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法杖看起来很旧。杖身是被海水侵蚀过的木头,表面粗糙,颜色暗淡,像是从什么沉船的残骸里打捞出来的。
杖头没有镶嵌宝石,只是简单地削成了水滴的形状,握柄处被磨得光滑发亮,看得出用了很久。
米露看着那根法杖,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她见过太多华丽的法杖了,那些贵族子弟们拿着的,镶金嵌银,宝石闪烁,每一根都价值连城。
可那些法杖,从来没有给它们的主人带来过真正的力量。
而安多恩手里的这根破木头,却让她感受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她感觉上面的力量并非只是简单的魔力这么简单,也并非是是神力...而这种力量仿佛与毁灭与希望同源...
这是灵魂的力量。
安多恩的法杖只是一柄普通的法杖,但是在上面却依附着很多的灵魂,而且这些灵魂并非是强制依附于其中的...反而是自愿的!
将灵魂铸造进法杖,确实可以大幅度的提升魔杖的威力,但若是与灵魂不合,或者是灵魂夹杂着极为强大的怨念,很有可能会产生弑主的风险。
可是如今这根法杖却是融合了很多的灵魂,并且都对安多恩看上去非常的信任...
看来这位名叫安多恩的圣徒也是有很多的故事的呀!
米露在心中的想着,联想到方才安多恩对索菲亚的质询。
米露猜测,或许安多恩法杖上的这些灵魂会与教廷有关?
安多恩没有理会她的目光,只是将法杖轻轻点在地上。
没有吟唱,没有手势,甚至没有任何魔力波动的征兆。
他只是闭上眼睛,站在那里,像是在倾听什么。
这里里安静极了。
米露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能听到赛琳西娅轻微的呼吸声,能听到索菲亚圣袍下摆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
然后,她看到法杖亮了。
不是那种耀眼的光芒,而是一种很淡的、很柔和的蓝白色光。
那光从杖头渗出来,顺着杖身往下流淌,像是海水在退潮时留下的泡沫。
它落在地上,没有散开,而是汇聚成一条细细的线,向着教堂门外延伸出去。
“找到了。”安多恩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索菲亚向前走了一步:“在哪里?”
安多恩没有回答,只是顺着那条光线的方向往外走。
米露连忙跟上,赛琳西娅的手一直拉着她,没有松开。
光线在石板路上蜿蜒,像一条发光的蛇。
它穿过街道,绕过摆满杂货的小摊,从一群正在玩耍的孩子脚下溜过,最后停在了一扇紧闭的木门前。
那是一栋看起来很普通的房子。两层的石楼,外墙刷着白灰,但因为年久失修,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
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的情况。门上的铜把手锈迹斑斑,像是很久没有人碰过。
安多恩蹲下身,手指轻轻触碰那条光线。光线在他指尖跳动了一下,然后钻进门缝,消失了。
“就是这里。”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赛琳西娅走上前,手按在剑柄上:“要进去吗?”
安多恩摇了摇头:“不用。里面已经没有人了。或者说,没有什么东西了。”他顿了顿,“但气息很浓。那些东西在这里待了很久。”
索菲亚走到门前,伸手轻轻推了一下。门没有锁,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股霉味从里面涌出来,夹杂着某种说不清的腥甜气息。
米露皱了皱鼻子。这味道她熟悉,是深渊的味道。
即便是过去了这么长时间了,深渊的味道依旧是那么的熟悉,一下子就可以认出来。
而且固然不出她所料...这道气息...是深渊的皇族...身上的味道与她干死的那几个深渊神明同宗同源。
“不要进去。”安多恩说,“里面的气息还没有散干净。普通人进去没什么,但我们几个身上都有魔力,贸然进去可能会触发什么。”
赛琳西娅看了他一眼:“触发什么?”
安多恩想了想,说:“陷阱。或者警报。我不确定。”他的目光落在门缝上,“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留下了标记。它在等我们。”
索菲亚的表情变了:“等我们?”
“或许是等我们,也或许是等一个人,也有可能是等任何会使用魔力的人。”安多恩说,“只要有人用魔力探查这里,它就会知道。然后——”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然后它们就会换个地方。或者,提前行动。
“那怎么办?”赛琳西娅问。
安多恩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不用魔力。用最笨的办法。问人。”
他看向街道两旁。
这里离米露早上遇到他的地方不远,同样是南城区,但更偏僻一些。
街道更窄,房屋更破,行人更少。偶尔有人路过,都是低着头匆匆走过,不敢多看他们一眼。
“这一片,住的都是最穷的人。”安多恩说,声音很轻,“他们见过太多不好的事情,也见过太多穿得好的人来找麻烦。所以不会有人主动跟你说话。”
他收起法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晃了晃,里面发出硬币碰撞的声音。
“所以要用这个。”
……
他们换了一身衣服。
说是换衣服,其实只是把外面显眼的袍子脱了。
赛琳西娅的红衣大主教袍太扎眼,索菲亚的白色圣袍更是走到哪里都引人注目。安多恩把自己的淡紫色长袍也翻了个面,露出里面灰扑扑的里衬。
米露倒是没什么好换的,她今天穿的就是一件普通的淡蓝色连衣裙,是赛琳西娅早上给她挑的。
只是脖子上的莱万汀吊坠太显眼,赛琳西娅帮她塞进了领口里。
“别让别人看到。”赛琳西娅低声说,手指在她锁骨上停留了一瞬。
米露点点头,乖乖让她把吊坠藏好。
“我知道,我又不是小孩子。”
安多恩带着他们,没有直接去那栋房子周围打听,而是绕了个圈,走到街角的一个小教堂前。
教堂又小又破,门前的台阶碎了两级,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
但门是开着的,里面有人声传出来。
安多恩推门进去。
里面很暗,只有几根蜡烛在圣台前燃着,光影摇摇晃晃。
长椅上坐着一群孩子,大的不过十一二岁,小的看上去只有四五岁。
他们都很瘦,瘦得能看到颧骨的轮廓,衣服挂在身上像布袋。
一个老妇人正在给最小的孩子喂粥。
那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米粒寥寥可数。
看到有人进来,老妇人抬起头,眼神里满是警惕。
“几位是……”
“路过。”安多恩走过去,声音很温和,像是在跟老朋友说话,“看到这里有教堂,进来看看。这些孩子是?”
老妇人的眼神软了一些,但还是很警惕:“是附近的孩子。家里穷,吃不上饭,我就每天给他们熬点粥。”
安多恩蹲下身,看着那些孩子。他们都不说话,只是用大眼睛看着他,里面有好奇,也有害怕。
最小的那个缩在老妇人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嘴角还沾着粥渍。
“每天都来?”安多恩问。
“能来就来。”老妇人叹了口气,“有时候米不够,就只能多兑点水。”
安多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摸出那个布袋,放在长椅上。袋子落下的声音很沉,是那种装满了硬币才会有的闷响。
老妇人愣住了:“这……”
“给孩子们买点吃的。”安多恩站起身,声音很平静,“别太省。买点好的。”
老妇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她的眼眶红了,却没有哭,只是把那个布袋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攥着什么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感谢你,这位好心的先生,天主会保佑你的。”
“但愿吧。也愿天主的辉光照耀在你们的身上,如果她还在注视着我们的话。”
米露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人重于器,寿悯于情。
即便是面对并不熟悉地人,看到他们这副样子,都会本能地生起一股怜惜之情地吧?
赛琳西娅的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捏了一下。米露抬头,对上她的目光,那双赤红色的眼眸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某种更深的、更柔软的情绪。
安多恩已经在跟老妇人说话了。他没有直接问那栋房子的事,而是先从孩子们聊起。
问他们多大了,叫什么名字,平时吃什么,有没有去上学。
老妇人的话渐渐多了起来,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孩子的来历——有的是父母死了,有的是被赶出来的,有的是实在养不起了,送到她这里讨口饭吃。
换而言之,在这里地孩子全部都是可怜地孤儿。
“都是可怜的孩子。”老妇人抹了抹眼角,“这世道,活着真难。”
安多恩点了点头,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随口问道:“那边街角有栋房子,看着空了很久。以前住的是什么人?”
老妇人的表情变了。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搅粥,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那房子……”她顿了顿,“你们问那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安多恩的语气很随意,“看着怪可惜的,要是没人住,也许可以收拾收拾,给孩子们住。”
老妇人沉默了很久。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蒸汽模糊了她的脸。
“别去那里。”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那房子……不干净。”
“不干净?”安多恩问,声音也跟着压低了。
老妇人看了看四周,像是在确认没有别人。那些孩子还在吃粥,没人注意这边。
“前些年还好好的。住着一家子,男人在码头上做工,女人在家带孩子。后来……”她的声音更低了,“后来男人不见了。说是出海没回来。女人找了几天,也没找到。再后来,女人也不见了。就剩一个孩子,才三岁,一个人在家哭了三天三夜,邻居才发现。”
她停了一下,搅了搅粥。
“邻居把孩子抱走了。那房子就空着。后来也有人搬进去过,但都住不长。不是生病,就是出事。有人说晚上能看到那房子里有光,蓝汪汪的,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她抬起头,看着安多恩。
“所以,别去那里。”
安多恩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只是在走的时候问了一下,那个孩子现在在哪,只知道是被教廷地人给带走收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