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会客厅内早已经是剑拔弩张,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圣女带着一位红衣大主教前来诘问一位圣徒,更遑论又有一名圣徒来到了客厅里。
“呵,安多恩圣徒好久不见啊。真是荣幸,这么突然光临寒舍,也不提前说一声,你可是大忙人了。平时的圣徒会议见到你的机会都不多。”
“兰开斯特圣徒,好久不见,只不过这次我来不是和你叙旧的。我想我们为什么而来,圣女大人应当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我们只要看一眼那个孩子就行。”安多恩没有多和兰开斯特寒暄,而是直接切入正题。直指他们想要寻找的那名孩子,“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那个孩子的名字是叫做...?”
“莉莉安。”米露在旁边适时的提醒道。
米露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剑拔弩张的会客厅里,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
兰开斯特的目光从安多恩身上移开,落到米露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开了。
那一眼里有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不是警惕,不是敌意,更接近一种……本能的退缩。就像野兽在密林中嗅到了更凶猛的捕食者,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那副标准的、得体的、无可挑剔的微笑。
但心中却无疑掀起了轩然大波,明明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为什么他会有这种心悸的感觉!
关于米露的他已经调查过了,事实上就在索菲亚将米露安排进学院的那一刻,无数双眼睛就已经盯了过来。
只是每当线索到达关键时刻,总会莫名其妙的中断掉,米露这个人就好像是凭空出现的那般。
“莉莉安。”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一杯陈年的红酒,“是的,莉莉安。多可爱的名字,不是吗?”
他转身走回主座,坐下了。
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表态——他没有请任何人坐,但他自己坐了。在圣廷的礼仪中,这是再明显不过的暗示:这是我的地盘,我是这里的主人,你们才是客人。
不,也许连客人都算不上。
索菲亚没有坐。她站在那里,白色的圣女袍在暗红色的地毯上显得格外刺眼,像一柄插在血泊中的剑。她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兰开斯特的脸,平静、克制,但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藏着一种只有真正了解她的人才能读出的东西——厌恶。
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厌恶。
安多恩倒是无所谓地坐下了。他挑了一把离门最近的椅子,把腿翘起来,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姿态懒散得像是在自家客厅里喝茶。
米露没有坐。她站在索菲亚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刀。
兰开斯特注意到了这个站位。他的目光在米露身上又停了一瞬,然后笑着开口了:
“莉莉安现在不在我这里。”
“不在?”索菲亚的声音很平。
“不在。”兰开斯特摊了摊手,表情无辜得像一个被冤枉的好人,“圣女大人,我虽然名义上是这个孩子的监护人,但我也不可能时时刻刻把她拴在身边吧?她现在在圣伊可莉丝学院,您应该知道那个地方。那可是我们圣廷最顶尖的学院,能进去的孩子都是有天赋的,我总不能让这么好的天赋浪费了。”
圣伊可莉丝学院。
米露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她上学的地方。
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个孩子也在那里,怎么没有听说过啊?
按理来说,圣徒家这种教廷绝对大人物的子孙后裔,应当备受关注才对啊!
“圣伊可莉丝学院。”索菲亚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没有任何波动,“那么,她什么时候回来?”
“下个星期?”兰开斯特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也许是下下个星期。孩子们在学校总是很忙的,功课、训练、祷告……您知道的,教廷对年轻一代的要求很高。”
他在撒谎。
米露不需要用任何能力就能看出这一点。
不是因为他露出了什么破绽——恰恰相反,他的表情、语气、肢体语言都无懈可击。那种恰到好处的随意,那种“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漫不经心,一切都像是精心排练过的。
但正是这种无懈可击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一个真正在说真话的人,不会把每一个细节都做得这么完美。
而且更重要的是,学院的要求一点都不严格,他天天划水摸鱼,也没见出什么事情。
安多恩显然也看出来了。他翘着的腿换了个方向,漫不经心地开口:“下个星期啊……那可真是不巧。我们大老远跑一趟,就这么空手回去?”
“我也很遗憾。”兰开斯特微笑着,“但如果圣女大人愿意多留几天,我倒是很乐意尽一尽地主之谊。我这里虽然简陋,但招待几位贵客的体面还是有的。”
体面。
米露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这间会客厅——墙壁上挂着的名画、角落里的古董花瓶、桌子上摆着的银质茶具,每一件都价值不菲。这些体面的东西,全部来自圣廷的拨款。而圣廷的钱,来自整个大陆所有教区的奉献。
那些平民节衣缩食、从牙缝里省出来的铜板,变成了兰开斯特墙上的画、桌上的银器和地窖里也许还藏着的美酒。
“不必了。”索菲亚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
“那就太遗憾了。”兰开斯特嘴上说着遗憾,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遗憾的意思。
“不过。”索菲亚忽然话锋一转,“我想,我们也不必等到下个星期。”
兰开斯特的微笑僵了零点几秒。
仅仅零点几秒。
但对于米露来说,这零点几秒已经足够了。
“哦?”兰开斯特的声音依然平稳,“圣女大人的意思是?”
索菲亚没有回答。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自己的肩膀,落在了米露身上。
这个动作让兰开斯特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移了过来。
米露依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暗红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不知道为什么,当兰开斯特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一种很难用语言描述的东西。
像是有什么冰冷的、沉重的东西压在了他的胸口。
他随即像是想起来了什么,手掌忍不住的握成拳头。
“米露。”索菲亚说。
“索菲亚姐姐,有什么事情吗?”米露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会客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是在圣伊可莉丝学院上学的吧?”
“对啊~”
“那么明天——不,今天。”索菲亚重新看向兰开斯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算笑,更接近一种宣判,“米露可以直接去学院找她。既然兰开斯特圣徒说了,莉莉安在学院里,那应该不会介意米露去看看她吧?”
会客厅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壁炉里木炭崩裂的声音,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教堂的钟声,安静得能听见兰开斯特呼吸节奏的微妙变化。
一秒...
两秒...
“当然。”兰开斯特终于开口了,声音依然平稳,但那平稳里多了一层薄薄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暗流,“不介意。”
“那就好。”索菲亚点了点头,“米露,明天你就去学院,找到莉莉安,把她带过来。不,不用带过来——你先看看她,确认她的情况。如果有任何不妥,直接向我们汇报。”
“是。”
兰开斯特的微笑还挂在脸上,但米露注意到,他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
茶杯里的水面在微微颤动。
话题到这里本该结束了。莉莉安的下落已经确认了,下一步的行动也已经安排好了,这趟诘问似乎就要以这样一种表面客气实则暗流涌动的方式收场。
但索菲亚没有动。
她依然站在那里,目光依然落在兰开斯特脸上,像是在等什么东西。
兰开斯特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他的微笑维持着,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
“圣女大人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索菲亚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
“兰开斯特圣徒。”
“在。”
“我想问,你去地牢干什么,那里可不是一个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