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露的心跳漏了一拍。
安多恩那句话像一根针,轻飘飘地落下来,却精准地扎在了她最敏感的地方。
“不愧是与那位差一点统一整个大陆的魔王齐名的人啊。”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夸一个学生功课做得好。但那双白色的眼眸里,有一种光。
不是烛火的倒影,不是灯光的反射,而是某种从更深的地方渗出来的东西。
不会吧...这么阴?人类还有这么敢想的人?
米露下意识往赛琳西娅身后缩了缩。
赛琳西娅的手搭在她肩上,手指微微收紧,像是在说别动。她没有回头看米露,目光一直落在安多恩身上,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警惕。
“安多恩,”她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安多恩没有立刻回答。他蹲在尸体旁边,手指轻轻翻开死者的眼睑。火光下,那双眼睛灰蒙蒙的,瞳孔散开,像是什么东西从里面抽走了。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眼睑合上,站起身。
“没什么意思。”他说,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只是觉得米露小姐很聪明。不愧是卡斯蒂安家的传人。”
安多恩站起身,目光从米露身上移开,重新落回地上那两具尸体。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不值得再多看谁一眼。但米露知道不是。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她清楚地感觉到安多恩的眼睛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很短,短得像风吹过湖面的一道皱纹,但湖底的石头已经被照亮了。
“这两个人,”安多恩的声音把她拉回来,“负责南城区的教务工作有多久了?”
索菲亚站在走廊里,一只手扶着墙。“我查过。安东尼奥·莫尔在南城区当了六年执事。另一个叫贝内迪托,是他的副手,跟了他四年。”
安多恩点了点头,蹲下身,把尸体的衣领翻过来。火光下,锁骨下方的皮肤上有一块暗红色的痕迹,不大,像是被什么烫过。
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不过在起身之前,轻轻的用手抚了一下那道痕迹,顿时拿到痕迹便消失不见。除了米露,没有任何人注意道他的动作,就连赛琳西娅也没有。
“他们不是被深渊控制的。”他说。
赛琳西娅皱眉。“什么意思?”
“被深渊控制的人,灵魂会被吞噬,但身体还是活的。这两个人——”他指了指地上的尸体,“是被从内里掏空了身子,他们的五脏六腑早就已经被腐蚀。”
米露从赛琳西娅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意思是他们的内脏都被坏死了?是中毒吗?”
安多恩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两具尸体,沉默了很久。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把那些细纹照得明明暗暗。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尸体的胸口。
法杖亮了一下。不是那种追踪时用的蓝白色光,而是一种更暗的、更沉的颜色,像深海。那光从杖头渗出来,顺着他的手指流进尸体的胸腔,在那里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慢消散。
安多恩收回手,表情由原本的轻松瞬间变得凝重了起来。
“是五石散。”他说。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火把噼啪的声音。
包括米露在内,所有的人都咽了一口口水。
索菲亚的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你是说……这种药还在....可是它们不应该早在千年前...”
说着,索菲亚看了赛琳西娅和米露一眼。
根据教廷的历史,早在千年前。魔王与圣女虽然有对抗,但是对于一种风靡的药物,两人的态度却是出奇的一致,那就是一禁到底!甚至就连药方都已经被焚毁。
可是如今这种东西又重新出现了....
索菲亚有一种预感,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来袭...
“这并不奇怪。这种东西当年很风靡,在一些古迹中,有一些残留下来的药方很正常...”赛琳西娅说道,手掌不禁使劲,捏的米露的肩膀有点疼。
“赛琳西娅...”米露娇声道。
赛琳西娅的手立刻松开了,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弄疼你了?”她低头看着米露,那双赤红色的眼眸里有一瞬间的慌乱。
米露摇了摇头,揉了揉肩膀。“没事,就是有点疼。”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翻涌着另一种疼。五石散。这个名字像一把锈蚀的钥匙,插进她记忆最深处的锁孔,拧开了她以为已经封死的那扇门。
一千年前,她刚统一魔族不久,一种奇怪的药物开始在魔族中流传。
吃了的人会变得亢奋,力气大增,不知疲倦,仿佛有无穷的力量。很多魔族战士把它当作圣药,争相购买,甚至用全部家当去换那么一小包。她一开始没有在意,直到有一天,她的一个亲卫在战场上突然发狂,不分敌我地砍杀,最后被乱刀砍死。她让人去查,发现那个亲卫已经吃了五年多的五石散。他的五脏六腑都烂了,血管里流的不是血,是那种灰白色的、黏稠的东西。
她下令禁绝这种药,烧毁了所有能找到的药方和成品。那时候她以为,只要把药方烧干净,这种东西就会永远消失。可是现在,一千年后,它又出现了。在地牢里,在两个被深渊掏空了的教士身上。
“五石散……”索菲亚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千年前不是已经被全部销毁了吗?”
“全部?”安多恩站起身,看着索菲亚,那双白色的眼眸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圣女大人,你觉得一样东西,被销毁了,就真的消失了吗?”
索菲亚没有回答。安多恩也没有等她回答。他转过身,看着地上那两具尸体,看了很久。“这两个人,吃了至少三年的五石散。五脏六腑早就烂了,还能活着,还能走路,还能说话,有的时候都不得不称赞这是否是一种奇迹?那天主可真是显灵了,该死的人也能让他们活着,那那些应该活着的人为什么就没有那么好运呢?”
他蹲下身,把尸体的衣领整理好,动作很轻,像是在给睡着的人盖被子。
“五石散不是毒药。毒药会让人死,五石散不会。它只会让人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成别的东西。先是身体,然后是灵魂。等到五脏六腑都烂透了,灵魂也烂透了,深渊就可以进来了。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那些失踪的孩子,”赛琳西娅的声音很沉,“和五石散有关吗?”
安多恩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走廊里,靠在墙上。火把的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对面的石壁上,灰扑扑的,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
“你们知道五石散为什么被禁用吗?不仅仅是因为它这要命的功效,还是因为它背地里残忍的制作方法,需要一味特殊的药引。”
米露的心沉了一下。“什么药引?”
之前她禁止这玩意的时候,采取的是宁可错杀绝不放过的原则。
只要持有一定的数量,或者贩卖制造的,直接大卸八段物理意义上的。
安多恩看着她,那双白色的眼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通透。“骨髓。而且越年轻的孩子的骨髓,效果越好。”
空气瞬间凝滞住了,
米露站在赛琳西娅身后,看着安多恩。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他的手一直在发抖。不是那种害怕的抖,是愤怒。
“六年。”他说,“安东尼奥·莫尔在南城区待了六年。六年里,从他手里经过的孩子,少说也有上百个。上百个孩子的骨髓,够做多少五石散?够喂多少人?这东西,绝对不是他一个小小的神父能掌握的,背后至少要有一位红衣大主教,甚至圣徒...乃至...”
安多恩的话没有说,但是众人都知道,他所说的那个人是谁。
教皇!
他转过身,看着索菲亚。“圣女大人,你知道教廷里还有多少人在吃这种东西吗?你知道大教堂的地底下,还埋着多少孩子的骨头吗?”
索菲亚没有说话,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手紧紧攥着圣袍的衣角。
“索菲亚姐姐那个时候还不是圣女...这不能怪你...”米露轻轻的摇了摇索菲亚的手,安慰了她一下。
“安多恩。”赛琳西娅的声音很沉,“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我们要找到那个孩子,找到那个还在孤儿院里、或者已经从孤儿院里消失的东西。”
安多恩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他深吸一口气,手不抖了,“那个孩子估计是线索,我们需要找到他!”
“兵分两路。”他看着索菲亚,“圣女大人,你和赛琳西娅去找兰开斯特。他是最后一个见到这两个人的人。他一定看到了什么,或者听到了什么。问问他,今天来地牢,到底是为了什么。”
索菲亚点了点头,脸上的苍白还没有褪去,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你呢?”
“我和米露小姐去孤儿院。”安多恩说,“那个孩子是在那里长大的。就算它已经不在了,也会留下痕迹。我们需要找到那些痕迹。”
赛琳西娅低头看着米露。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担忧,有犹豫,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她总感觉,安多恩是故意这么安排的...他接近米露的目的是什么?
米露拉了拉她的手。“姐姐,没事的。我就去看看,很快就回来。”
赛琳西娅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身,把米露的领口拢了拢,动作很轻,像是在整理什么易碎的东西。“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