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娅的计划在理论上无懈可击,然而现实很快就给了这位年轻的“姐姐”一个下马威。
沿着融雪汇成的溪流前行,意味着她们必须在布满湿滑青苔与锋利碎石的岸边跋涉。积雪尚未完全融化的地方则更加危险,看似坚实的雪面下可能隐藏着没过脚踝的冰水。这对经验丰富的安妮丝而言不算什么,但对莉娅来说,却是一场不折不扣的磨难。
才走了不到一个小时,她的呼吸就变得粗重,尽管空气依然寒冷刺骨,但额头上还是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几次踩空,步子踉踉跄跄,全靠着一股不肯在安妮丝面前示弱的意气才勉强支撑。她的求生知识丰富得像一本写满字迹的旧书,但她的身体却孱弱得如同被水浸透的书页,一触即碎。
安妮丝无声地放慢了脚步,与她并行。
“重心再低一些,用脚掌外侧先着力,像这样。”安妮丝的声音平静地在莉娅耳边响起,她一边说,一边用自己的行动做着示范,“雪地里行走,不要抬膝过高,那会很快消耗你的体力。想象你的脚只是在雪面上趟过去,而不是每一步都抬起来再踩下去。”
莉娅涨红了脸,一半是累的,一半是羞的。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傻瓜,在真正的行家面前暴露了所有的窘迫。但她还是认真地听着,努力模仿着安妮丝的姿势。
“还有,不要认为雪可以解渴,这是逃亡者最大的误区之一。”安妮丝的声音没有丝毫责备,只是陈述着事实,“直接吃雪会迅速带走你身体的热量,让你更快地陷入危险。必须将它融化成水才能饮用。”
这些简单而实用的教导,像一股暖流,缓解了莉娅身体的疲惫和内心的焦虑。她不再是那个被戏谑的“姐姐”,而更像一个被耐心引导的学生。这种角色上的回归让她感到安心,也让她对身旁这个女孩的依赖更深了一层。
时间就在这沉默的跋涉与偶尔的低声教导中缓缓流逝。
当太阳越过天顶,开始向西偏移时,她们已经沿着曲折的溪流走出很远。地势逐渐平缓,周围的林木也变得稀疏起来。
安妮丝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蹲下身,目光锐利地投向前方溪边的一小片泥泞滩涂。那里,几个清晰的、绝不属于她们二人的脚印,如同不祥的烙印,深深地刻在湿润的泥土上。从脚印的边缘看,水分还未完全渗干,说明它们是刚留下不久的。
山谷中的寂静,在这一刻仿佛被注入了冰冷的铅,变得沉重而充满压迫感。
安妮丝没有立刻采取行动,既没有贸然上前,也没有惊慌后退。她的目光从那几个湿润的脚印上移开,落在了身旁一脸煞白的莉娅身上。莉娅的身体在发抖,那种像是本能的、对被追踪的恐惧,再次扼住了她的咽喉。
然而,安妮丝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她没有去判断脚印,而是将判断的权力,再一次交给了莉娅。这既是一次考验,也是一种不动声色的信任传递。
“你看看这脚印。”安妮丝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莉娅耳中。她用下巴朝滩涂的方向点了点,“像是猎人还是……追我们的人?”
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莉娅心中升腾的恐慌。她被强迫着从受害者的角色中抽离出来,去思考,去分析。安妮丝在逼迫她动用那引以为傲的“理论知识”,在实战中验证它们的价值。
莉娅的视线艰难地聚焦在那几个脚印上。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回忆着那些在颠沛流离中听来的、学来的辨别技巧。
她看到脚印很深,尤其是在脚后跟的位置,这说明来人负重不小。脚印之间的步距稳定而有力,没有丝毫迟疑或四处张望的痕迹,这排除了普通猎人或迷路旅人的可能——他们通常会走得更谨慎或步子更乱。
最关键的是,脚印的样式。那是一种厚底、前端带有金属包头的军用靴制式。
“……是追兵。”莉娅的声音干涩而沙哑,她咽了口唾沫,紫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分析过后的确定,“不是昨天的奴隶贩子,他们穿的是软底皮靴。这是……这是正规军队或者佣兵才会穿的硬底军靴。而且你看脚印的边缘,非常统一,说明他们不止一个人,而且装备精良。”
她抬起头,看向安妮丝,眼中带着一丝绝望:“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顺着这条溪流搜索。我们……我们被包围了。”
莉娅的分析清晰、冷静,且充满了令人不安的逻辑性。她所描述的景象,远比再次遇上那几个奴隶贩子要可怕得多。这意味着,追捕她们的势力已经升级了。
安妮丝静静地听完,脸上面无表情,只是那双湖蓝色的眼眸变得愈发深邃,仿佛暴风雨来临前,最深沉的海。
莉娅的分析带来的绝望,如同山涧的寒气,迅速侵入骨髓。她的脸色苍白如雪,身体因为抑制不住的恐惧而微微颤抖。然而,安妮丝的反应却在下一个瞬间,彻底颠覆了这沉闷压抑的气氛。
莉娅眼中的那个温柔修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在绝境中瞳孔反而愈发明亮的猎食者。安妮丝的嘴角勾起一个近乎残忍的弧度,湖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带着兴奋的光。
“既然躲不过,”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那就给他们留点‘礼物’。”
话音未落,安妮丝已经行动起来。她没有丝毫犹豫,目光如鹰隼般迅速扫过周围的地形,立刻锁定了一处绝佳的伏击点——前方不远处,溪流被两块巨大的岩石挤压,形成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道。而在窄道上方的一处陡坡上,一棵巨大的、早已枯死的倒木正被几根藤蔓和自身的重量并不怎么稳定地固定着。
“莉娅,帮我。”安妮丝的命令简洁而清晰,不容置疑,“去找几根最坚韧的藤蔓,剪断它们,要足够长。”
她的匕首已经出鞘,但不是为了战斗,而是被她当作工具,飞快地在窄道旁一棵富有弹性的小树上削砍,制造出一个用以固定的凹槽。莉娅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惊得一愣,但安妮丝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和雷厉风行的动作,像一剂强心针,强行压下了她的恐慌。她咬紧牙关,点了点头,立刻转身冲入林中,去寻找安妮丝需要的东西。
很快,莉娅带着几条粗壮的藤蔓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心被粗糙的植物表皮磨得通红。
安妮丝接过藤蔓,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她将一根藤蔓的一端固定在之前削好的小树上,另一端则绕过一块岩石,连接到那棵巨大枯木的支撑点上,形成一个巧妙的杠杆结构。随后,她将另一根细韧的藤蔓横拉在窄道的地面上,伪装在枯叶和碎石之下,而这根藤蔓的末端,则系在了作为扳机的那棵小树上。
这是一个简易却致命的连环陷阱。一旦有人踩中地面上的绊索,被绷紧的小树就会瞬间弹开,从而拉动连接着枯木的藤蔓。那重达数吨的死亡“礼物”,便会从天而降,将窄道中的一切碾成齑粉。
布置完这一切,安妮丝一把拉住莉娅,两人迅速退到几十米外的一处岩石缝隙中。她对莉娅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用手指了指下游方向。
山风带来了远处的声音——那是军靴踩在碎石上的摩擦声,还有金属甲片碰撞的细微铿锵。
他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