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芙琳的镰刀劈下来,米露的剑迎上去,两道光撞在一起的时候,整座大厅都在抖。
不是那种慢慢的、温和的抖,是猛地一震,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了个身。天花板上的圣像终于撑不住了,最后一尊完整的也从高处坠落,砸在地上,碎成白花花的粉末。
那粉末飘起来,在空中打着旋,落在两个人头上、肩上、睫毛上,像是下了一场雪。
米露被那股力量推着往后退了两步,鞋底在地毯上擦出两道深深的痕迹。
她的手腕在发抖,莱万汀在她手里嗡嗡地响,像是在抱怨什么。
她的体能从来就不是强项,和深渊皇族比力气,简直是蚯蚓和牛比犁地。更何况艾芙琳的境界要高于她,至少也是个六阶,甚至还有可能是七阶。
但她毕竟是曾经成为神明的人,即便是如今力量百不存一,但毕竟曾经是成为了神明的人啊,对付她还是小菜一碟的。
她咬着牙,把莱万汀往前推,暗紫色的火焰从剑身上炸开,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花。
艾芙琳也没有退。她的镰刀压在莱万汀上,黑光和紫光交织在一起,嘶嘶地响,像把水倒进了滚油里。
她的脸凑得很近,近到米露能看到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银白色的头发,星蓝色的眼睛,嘴角还挂着那副欠揍的笑。
“你笑什么?”艾芙琳咬着牙问,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笑你。”米露说。
“笑我什么?”
“笑你打人的时候还皱鼻子。你知不知道你一使劲鼻子就皱起来,像只兔子。”
艾芙琳的脸腾地红了。不是那种慢慢泛上来的红,是“轰”地一下,从脖子一直烧到头发根,连耳朵尖都红透了。“你——你才兔子——你全家都兔子——”
“我全家就剩我一个了。”米露说,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骂你自己吧。哦...不对,现在理论上来说,赛琳西娅也是咱的家人。”
艾芙琳气得镰刀都歪了。
她的刀锋偏了一下,米露的剑顺着那道缝滑进去,剑尖直指她的喉咙。
艾芙琳猛地往后仰,紫色的头发甩起来,像一面旗。她躲过了那一剑,但重心没了,整个人往后倒。
米露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她往前踏一步,伸手抓住了艾芙琳的手腕。
“抓到你了。”她说。
艾芙琳的另一只手挥过来,不是拿镰刀的手,是空着的那只。她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朝米露脸上打过来。
米露偏头躲开,拳头擦着她的耳朵过去,带起一阵风。她的头发被吹起来,几根银白色的发丝飘在空中,落在艾芙琳肩上。
“你打不着。”米露说。
“你躲什么?”艾芙琳的声音尖了。
“你不打我我就不躲。”
“你不躲我就不打。”
“你先打的我。”
“你先骂我兔子。”
“我说你皱鼻子像兔子,没说你像兔子。”
“有区别吗?”
“有。说你像兔子是骂你。说你皱鼻子像兔子是陈述事实。”
艾芙琳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的脸更红了,不是气的,是急的。
她的手被米露扣着,镰刀在另一只手里举着,但挥不下来——因为米露站得太近了,近到她的镰刀根本挥不开。
她的肘部撞在米露肩上,米露没有躲,只是闷哼了一声。肩膀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从里面涌出来,但是好在她的治愈能力是很强的。
米露的伤口在愈合。不是那种慢慢的、需要时间的愈合,是肉眼可见的,从伤口边缘开始,新的肉芽长出来,像春天的草从土里钻出来。
它们交织在一起,把裂开的皮肤重新缝合,血止住了,凝结成一层薄薄的痂,然后痂也脱落了,露出下面新生的、粉红色的皮肤。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
艾芙琳看着那道伤口愈合,眼睛瞪得圆圆的。
她的拳头还举在半空,但忘了打下来。她只是看着米露的肩膀,看着那片新生的皮肤,看着那些鲜红色的血迹在皮肤上慢慢干涸,变成一层薄薄的粉。
“你——你的伤——”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好了。”米露说,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的面包烤得不错。
“我知道好了——我问的是怎么好的——”
“自己好的。”
“伤口不会自己好——”
“我的会。”
艾芙琳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只是看着米露的肩膀,看着那片新生的皮肤,看着那些还没擦干净的血迹。
她的拳头放下来了,垂在身侧,手指蜷缩着。
“你是怪物吗?”她问。
“我是魔王。”米露纠正她,“已经神明,告诉我,神会流血吗?”
“神不会流血,但是你现在已经不是神了!”
艾芙琳的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米露最不想碰的地方。她站在那里,看着米露,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你不是神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但每个字都比刚才更重,“你只是五阶。连我都打不过的五阶。”
真相才是快刀,刺破最后防线永远都是真相。
而被赛琳西娅从神位上打落,是她最不愿意听到的。虽然早晚有恢复的一天,但是现在的她确实很菜。
米露没有说话。她的手腕还在发麻,莱万汀在她手里嗡嗡地响,像是在替她回答。
它记得她是什么。它记得她站在深渊里,一个人,一把剑,从这一头杀到那一头。所谓高高在上的半神,也在她的剑下,全部死绝。
那些都过去了。她现在只有五阶。连艾芙琳都打不过的五阶。
“你说得对。”米露开口,声音很轻,“我不是神了。”
艾芙琳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只是看着米露,看着那双星蓝色的眼睛,看着那张忽然不笑了的脸。
“但你知道神和人的区别是什么吗?”米露问。
艾芙琳摇了摇头。
“神打人,是用力量。”米露说,嘴角又翘起来了,但这次的笑不一样。不是那种欠揍的、轻飘飘的笑,是沉的,像刀子藏在鞘里。“人打神,是用脑子。”
她的手腕一翻,莱万汀在她手里转了一圈,暗紫色的火焰从剑身上炸开,不是刚才那种试探性的、软绵绵的火,是烈的,烫的,能把空气烧出窟窿的那种。火焰顺着剑刃往上爬,爬到剑尖,凝聚成一个小小的点,亮得刺眼。
艾芙琳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她不知道米露要做什么,但她知道那点火不对劲。
在深渊的传说种,它烧起来的时候,半神都跪了。
米露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她的剑刺出去,不是冲着艾芙琳的身体,是冲着她脚下的地毯。
剑尖点在地毯上的瞬间,那点火炸开了。不是往四周炸,是往下炸,像一根针扎进布里面。
地毯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下面的石板。石板上刻着什么东西——是那些扭曲的线条,和墙上一模一样的线条。它们在发光,暗紫色的,像血管,像树根,像一千年前米露留在深渊里的那场火。
艾芙琳的瞳孔缩紧了。“你——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一眼就知道了。”米露说,剑尖在地上划了一道弧,那些线条跟着她的剑走,像听话的蛇,“这些线条是标记。你们的东西。你站在这上面,就能借深渊的力量。所以你才打得过我。”她抬起头,看着艾芙琳。“现在,你站的地方,是我的了。”
莱万汀往上一挑,那些暗紫色的线条从地上炸起来,像一根根鞭子,朝艾芙琳抽过去。
艾芙琳举起镰刀挡住,但那些线条太多了,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缠上她的镰刀,缠上她的手腕,缠上她的脚踝。她挣了一下,挣不开。那些线条似乎比火焰还要烫人。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线条不是缠着她,是烧着她。暗紫色的火在她皮肤上烧,不疼,但很烫,烫得她手指都在抖。
“你——你什么时候——”她的声音卡住了。
“你打我肩膀的时候。”米露说,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剑尖点在地上,看着艾芙琳被那些线条缠住,“你砍我的时候,血溅在地上。你以为血就是血?不是。那是记号。神明的血可是有灵性的,即便我现在已经跌落神探,但我曾经是神明,血也有相同的效果。那就是充当法阵的原料!”
艾芙琳的脸白了。不是气的,是惊的。她看着那些从地里炸起来的线条,看着它们缠在自己身上,像一千年前那场火,像那个站在深渊里、一个人、一把剑的魔王。
她从未见过那种场景,但是那种场景却出现在了她的脑海中,她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囚徒,一个即将被审判的囚徒,面对铡刀前最后的恐惧。
她以为那是故事,是他们惧怕了,对这里生灵夸大的描述,但是现在,她真的直面了恐惧...
利刃燃烧起熊熊的火焰,仿佛只要米露想,就可以刺破她的胸膛,腕开她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