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啊…”
安妮丝轻轻呼出一口气，看着它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凝结成一团小小的雾，然后消散无踪。今天是她十八岁的生日，也是她正式披上这身纯白修女袍的日子。这应该是个值得纪念与庆祝的日子，但安妮丝的心情却并不愉快，反到像被灌了铅一样沉重。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那被积雪覆盖的连绵山脉，以及山脉尽头那座名为“格兰特”的城市的模糊轮廓。从她所在的小村庄出发，徒步走到那里，最快也需要两天。
（真是的，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安妮丝在心中默默地吐槽着。她并不是在抱怨旅途的劳累。作为一名前世死在病床上，又在异世界暴风雪中“死”过一次的穿越者，她早就习惯了各种各样的艰苦。让她感到烦躁的，是那种萦绕在心头，如同蛛网般挥之不去的不安感。
自从抚养她长大的老修女在三年前去世后，她便继承了这座位于偏远村庄的小教堂，过着一种好似与世隔绝的平静生活。每天默默祈祷，打扫教堂，为村民们提供一些基础的治疗，偶尔去村外的森林里采采草药。教会的工资虽然不多，但胜在安稳。对于一个身负“穿越者”这个天大秘密，且对这个存在着真实神明的世界抱有深深敬畏和警惕的人来说，这无疑是最佳的伪装和藏身之所。
她本以为这种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但最近，那份宁静被打破了。村子附近的山贼活动日益猖獗，甚至有传言说，某些不该出现的东西，黑暗教团的信徒，也开始在周边区域出没。这些零散的消息汇集在一起，让她那名为“谨慎”的神经绷得越来越紧。
所以这次前往格兰特城，是采购物资，也是一次谋划已久的侦察行动。她需要亲自去确认那些传闻的真伪，并为可能到来的混乱做好准备。
“愿光明神抚平你的苦难。”
安妮丝低声念诵着老修女临终前常挂在嘴边的话语，这句祝祷词对她而言并没有什么信仰层面的意义，更像是一句能让她内心平静下来的咒语。她紧了紧背后的行囊，将那柄藏在宽大修女袍下的短剑调整到一个更顺手的位置，而后加快了脚步。
靴子踏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这是这片被白雪覆盖的寂静世界里小小的旋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预示着一场新的降雪即将来临。安妮丝皱了皱眉，她必须在天黑前找到一个可以躲避风雪的地方。
就在她拐过一道山坡，准备进入一片相对茂密的松林时，一抹突兀的色彩闯入了她的视野。
那是一抹鲜红，在纯白的世界里显得格外刺眼。
安妮丝的瞳孔瞬间收缩，身体的反应比大脑更快，她立刻闪身躲到了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只探出半个头悄悄观察。
血迹。
蜿蜒的血迹从远处的林子里一直延伸到雪地上，断断续续，像一条垂死的赤色小蛇。而在血迹的尽头，一个娇小的身影正踉踉跄跄地向前奔跑着。
那是一个看起来比自己还要小一些的少女。她穿着一身早已被划破多处、看不出原色的布衣，亚麻色的长发凌乱地黏在沾满污渍和血痕的脸颊上。她的一条腿似乎受了伤，每跑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在雪地上留下一个深一个浅的脚印。
（是逃难的吗？还是…）
安妮丝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紧接着，少女身后的林子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光。
火光越来越多，伴随着嘈杂的叫骂声和犬吠声，一群手持火把和武器的男人从林中冲了出来。他们衣着粗野，神情凶恶，腰间挂着弯刀和捕网，看上去绝非善类。
“臭**！看你还能往哪跑！”
“抓住她！别让她跑了！那可是个极品，老爷们都等着呢！”
“妈的，这小蹄子真能折腾，害我们追了这么久！”
污言秽语毫无遮拦地飘进安妮丝的耳朵里。
奴隶贩子！
这个词瞬间在安妮丝的脑海中炸开。她见过他们，在一些路过的商队里，那些被关在囚车中、眼神麻木空洞的人们，就是他们的“商品”。
奔跑的少女似乎也听到了身后的动静，她惊慌地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沾满血污的小脸上，一双淡紫色的眼眸里写满了绝望和恐惧。这一眼，让她脚下一个踉跄，重重地摔倒在了雪地里。
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受伤的腿却使不上力。追兵们发出了得意的哄笑，不紧不慢地缩小着包围圈，像一群戏耍猎物的鬣狗。
“跑啊，怎么不跑了？”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狞笑着走上前，用脚尖粗暴地踢了踢少女的肩膀，“起来，继续给大爷们跑啊！”
少女蜷缩在地上，身体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口中发出微弱的哀鸣。
安妮丝躲在岩石后，心脏狂跳不止。
快走。
一个理智的声音在她脑中疯狂叫嚣着。
快走！安妮丝！这不关你的事！你只是一个路过的修女，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他们人多势众，手里有武器，你冲出去就是送死！你的秘密，你的伪装，你小心翼翼维持至今的平静生活，都会因为这件事彻底粉碎！
是的，她应该走。应该悄无声息地离开，当作什么都没看见。这才是最务实、最谨慎、最正确的选择。
她甚至已经悄悄地向后挪动了半步。
但是，她的视线无法从那个倒在雪地里的少女身上移开。
她的双脚却像是被冻在了雪地里，再也无法移动分毫。
那蜿蜒的血迹，那绝望的眼神，那冰天雪地中孤立无援的娇小身影…
这一切，都像一把烧得通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了她的记忆深处。
十八年前。
同样是这样一个暴风雪肆虐的夜晚。
一个刚刚降生的、赤身裸体的婴孩，被遗弃在了枯树之下。冰冷的雪花落在她身上，带走她最后一丝体温。在她即将被冻僵，第二次“死去”的时候，一双苍老而温暖的手抱起了她。
“孩子，愿光明神抚平你的苦难。”
如果那天，老修女也选择了“视而不见”，选择了“悄悄走开”…
那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安妮丝”这个人了。
安妮丝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湖蓝色的眼眸中，所有的犹豫和挣扎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决然。
（真是的…老修女，您看，我到底还是没法成为一个真正合格的、利己的成年人啊。）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部生疼。
（去做自己想做的，去找到自己的生活吧…）
老修女临终前的话语，再一次在耳边响起。
原来是这样的吗？
安妮丝自嘲地笑了笑，右手悄然握住了修女袍下那柄短剑冰冷的剑柄。她不再隐藏自己的身形，从巨大的岩石后缓缓地走了出来。
“请等一下。”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雪原上却显得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沉静。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那群奴隶贩子像是见了鬼一样，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这个突然出现的、身穿纯白修女袍的少女。昏黄的火光映照在她身上，圣洁的白色与周围的肮脏和血腥形成了无比强烈的对比。
“哟？哪来的小修女？”领头的那个络腮胡男人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怎么，想为这个小贱人祈祷吗？”
其他人也跟着发出了哄笑声。
“修女妹妹，这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回家找妈妈喝奶去吧！”
“哈哈，还是说，你也想跟我们玩玩？”
倒在地上的亚麻色头发少女—莉娅，也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她看着那个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的修女，淡紫色的眼眸里充满了困惑与一丝微不可查的希冀。
安妮丝没有理会那些污言秽语，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
“我是附近村庄教堂的修女。”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各位先生，我想知道，这位小姐犯了什么错，需要你们这样对待她？”
“哈？你问我们她犯了什么错？”络腮胡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最大的错，就是被老爷们看上了！我们是商人，这是我们的‘货’！小修女，我劝你别多管闲事，不然…”
他晃了晃手中的弯刀，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安妮丝的视线落在了那把弯刀上，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莉娅。
“奴隶商人吗？”她轻声说了一遍，然后抬起眼，湖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厉色，“很抱歉，在光明神的教义里，所有生命都是平等的。将同为人类的同胞视为‘货物’，并对其施加暴行，是不可饶恕的罪。”
“我操！你他妈跟老子讲教义？”络腮胡彻底被激怒了，“兄弟们，看来这个小修女是活得不耐烦了！正好，今晚又多了个乐子！”
话音未落，他身边的两个男人便狞笑着朝安妮丝包抄过来。
安妮丝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仿佛眼前逼近的不是两个手持利刃的暴徒，而是两只摇着尾巴的小狗。
就在其中一个男人挥舞着短刀，即将触碰到她身体的一瞬间。
一道银光，乍然闪现。
快得让人无法反应。
“噗嗤！”
那是利刃切开皮肉的沉闷声响。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男人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持刀的手腕上，多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剧痛紧随而至，他惨叫一声，短刀“哐当”落地，鲜血喷涌而出。
另一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便狠狠地踹在了他的小腹上。他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几米外的雪地里，痛苦地蜷缩成了一团。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当众人再次看清时，安妮丝已经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仿佛从未动过。只是她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样式古朴的短剑，剑刃上，一滴鲜血正缓缓滑落，滴在纯白的雪地上，晕开一朵小小的、妖异的红花。
她依然穿着那身圣洁的修女袍，但此刻在她身上，却看不到半分神圣与慈悲，只有令人窒息的冰冷杀意。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谁能想到，这个看起来柔弱无害的小修女，竟然是个一出手就废掉两人的狠角色？
络腮胡头领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他握紧了弯刀，死死地盯着安妮丝，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忌惮。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不是修女！”
“我就是修女。”安妮丝甩了甩剑刃上的血珠，语气淡漠地回答，“只不过，我侍奉神明的方式，可能和你们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她将剑尖指向络腮胡，湖蓝色的眼眸里再无一丝温度。
“现在，我再给你们一次选择的机会。”
“—放了她，然后滚出我的视线。否则，你们今天就全部留在这里，做这片雪地的肥料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