教给的圣光法阵典籍,听到院门响,立刻抬起头,深褐色的眼睛里瞬间亮起了光。
“你回来了?”
她合上典籍站起身,快步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法诺拉手里沉甸甸的食材袋,
“今天下课挺早的,课上还顺利吗?”
“还好,格伦导师没点到我,勉强跟上了。”
法诺拉反手带上院门,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松快,
“买了你爱吃的甜浆果,还有嫩鹿肉,晚上给你做香煎鹿排,配浆果酱汁。”
卡琳的眼睛更亮了,指尖捏着食材袋的袋口,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好,我来帮你打下手。”
厨房的灶火很快生了起来,暖黄的火光透过玻璃窗,在院子里投下晃动的光影。
法诺拉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手里的平底锅烧得温热,放了一块黄油进去,融化的油脂瞬间散发出浓郁的奶香气。她把用盐和香草腌好的鹿排放进锅里,滋啦一声轻响,肉香立刻漫满了整个厨房。
卡琳就站在她身边,安安静静地洗着甜浆果,把洗干净的浆果放进石臼里,一点点捣成酱汁,动作轻柔又熟练。
两人没怎么说话,却配合得格外默契。
法诺拉煎好鹿排,卡琳刚好把浆果酱汁熬好,连摆盘用的香草叶都洗干净沥干了水。
晚饭端上桌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香煎鹿排摆在白瓷盘里,淋着酸甜的浆果酱汁,旁边配着烤得绵软的土豆泥,还有一小碗奶油菌菇汤,刚出炉的麦饼放在竹筐里,还冒着热气。
卡琳叉起一块鹿排放进嘴里,眼睛瞬间弯了起来,对着法诺拉用力点了点头:
“好吃,比上次在石炉餐厅吃的还要嫩。”
“喜欢就多吃点。”
法诺拉看着她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课堂进度而生出的焦虑,散了不少。
她自己也拿起刀叉,慢慢吃着饭,目光时不时落在对面的卡琳身上,好几次想开口提晚上教学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明明是她有求于人,明明前几天已经开过口了,可每次要提,还是会觉得别扭。
内里二十多年的成年人自尊,让她拉不下脸,一次次对着比自己实际年龄小得多的女孩,说自己听不懂课,需要她教。
可格伦导师下节课就要抽查符文释义,下周工坊课就要交带附魔的作业,她没有太多时间磨磨蹭蹭。
一顿饭吃到尾声,卡琳正收拾着空盘子,准备端去厨房洗,法诺拉终于开了口,声音有点发紧,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了红。
“那个…… 卡琳,今晚有空吗?”
卡琳的动作顿了顿,转过身看向她,眼里带着了然的笑意,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轻声问:
“有空啊,怎么了?”
“就是…… 格伦导师下节课要抽查土元素和风元素的符文,我还有点没搞懂。”
法诺拉别开眼,假装去整理桌上的刀叉,语气硬邦邦的,带着点成年人的矜持和别扭,
“还有那个能量阈值的计算公式,我也没太弄明白。你要是不累的话,能不能…… 再教教我?”
说完,她又飞快地补了一句,像是怕给对方添麻烦:
“要是你今晚有别的事,也没关系,我们明天再学也行。”
“不累。”
卡琳放下手里的盘子,走到餐桌边,对着她笑了笑,
“我今晚没什么事,正好我也想再练练法阵绘制,我们一起学就好。”
她看着法诺拉,看着她明明急着学,却又拉不下脸的别扭样子,忍不住泛起了笑意。
太可爱了。
这个永远在人前沉稳可靠、永远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身上的人,只有在她面前,才会露出这样手足无措、又嘴硬心软的样子。
她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只有这样,法诺拉才会一点点放下心里的防备,一点点习惯她的存在,一点点依赖她。
客厅的油灯很快被挑亮,羊皮纸和炭笔在实木餐桌上铺得整整齐齐。
法诺拉坐在椅子上,看着卡琳把八个基础符文一个个画在纸上,指尖捏着炭笔,身体坐得笔直,像个认真听课的学生。
“土元素的符文,核心是稳定,笔画要沉,转折处不能有锐角,不然能量传导到这里,容易崩开。”
卡琳的声音很轻,讲得格外细致,
“你看,这三笔竖画,每一笔的落点,就是能量的固定节点,决定了符文能不能和金属的晶格贴合。”
原来符文的笔画,就像锻打的落锤点,每一笔的轻重、长短、转折,都对应着能量的传导路径,和她打铁时,每一锤的落点、力道、节奏,本质上是一个道理。
“原来是这样。”
她喃喃自语,拿起炭笔,在羊皮纸上试着画了一笔土元素符文的起笔,
“所以这一笔的长度,决定了能量传导的上限,就像我落锤的力道,决定了铁坯的形变程度,对不对?”
“对,就是这个道理。”
卡琳弯了弯眼,凑得离她近了些,指尖轻轻点在她画的那一笔上,
“只是这里要再往下延一点,不然节点的位置不对,能量走到这里就断了,刻进金属里也不会生效。”
两人的指尖离得极近,几乎要贴在一起。
法诺拉能清晰地闻到卡琳身上淡淡的香气,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手背,握着炭笔的手微微一顿,差点画歪了一笔。
她连忙定了定神,按着卡琳说的,把那一笔补到了标准的长度,深吸了一口气,顺着笔画顺序,把整个土元素符文画了出来。
虽然线条还有点抖,但是形制标准,一笔不差。
“画得很好。”
卡琳的声音里带着真切的赞许,
“第一次画,就能画得这么标准,比我第一次学的时候强多了。”
法诺拉的嘴角忍不住往上弯了弯,心里那点因为跟不上进度而生出的挫败,散了个干干净净。
她拿起新的一张羊皮纸,按着刚才的方法,又画了一遍土元素符文,这一次,线条稳了很多,连转折处都流畅了不少。
一张又一张的羊皮纸被画满,从土元素到风元素,从单个符文到连续的笔画,法诺拉越画越顺,对符文的理解也越来越深。
她终于明白,魔法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和锻造一样,都有自己的逻辑和规则,只要找对了方法,摸透了底层逻辑,就能一点点学会。
只是她确实没有这方面的天赋。
卡琳看一眼就能记住的符文,她要画十几遍才能画标准;卡琳随口就能说清的能量逻辑,她要靠着锻造的类比,才能慢慢理解。
就像卡琳学打铁,怎么都掌握不好落锤的力道一样,她学魔法,天生就少了那根弦。
只能靠笨办法,一遍遍地画,一遍遍地记,用努力弥补天赋上的差距。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巷子里的灯火一盏盏灭了,只有十七号院的客厅里,油灯还亮着暖黄的光。
法诺拉终于画完了最后一个风元素符文,放下炭笔,甩了甩发酸的手腕。
整整三个时辰,她画完了整整一沓羊皮纸,八个基础符文的形制、节点、传导逻辑,终于全都记牢了,格伦导师下节课的抽查,肯定能应付过去了。
她抬起头,刚想跟卡琳道谢,就发现女孩正撑着下巴,安安静静地坐在她身边,看着她画画,眼里满是温柔的笑意,不知道看了多久。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油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和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四目相对的瞬间,脸上又泛起了热意,连忙移开目光,假装去整理桌上的羊皮纸,声音有点发飘:
“今天…… 真的谢谢你,又教了我这么久。要不是你,我肯定到现在都搞不懂这些符文。”
“不用跟我客气。”
卡琳摇了摇头,伸手拿起她放在桌上的右手。
法诺拉的指尖瞬间绷紧了,下意识地想往回抽,却被卡琳轻轻握住了。
她的手心因为握了太久的炭笔,磨得微微发红,指腹也泛着酸,指尖还有炭笔留下的黑印。
“握了这么久的笔,手都酸了吧。”
卡琳的声音很轻,指尖轻轻揉着她发酸的指节,动作轻柔,力道恰到好处,
“你画了三个时辰,一直没歇过,再这么握下去,明天该握不住锻锤了。”
法诺拉的身体僵住了,浑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放轻了。
女孩微凉的指尖划过她的指腹,揉过她发酸的指节,带来一阵又一阵细微的痒意,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底,让她的心跳越来越快,脸颊烫得厉害。
她想把手抽回来,可又觉得,这么做太刻意,太伤卡琳的心。
毕竟卡琳只是好心,怕她的手酸到影响明天,没有半点别的意思。
只能僵硬地坐在原地,任由卡琳给她揉着手指,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连眼神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卡琳看着她浑身僵硬、却又强装镇定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揉着她手指的动作,却依旧温柔又认真。
看着硬邦邦的,像块淬了火的精钢,其实内里软得很,吃软不吃硬,只要你真心对她好,她就会记在心里,哪怕嘴上不说,也会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回报。
就像她每天变着花样给自己做好吃的,就像她永远会在自己不安的时候,站出来给自己兜底。
现在,终于轮到她,一点点接住法诺拉的无措和软弱了。
“好了。”
卡琳揉了好一会儿,才松开了她的手,看着她泛红的指尖,笑着说,
“明天应该就不酸了。要是还疼,我再给你揉。”
“…… 谢了。”
法诺拉飞快地收回手,假装去整理桌上的羊皮纸,掩饰自己的不自在,心脏却还在砰砰直跳,半天都平复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