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地牢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凉得刺骨。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几颗星星在天上发着微弱的光。
安多恩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灰扑扑的袍子在风中飘动。他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很单薄,但那根法杖一直在发光,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足够照亮脚下的路。
若不是因为乌云遮住了月亮,米露估计会将这抹亮光错认成
米露跟在他后面,看着那根法杖上的光。那些蓝白色的、柔和的光,安静地待在杖身里,像一群在夜里赶路的人提着灯笼。
“安多恩圣徒。”她叫了他一声。
他没有回头。“嗯?”
“五石散……你见过吗?”
米露也并不确定这东西到底长个什么样子,毕竟之前她身为魔王,听到居然还有这东西的时候,吓得她差一点从座位上掉下来。
卧槽!冰!就是她当时最真实的想法。
制造并且大规模传播这种东西的人,已经不是一般的毒贩了,必须要出重拳!
于是魔族的人成功在大量的金属中找到了少量的人体组织...
安多恩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灰扑扑的袍子在夜风中轻轻飘动。米露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握着法杖的手微微收紧,指节在月光下泛着白。
“见过。”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米露等着他继续说。她以为他会说更多,会告诉她五石散长什么样,是什么味道,怎么制作,怎么贩卖。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继续往前走。
“安多恩?”她追上去,走在他旁边。
“我的家乡。”他的声音从风里飘过来,“海啸来临之后,伊比利亚陷入了困境,人们开始日渐的逃离现实,于是便有了这种东西滋生的土壤,它的受那些人的欢迎程度远超我们的想象。即便是没有吃穿...他们依旧也要换来这些...”
米露没有说话。这种事情她前世听的很多。
不过好在她生在一个对此严令禁止的国度,但是那些都已经是前世的事情了。
安多恩的脚步慢了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灰扑扑的,像一条很长的河。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他忽然开口。
米露摇了摇头。
“最可怕的不是他们吃那些东西。”安多恩的声音很轻,“最可怕的是他们明明知道那东西会要命,还是去吃。没有吃穿,把最后一件衣服卖了去买。没有粮食,把孩子的口粮省下来去换。不是因为那东西好,是因为吃了之后,能忘。”
他停了一下。“忘了海啸,忘了死人,忘了明天还要不要活。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记得。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浮在水面上。他们管那叫上岸。起初确实是为了逃避,可是等到这东西传遍国度全境,便成了祸害。”
米露的心沉了一下。她想起前世那些东西。
不过不同的是...前世那东西在她的国度得到了抵制...而在这里...甚至很多人会将其奉为天主赐下的圣药?
“你怎么处置的?”安多恩问。
米露愣了一下。“什么?”
“那些制造五石散的人。我想知道,你怎么处置他们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会知道怎么处理呀?这种事情你应该问姐姐才对的呀?”米露俏皮的吐了吐舌头,想要回避这个话题。
“是这样吗?”安多恩轻笑,“不过说的也有道理。毕竟于此同时期除了魔王大人你之外,圣女大人也同步进行过对这东西的禁止。只不过我还是对你的做法更好奇一些...”
听到安多恩的话,米露的身体猛然的僵住了。
她站在那里,像被人从背后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夜风吹过来,吹得她的裙摆轻轻飘动,但她感觉不到冷。她什么都感觉不到,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锤。
安多恩没有回头。他站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背对着她,灰扑扑的袍子在风中微微飘动。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她看着那个影子,忽然觉得它像一条路。一条她不想走、却不得不走的路。
“你……”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说完,米露将手放在吊坠上,时刻准备发难。
五阶的她在超绝的天赋与神器的加持下,击败一位七阶的圣徒,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现在再装模做傻的,明显是对双方智商的侮辱,倒不如大大方方的承认了。
安多恩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米露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她。月光下,那双白色的眼眸里没有她以为会看到的东西,没有警惕,没有敌意。
有的只是平静。很深的、很沉的平静,像一口古井,水面下什么都看不见,但你知道那里有水,很深很凉的水。以及一抹深藏不易出现的微光
“从你说那些话的时候。”他说。
米露愣了一下。“那些话?”
“干掉贵族,东西就是大家的。”安多恩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重复一句很久以前听过的话,“一个孩子不会说这种话。一个贵族家的小姐更不会说。”
他顿了顿。“还有你们的名字...米露菲斯,赛琳西娅。这两个名字也很难不让人怀疑,不是吗?”
米露没有说话。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冷。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裙摆猎猎作响。
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枝干都弯了,但根还扎在土里。
“那你为什么……”她深吸一口气,“为什么还要帮我?”
安多恩看着她,那双白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不是冰,是别的什么。比冰更硬、比冰更冷的东西。
“因为你说的那些话,”他说,“我觉得是对的...”
米露愣住了。
“你说那些话的时候,不是随便说说的。你是真的那么想的。你是真的觉得那些贵族该杀,那些孩子不该饿肚子,那些东西应该属于所有人。”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法杖。杖身上的光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还在亮着,像是永远都不会灭。
米露低头看着他手里的法杖。那些蓝白色的、柔和的光,安静地待在杖身里,像一群在夜里赶路的人提着灯笼。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些灵魂,”她说,“他们也是这样?”
安多恩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手里的法杖,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他们死的时候,都对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主真的在意过我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