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临州,浸泡在一场没有尽头的雨里。
林未拖着行李箱站在临州理工大学的西门,看着雨水顺着“立德树人”的烫金校训往下淌,在石墙上拖出蜿蜒的水痕,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行李箱的轮子卡在了人行道的裂缝里——这座城市的一切似乎都容易卡住,包括时间。
“同学,需要帮忙吗?”
林未抬头,看见一把黑色的伞。撑伞的是个戴眼镜的男生,脸上挂着新生接待处标准式的笑容,过于热情,像超市里试吃促销的店员。
“不用,谢谢。”林未把行李箱拽出来,轮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雨更大了。这是林未对临州的第一印象:潮湿,无处不在的潮湿。空气是湿的,衣服是湿的,连光线都是湿漉漉的,透过厚厚的云层漏下来,在地上砸出细碎的水花。
报到处的长队弯弯曲曲绕了三圈。林未排在末尾,低头看手机——屏幕上的班级群已经炸了,各种表情包和“求组织”的呼喊刷了屏。他点开又退出,最终关掉了屏幕。
“材料科学与工程学院,林未,是吧?”办公桌后的女老师推了推眼镜,“你的宿舍在梅园3栋509。这是校园卡,里面已经预存了三百块。下一个!”
流程快得来不及反应。林未捏着那张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校园卡,上面的照片是高三最灰暗的时候拍的,眼神里有一种刻意掩饰的疲惫。他把卡塞进钱包最里层。
梅园3栋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建筑,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泛黄,雨水在瓷砖接缝处画出一道道黑色的轨迹。509宿舍朝北,四人间,林未是第一个到的。
他选了靠窗的下铺,开始整理行李。行李箱里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个用了三年的保温杯,还有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封面上什么都没有,但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
刚把床铺好,门被推开了。
“嚯,已经有人了!”进来的男生声音洪亮,身后跟着一对中年夫妇,“你好你好,我叫陈浩,本地的。这是我爸妈。”
陈浩父母热情地跟林未打招呼,一边手脚麻利地开始给儿子铺床,一边念叨着“要注意保暖”“记得每天吃水果”。林未礼貌性地点头,然后转身继续整理书架,把带来的书一本本放上去:《材料科学基础》《物理化学》《高等数学》……都是专业书,没有一本闲书。
窗外的雨还在下。林未看着雨水在玻璃上汇聚成流,突然想起高中班主任的话:“到了大学就轻松了。”他现在知道那是谎言——至少对临州理工的材料学院不是。
傍晚,另外两个室友也到了。张子航来自南方,说话带着软糯的口音;王瑞是北方人,身高一米八五,进门时差点撞到门框。四人间算是齐了。
“晚上一起吃饭?”陈浩提议,“我知道西门外面有家火锅,正宗的重庆味。”
“我得去趟图书馆。”林未说,“有几本参考书要借。”
“刚开学就这么拼?”王瑞挑眉。
林未没有解释,只是笑了笑。他背上书包,撑起伞走进雨里。
临州理工的图书馆是校园里最新的建筑,玻璃幕墙在雨中反射着昏暗的天光。林未在自助机上查到了那本《材料表征技术》的位置:三楼A区17排。
电梯门打开时,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高中同班的苏晓。
两人都愣了一下。
“林未?你也考到这里了?”苏晓先开口,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惊讶。
“嗯。材料学院。”
“我是经管的。”苏晓捋了捋耳边的头发,“真巧啊。”
确实巧。高三那年,林未和苏晓都在年级前二十的名单里上下浮动。他们都参加过省里的物理竞赛,都拿过二等奖,甚至被同一个老师辅导过。但除此之外,他们几乎没有交集——林未是那种安静到几乎透明的学生,而苏晓是班长,是学生会干部,是那种你知道她很优秀但不会想主动接近的人。
“来借书?”苏晓看了一眼林未手里的索书单。
“嗯。你呢?”
“查点资料。”苏晓笑了笑,“那……我先走了?”
“好。”
对话简短得像陌生人。林未看着苏晓走进电梯,才转身走向书架区。三楼很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轰鸣和偶尔翻书的声音。他找到那本厚厚的《材料表征技术》,在旁边的阅览区坐下。
翻开书,第一章是扫描电子显微镜的工作原理。林未看得很仔细,甚至摸出笔记本开始画原理图。高中时他就喜欢这样,把复杂的知识拆解成自己能理解的图形,在纸上重建一套认知体系。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雨还在下。
突然,手机震了一下。是班级群的通知:“明早9点,材料楼201教室开班会,务必准时参加。另:本学期《材料科学基础》由李正教授授课。”
李正。林未听说过这个名字——材料学院的“四大名捕”之一,挂科率常年维持在30%以上。他关掉手机,继续看书。
九点半,图书馆的闭馆音乐响起。林未收拾好东西,把书借走。走出图书馆时,雨已经小了些,变成细细的雨丝,在路灯下像金色的线。
回到宿舍,其他三人正在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回来了?”陈浩头也不回,“帮你带了份炒饭,放你桌上了。”
“谢谢。”林未看着桌上还温热的饭盒,心里涌起一丝暖意。他把饭钱转给陈浩,然后坐下来开始吃。
“明天班会,听说要选班干部。”张子航一边操作游戏角色一边说,“林未,你高中当过什么?”
“没当过。”
“那可惜了。我听说大学当班干部对评奖学金有帮助。”王瑞接话,“综测可以加分。”
“综测?”
“综合测评。”陈浩终于结束了游戏,转过身来,“咱们学校的奖学金不看成绩,看综测分。成绩只占70%,剩下30%是平时表现——班干部、社团、比赛、志愿者……乱七八糟的都能加分。”
林未皱了皱眉。这和高中不一样。高中只需要考高分,一切都很简单。
“所以啊,得当个什么。”陈浩总结道,“对了,你们知道李正吗?教咱们‘材基’的那个。”
宿舍里突然安静了一秒。
“知道。”王瑞的声音沉了下来,“我表哥就是被他挂的,补考了两次才过。”
“这么恐怖?”
“据说他上课从不点名,但期末考得特别难。而且——”王瑞压低声音,“有人说他给分看心情。他喜欢的学生,卷面五十也能给过;不喜欢的,卷面七十也挂。”
林未停下了筷子。他看着饭盒里剩下的炒饭,突然没了胃口。
雨又开始下大了,敲打着窗户,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问什么。
那天晚上,林未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海滩上,面前是灰黑色的大海,海浪一个接一个打过来,永无止境。他想转身离开,却发现脚下是流沙,越挣扎陷得越深。海水漫上来,冰冷刺骨。
醒来时是凌晨三点。其他人都睡着了,王瑞的鼾声规律地起伏。林未轻轻坐起来,打开台灯,从书包里掏出那本厚厚的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是用钢笔写的,墨水已经有些褪色:
“海未尽,山待行。——给未未,十八岁。”
那是父亲的字迹。三年前,父亲在实验室事故中去世后,林未在他的书桌抽屉里发现了这个笔记本。里面是空白的,只有扉页上有这行字。
海未尽,山待行。
林未不懂是什么意思。父亲是海洋地质学家,常年在海上跑,回家的时候少,说的话也少。林未对他的印象,大多停留在童年——父亲带他去海边,教他辨认各种贝壳,告诉他潮汐的原理,说大海是最诚实的,你给它什么,它就还你什么。
但父亲没告诉他,如果大海什么都没给,该怎么办。
林未合上笔记本,重新躺下。窗外的雨声渐渐模糊,变成遥远的海浪声。他闭上眼睛,想起报到时那个女老师的话:“材料学院今年的奖学金名额是十五个,其中国家奖学金一个,名额很少,大家要努力。”
要努力。
他一直都知道该怎么努力。但此刻,在这座陌生的城市,在这间潮湿的宿舍里,听着陌生的鼾声,他第一次感觉到,有些东西可能不是努力就能得到的。
就像父亲没来得及说完的话。
就像这片似乎永远也不会停的雨。
第二天早上,雨还在下。
林未起得很早,室友们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背着书包出门。食堂刚开门,稀饭还是温的,包子冒着热气。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一边吃一边看昨天借的书。
七点半,材料楼201教室已经有人了。林未挑了个中间靠前的位置——不远不近,既能看清黑板,又不会太显眼。陆陆续续有同学进来,陌生的面孔,带着同样的拘谨和好奇。
八点五十,辅导员进来了。是个年轻的男老师,姓周,看起来不到三十岁。
“大家好,我是你们未来四年的辅导员周明。”他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电话,“首先欢迎大家来到临州理工,来到材料学院。大学四年会很充实,也会很快……”
开场白很标准,和高中时的班主任没什么区别。然后是自我介绍环节,每个人上台说两句。林未准备了最简单的版本:“我叫林未,来自宁城,喜欢看书。谢谢。
不到三十秒,平淡得不会被人记住。
接下来是选班干部。周明鼓励大家自荐,但教室里一片沉默。
“没人主动?那我点名了。”周明翻开花名册,“林未,你高考成绩是班里最高的,要不先当个学习委员?”
林未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会点到自己。
“老师,我……”
“就你了。”周明已经在表格上打勾,“学习委员事情不多,主要是收作业、跟老师沟通。还有谁想当班长?”最后,班长是陈浩——他自荐的,说得慷慨激昂,承诺要“服务同学,建设优秀班集体”。团支书是个女生,叫刘悦,说话干脆利落。其他职务也一一确定。
班会快结束时,周明说:“最后提醒一下,咱们学校的奖学金评定,除了成绩,还很看重综合表现。当班干部、参加社团活动、竞赛获奖都能加分。希望大家积极争取,不要只顾着学习。”
教室里响起窃窃私语。林未看着窗外的雨,想起昨晚陈浩说的话。
综测分。原来是真的。
班会结束,林未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周明叫住了他:“林未,你留一下。”
等其他人都走了,周明走过来:“学习委员要辛苦点了。这是李正教授的联系方式和邮箱,你这周末之前统计一下咱们班同学的问题,汇总好发给他。李教授要求高,你们要提前做好准备。”
林未接过纸条,上面是一个邮箱和办公室门牌号。
“李教授他……”林未犹豫了一下,“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周明看了他一眼,笑了:“你听说了?李教授确实严格,但他的课讲得是真的好。你认真学,会有收获的。不过——”他顿了顿,“他不太喜欢学生找他问太简单的问题。所以你们汇总问题的时候,筛选一下。”
“明白了,谢谢老师。”
走出教室,雨小了些,变成蒙蒙的雾气。林未把纸条小心地夹进笔记本,向图书馆走去。他想在正式上课前,把那本《材料表征技术》看完第一章。
路过篮球场时,他看见苏晓和几个女生走在一起,笑得很开心。苏晓也看见了他,抬手挥了挥。林未点头回应,然后拐进了图书馆的小路。
雨又下大了。
林未撑开伞,想起父亲曾经说过:临州是座雨城,一年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下雨。父亲在这里读过书,也是临州理工,不过是三十年前。
“那时候的雨和现在一样吗?”林未曾经问。
父亲想了想,说:“雨都一样。不一样的是看雨的人。”
林未现在有点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他看着雨水从伞沿滴落,在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突然觉得,这雨也许会下很久。
久到足以改变一些东西。
久到让一个人,学会在潮湿中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