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决定了那条通往未知的艰难长路之后,一种奇特的静谧反而笼罩了这间狭小的旅馆房间。紧绷的弦并未断裂,只是被暂时放松,以便在明日的演奏中发出最精准的音符。蜡烛被吹熄,最后的火光沉入黑暗,房间里只剩下从窗帘缝隙中渗入的、城市午夜那微弱而驳杂的光晕。
床铺很窄,勉强能容纳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漫长旅途,她们必须抓紧一切时间恢复体力。安妮丝睡在外面,让莉娅睡在自己和墙壁之间。这是一种保护的姿态,一种将所有潜在的危险都隔绝在自己身体之外的本能。莉娅小小的身体紧贴着她,像一只终于找到了温暖巢穴的雏鸟。在安妮丝平稳而有力的心跳声中,在那种混杂着风雪与钢铁的独特气息包裹下,莉娅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世界上最坚固的堡垒。连日来的恐惧、疲惫与不安,都在这沉默的相拥中,被一点点抚平,化作了沉沉的睡意。
安妮丝没有立刻睡去。在黑暗中,她的眼睛依旧睁着,像一头在夜色中守卫着幼崽的孤狼。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那具小小的身体,感受到那脆弱的骨骼、温热的皮肤,以及那潜藏在皮肤之下、如同沉睡火山般的磅礴力量。她选择了一条最艰难的路,而这条路能否走到终点,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这股力量能否被正确地引导。
不知过了多久,当莉娅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完全沉入梦乡时,安妮丝才缓缓合上了双眼。这一夜,是她们逃亡以来,难得的真正意义上共同休憩的夜晚。
梦境,是一片没有边界的荒原。
莉娅发现自己正赤着脚,行走在一片灰黑色的、崎岖的山脊之上。天空是铅灰色的,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凝固的、永恒的黄昏。风从山脊的裂缝中呼啸而过,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仿佛大地在无声地哭泣。这就是“哭泣山脊”,它的悲伤是如此具象,以至于莉娅能感觉到冰冷的哀戚顺着脚底,一点点侵入自己的身体。
她并不害怕,只是感到一种与这片土地相通的、彻骨的孤独。她漫无目的地走着,脚下的碎石硌得她生疼。忽然,她看到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像一道开裂在山体上的伤疤。那是一个废弃的矿道。一股莫名的力量牵引着她,让她不由自主地走了进去。
矿道里伸手不见五指,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与金属锈蚀混合的气味。黑暗像浓稠的液体,包裹着她,要将她吞噬。就在她感到一丝恐慌时,矿道的深处,亮起了一点光。
那光芒初时只有萤火大小,但异常明亮。它不是黄色,不是白色,而是一种她无比熟悉的、由无数细微光点组成的、璀璨的星辰之色。它与她每一次感知自己血脉时看到的光芒,别无二致。
她朝着那光芒走去。随着她的靠近,光芒越来越清晰,她看清了光源的形态——那是一盏古旧的提灯。它的金属外壳上布满了锈迹,灯罩的玻璃也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但这都无法遮掩从灯芯处散发出的、那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光辉。
它就静静地悬挂在矿道的岩壁上,仿佛已经等待了千百年。当莉娅伸出手,想要触摸它时,那盏提灯的光芒骤然大盛。光芒穿透了她的手掌,涌入她的身体,她感觉自己像被投入了温暖的海洋,每一个毛孔都在欢欣地舒展。她与那盏灯之间,产生了一种血脉相连的共鸣。它不只是在发光,它在呼唤她,在告诉她,它是她的一部分,是她遗落在时光中的一部分灵魂。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艰难地穿透窗户上的污渍,在房间里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时,莉娅从梦中惊醒。她猛地坐起身,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怎么了?”身旁的安妮丝几乎在她起身的瞬间就已睁开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睡后的沙哑,但警惕性却丝毫未减。
莉娅转过头,看着安妮丝在晨光中轮廓分明的脸,梦境带来的冲击感还未完全消退。她定了定神,才用一种混杂着困惑与激动的语气,将那个无比清晰的梦境,一五一十地讲述了出来。
“……那盏灯,安妮丝姐姐,它的光……就和我身体里的光一模一样。我能感觉到,它在叫我,它就在‘哭泣山脊’的某个矿道里。”
安妮丝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没有将这番话当做一个孩子的胡言乱语,也没有立刻相信。对于莉娅身上发生的任何事,她都抱持着一种极端的审慎。在神秘学的领域,预兆与陷阱往往只有一线之隔。一个看似指引的梦境,也可能是一个通往毁灭的诱饵。
她沉默了许久,目光在闪烁不定的晨光中显得格外深邃。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将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数,与她们既定的计划进行权衡与分析。这个梦可能是莉娅血脉觉醒后的又一种未知表现,一种对同源力量的超距感应;也可能是敌人设下的、更为诡异的精神陷阱。
“我知道了。”最终,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三个字。她站起身,开始收拾行装,将干粮和水袋一一装入背包。
“我们……还走那条路吗?”莉娅有些不安地问。
安妮丝抬起头,看向莉娅。她的眼神依旧冷静,但其中却多了一丝莉娅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走。”安妮丝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却斩钉截铁。“但我们要更加小心。如果你的梦是真的,那盏灯或许是我们的机会;如果是假的,那它就是为我们准备的坟墓。无论如何,我们都得去亲眼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