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露回到圣伊可莉丝学院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午后了。
暮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石板路上，把两侧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学院的大门敞开着，门廊下的老看守正打着盹，帽子盖在脸上，鼾声像一只疲惫的猫在喉咙里咕噜。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
脚步轻得像风，从门廊下穿过，沿着主道一直走向教学区的方向。
一路上遇到的学生不多——这个时间点，大多数人要么在食堂用午餐，要么在宿舍里午休，只有零星几个抱着书本的学员从她身边匆匆走过，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这正是她想要的。
按照索菲亚的安排，她今天的任务很简单：找到薇薇安，确认她的状况，然后回去就行了。不需要接触，不需要交谈，甚至不需要让那个孩子知道有人在看着她。只需要确认她还活着，确认她没有被兰开斯特藏到别的地方去，确认她一切正常。
简单。
至少听起来很简单。
但米露在学院里转了一圈之后，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她先去了莉莉安的教室——三年二班，圣光系，据说这是专供教廷高层子侄的班级，原本米露也是能直接进入这种班级的，但是考虑到米露的性子，赛琳西娅还是把她安排到了普通班。
她翻了一下门口的课程表，又看了看座位表。薇薇安·兰开斯特，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桌上还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圣光理论基础》，书页间夹着一根深蓝色的书签。
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然后她去了宿舍。
薇薇安住在学院东区的女生宿舍楼，三楼，朝南的房间。米露站在楼下的梧桐树下抬头望去，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柔软的旗帜在飘动。
窗台上也摆着花，和教室里一样的小花，粉白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晃。
一切依然正常。
但米露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她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所有的迹象都表明莉莉安就在这里，教室里有她的书，宿舍里有她的东西，连走廊里的值日生都说今天早上还见过她。
可她就是找不到她。
教室、宿舍、图书馆、训练场、祷告室、食堂……米露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一遍，每一个薇薇安可能出现的地方，她都去了。
但那个名字叫薇薇安的女孩，就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到处都是她的痕迹，却哪里都看不见她的人。
米露站在教学区中央的花园里，微风吹过她的发梢，带来远处食堂隐约的喧闹声。
她微微皱了一下眉。
这不是巧合。
她有一种直觉——有人在刻意把莉莉安藏起来。
兰开斯特。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像一条鱼在水面下掠过，只留下一圈淡淡的涟漪。
她转身走向图书馆。
图书馆是她在学院里最常去的地方，这里的每一个书架、每一把椅子、每一扇窗户她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管理员老修女看到她进来，习惯性地朝她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看她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经书。
毕竟虽然米露经常翘课，但却是图书馆的
米露穿过一排排高大的书架，走向最里面的那个角落——那里有一张靠窗的桌子，是她平时最喜欢坐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桌面切成一明一暗的两半，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像一群在光里跳舞的萤火虫。
但那张桌子不是空的。
有人坐在那里。
一个女孩。
她背对着米露，面朝窗户，阳光把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她的头发是金色，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校服，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她面前摊着一本书，但米露看得出来她没有在看书。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很显然是在张罗着什么。
米露的脚步顿了一下。
艾芙琳？她怎么在这里啊？
米露的第一反应是转身就走。
第二反应是：不对，我为什么要走？这是学校，我是学生，她才是非法入侵的那个。
第三反应是：她来找我？不会真打算对她负责了吧？
不，不可能。她们上一次见面是在那个，孤儿院里，自己被她亲了一下，或者说自己亲了她一下？
像这个时代的女孩子应当是很重视这些的，不会真因为亲了一下就赖上自己了吧？
不、不对，不应该这样...
除非她是有目的的。
结合薇薇安的失踪...
米露的目光沉了下来。
她想起了自己今天一直在找的人——薇薇安。那个凭空消失的、到处是痕迹却哪里都不见人影的女孩。
兰开斯特在藏她，这一点米露几乎可以确定。但现在艾芙琳出现在这里，在她找薇薇安的时候，恰好出现在她最常去的图书馆里，坐在她最喜欢坐的位置上。
太巧了。
巧得像是故意的。
米露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一个不怎么令人愉快的念头。
是艾芙琳将薇薇安拐走的...
看来卡斯特兰与深渊勾结的证据有些确凿了啊...
米露站在原地，隔着三排书架的距离，看着那个金色的后脑勺。
她的脑子里转过了七八种可能性，每一种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个人很可疑。
她迈开了步子。
脚步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再轻的脚步声也像是踩在鼓面上。艾芙琳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她听到了，但没回头。
装。
米露走到她身后，站定。
“这个位置是我的。”她的声音不大，但在书架之间来回弹跳，像一颗被扔进空房间的石子。
艾芙琳终于回过头了。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在看到米露的一瞬间亮了一下，亮得像黑夜里的烟火。然后她笑了，笑得很甜，甜得发腻，甜得像一块被人故意放在路边的、裹着彩色糖纸的毒糖。
“哦？”她把下巴搁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米露，金色的头发从肩膀上滑落，像瀑布一样垂下来，“这个位置写了你的名字吗？”
米露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写了。”
“在哪里？”
“在我脑子里。”
艾芙琳眨了眨眼，然后笑得更开心了。她把身子转过来，双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像一个乖巧的、等待老师点名的小学生。
“那你坐呀。”她拍了拍旁边的椅子，“这个位置这么大，又不是只能坐一个人。”
米露没有动。
她低头看着艾芙琳，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一把刀在测量一块肉的厚度。然后她的目光停在了艾芙琳手边的那本书上。
《圣光理论基础》。
一个深渊学圣光学？真荒谬...
但是想到自己作为魔王，光元素满亲和度，好像也没有那么的荒谬了...
思考良久，米露还是打算直接进入正题。
“你认识莉莉安？”米露的声音依然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冻过的。
艾芙琳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米露注意到她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名字。
“莉莉安？”她歪了歪头，把那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谁啊？”
“你在看她的书，我不觉得这本书会是你的。”
艾芙琳低头看了看手边那本《圣光理论基础》，又抬起头看了看米露，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刚偷吃了鱼干的猫。
“这本书是我从书架上拿的。”她说，“上面又没有写名字。”
米露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伸出手，翻开书的封面，露出扉页上的一行字——用深蓝色墨水写的、字体娟秀的“莉莉安·兰开斯特”。
“现在呢？”
艾芙琳低头看了看那行字，又抬头看了看米露，表情依然无辜。
“我不识字。”
米露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她告诉自己不能在这里动手。不是打不过，是打完之后会很麻烦。圣伊可莉丝学院的图书馆里发生了斗殴事件，涉事双方一个是圣廷重点关注的学生，一个是……一个压根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深渊公主。到时候解释起来，她会很头疼。
所以她忍了。
“你不认字看什么书啊...”她直接问了，“薇薇安在哪里？”
艾芙琳眨了眨眼，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真正的困惑，不像是装的，是真的不知道。
“薇薇安又是谁？”
“你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等等。”艾芙琳站了起来，她比米露矮了半个头，但仰着头的姿态一点也不弱势，反而有一种“你冤枉我我就跟你没完”的气势，“你是在怀疑我绑架了你说的那个什么薇薇安？”
米露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艾芙琳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但不是害羞的红，是那种被人冤枉了之后又气又急的红。
“米露菲斯。”她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大老远从深渊跑过来，就是为了绑架一个我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女孩？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闲？”
“你确实很闲。”米露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一个深渊公主跑到圣廷的地盘上，坐在敌人的图书馆里，看敌人的书。这不叫闲，这叫闲得发慌。”
“我是来找你的！”
这句话落进安静的图书馆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书架上的灰尘被震得飘了起来，在阳光里飞舞着，像一群受惊的萤火虫。
米露的耳朵尖红了一下，像是想起来了什么。
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找我？”她说，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找我做什么？找我帮你绑架薇薇安？”
“我没有绑架你的薇薇安！”艾芙琳的声音拔高了，引得远处书架后面传来一声“嘘——”。
她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愤怒一点没减，“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她是圆的还是扁的！我为什么要绑架她？她是你什么人？你女朋友？”
米露的耳朵更红了。
“不是。”
“那你这么紧张她干什么？”
“这是我的任务。”
“什么任务？找女朋友的任务？”
“艾芙琳。”
“嗯？”
“你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从窗户扔出去。”
艾芙琳低头看了看窗户。三楼。不算高，摔不死，但会很难看。
她衡量了一下自己和米露之间的实力差距，得出了一个令人沮丧的结论：米露不是在吓唬她。
真动手，好像确实容易COS空中飞人。
但她没有退缩。
她抬起头，看着米露，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满是倔强。
“你扔吧。”她说，“扔完了我爬回来。爬回来之后我还是没绑架你的薇薇安。”
米露看着她。
看着她梗着脖子的样子，看着她抿紧的嘴唇，看着她眼睛里那团不肯熄灭的火。
她忽然觉得有点头疼。
不是因为艾芙琳难缠——虽然她确实难缠。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在看到艾芙琳的第一反应不是敌意，不是警惕，而是……一种很奇怪的、说不上来的感觉。
像是你在路上遇到了一只流浪猫，那只猫冲你龇牙咧嘴、炸着毛、一副“你敢靠近我就挠你”的凶样，但你蹲下来的时候，它还是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了，用脑袋蹭你的手。
然后你发现，你没有办法把它赶走。
不是因为你赶不走，而是因为你不想。
这种感觉让米露很不舒服。
“我再问你一次。”米露的声音放低了，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薇薇安在哪里？”
艾芙琳看着她，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
“我不知道。”艾芙琳的声音也放低了，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我来这里，不是为了你的薇薇安。我来这里，是...我还有话没说完。”
“什么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