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穿过最后一片银杏树荫的时候，教廷总部的轮廓从晨雾里浮现了出来。
说实话，米露对教廷总部的印象一直都挺模糊的。上一次来是什么时候来着？好像是赛琳西娅还在当红衣大主教的那会儿，她跟着过来办过一点事情。
反正在她的记忆中，教廷可不是什么好地方，毕竟关了她一千多年，要是她觉得是个好地方，那才奇怪。
高耸的外墙由大块的灰白色石料砌成，表面布满了岁月侵蚀的痕迹，裂缝里长着青苔，墙根处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正门是一扇巨大的铁栅栏门，门上的铁艺花纹繁复而冰冷，像一张张开的大嘴。门
两侧各立着一根石柱，柱顶上雕刻着展开双翼的天使像，天使的面容被风雨磨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对翅膀还保持着展翅的姿态，像是在无声地宣告着什么。
门前站着一个小修女，看年纪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灰色的见习修女袍，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经书。
她站得笔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脸上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相符的严肃表情。晨光落在她棕色的短发上，把发梢染成了一小撮金色。
米露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去。
“你好，我想进去。”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
小修女抬起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把米露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那道目光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检查一件可疑的包裹。然后她又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米露身后的艾芙琳。
艾芙琳今天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暗红色的花纹，领口开得不高不低，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她的红发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扎眼，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火，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说实话，这副打扮在深渊里算是相当保守了，但放在教廷门口，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小修女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里是教廷总部，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她的声音很清脆，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
“我不是闲杂人等。”米露耐着性子解释，“我认识索菲亚圣女，是她让我来的。”
这句话刚说完，小修女的表情就变了。
不是那种震惊或者恭敬的变化，而是一种很微妙的、带着几分嘲讽意味的变化。她的嘴角往上一翘，翘出一个“又来了”的弧度，然后合上了手里的经书，把它抱在胸前。
准备看着眼前小家伙的表演。
“认识圣女大人？”小修女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老气横秋的味道，“这位小姐，你知道这个月有多少人用这个理由想要混进教廷吗？”
米露愣了一下。
“上个月是七个，这个月到现在已经是第四个了。”小修女掰着手指头数着，语气像是在汇报一项工作成果，“有说是圣女大人远房亲戚的，有说是圣女大人救命恩人的，还有一个更离谱，直接说是圣女大人在凡间的未婚夫——”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又上下打量了米露一眼，目光在米露的银色长发上停了一瞬。
“你是第一个打着圣女大人名号的女性。这点倒是挺新鲜的，但是——”
她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副遗憾的表情。
“新鲜不代表就能进去。”
米露觉得自己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艾芙琳站在后面，把脸别过去，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米露不用看都知道，这个家伙绝对是在笑。
“我说的是真的。”米露的声音沉下来了一点，“真的是索菲亚圣女让我来的，我找她有很重要的事情。”
“每个人都说有很重要的事情。”小修女不紧不慢地回应，“上次那个自称是圣女大人未婚夫的，说是来商量婚期的，也很重要。”
艾芙琳终于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米露深吸了一口气。
不行，不能生气。对方只是一个尽忠职守的小修女，站在她的立场上，这样做没有任何问题。
每天面对各种各样的骗子，换成是谁都会变得多疑。这不是她的错。
但问题是，她真的需要进去。
米露闭上眼睛，在脑子里飞速地翻找着对策。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了一样东西。
那块令牌。
索菲亚上次来学院的时候给她的那块令牌，说是以后来教廷找她的时候可以用。
当时米露随手把它塞进了随身的储物空间里，之后就一直没想起来过。
她在储物空间里摸索了一阵，指尖触到了一块冰凉的金属。米露把它掏了出来，摊在手心里，递到小修女面前。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银色令牌，正面刻着教廷的圣徽。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是用古教会文写的，笔画繁复而庄严。
小修女的目光落在那块令牌上，先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然后顿住了。
她又看了一眼。
再看一眼。
她的眼睛一点一点地瞪大了，瞳孔里倒映着那块银色令牌上红宝石的微光。手里的经书差点没拿稳，她手忙脚乱地把它重新抱好，脸上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像是被人泼了一盆热水一样，瞬间融化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震惊、惶恐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是……”她的声音都在发抖，“这是圣女大人的……？”
同时心中一阵强烈的古风DJ响起...
误闯天家...
米露不知道这块令牌具体叫什么名字，但看小修女这副反应，大概能猜到它的分量不轻。
“现在可以让我们进去了吗？”米露把令牌收回来，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索菲亚姐姐让我来的，耽误了事情你们承担不起。”
小修女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没蹦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最后她猛地弯下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动作幅度大得连头上的修女头巾都歪了。
“万分抱歉！万分抱歉！”她的声音都变调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我不知道您是圣女大人的贵客，刚才的冒犯——我——万分抱歉——”
“好了好了，没事。”米露反倒被她这副反应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伸手虚扶了一下，“你做得没错，这是你的职责。现在我们可以进去了吗？”
小修女连连点头，一边点头一边手忙脚乱地去开门。
铁栅栏门发出沉重的嘎吱声，缓缓向两侧打开，露出门后那条宽阔的石板大道。大道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树，远处的建筑群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尖顶上的十字架反射着金色的晨光。
米露收起令牌，抬脚往门里走。艾芙琳跟在后面，路过小修女身边的时候，冲她眨了眨眼睛，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下次再有圣女大人的未婚夫来，记得先让他出示一下令牌哦。”
小修女的脸更红了，恨不得把脑袋埋进经书里。
然而就在米露的脚尖刚刚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间，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了过来。
那个声音很轻，很柔和，带着一种春日溪水般的温润质感，不疾不徐，像是在念一首诗。
但就是这么一个轻柔的声音，却让米露的脚步像被钉在了原地一样，再也没能往前挪动半分。
“小米露。”
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淡淡的笑意。笑意很浅，浅得像是一层浮在水面上的薄冰，好看是好看，但你永远不知道它下面藏着什么。
“我怎么不记得，我让你来教廷了？”
米露僵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后脖颈上像是被人贴了一块冰。
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去，动作僵硬得像是一个生了锈的齿轮。
索菲亚就站在她身后不到三步远的地方。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圣袍，袍子的边缘绣着金色的纹路，晨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整件袍子都染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蓝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在微风中轻轻飘动着，像是有生命一样。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端庄而优雅，脸上的表情温柔得不像话。
那双金色的眼睛正带着笑意看着米露，笑意盈盈，盈盈欲滴。
但米露却觉得背后一阵发凉。
跟在索菲亚身边的还有两个穿着银甲的女骑士，一左一右，像是两座沉默的雕像。她们的面容被头盔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下巴和嘴唇，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没有任何表情。
“索、索菲亚姐姐……”米露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你怎么……在外面？”
“刚从东边的教区巡视回来。”索菲亚歪了歪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今天早餐吃了什么，“本来打算直接回去休息的，结果远远地就看到我家小米露站在门口，就想要看看，没有想到，居然还和我有关系呢~”
她把“和我有关系”五个字咬得格外清晰，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的点心。
“所以我就过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的笑容依然温柔，温柔得像是一汪春水，“毕竟我这个人记性不太好，万一真的是我叫你来的，我自己却忘了，那多不好。你说对不对，小米露？”
米露觉得自己的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小修女站在旁边，已经彻底傻掉了。
她的目光在米露和索菲亚之间来回扫了好几个来回，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微妙的“原来如此”。
恐怕这个人真的是圣女大人的妹妹，但是圣女大人让她前来则完全是无稽之谈。
艾芙琳站在米露身后半步的位置，红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她的表情倒是没有太大变化，只是那双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目光落在索菲亚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圣女索菲亚。
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教廷的当代圣女，光明神的代言人，圣光在人间的化身。
虽然说神明已经千年未现，但教廷确实还是这么宣传的，真正是否有神明的启示，恐怕只有圣女自己才知道。
但真正让艾芙琳感兴趣的，不是她的身份，而是她看向米露时那个眼神。
温柔是真的温柔，这一点骗不了人。但那温柔底下藏着的东西，艾芙琳太熟悉了。她在深渊里见过无数次这种眼神，在那些争夺领地、争夺资源、争夺配偶的恶魔眼睛里。
那是占有的眼神。
索菲亚的目光从米露身上移开，落到了艾芙琳身上。
两道目光在空中相遇，像是一把出鞘的刀碰上了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没有火花四溅，没有电闪雷鸣。
索菲亚只是微微笑了一下，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艾芙琳也回了一个笑容，嘴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但周围的人都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气氛，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闷热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宁静。
“这位是？”索菲亚先开了口，问的是米露，但目光依然停留在艾芙琳身上。
“艾芙琳。”米露简短地回答，“我的朋友。”
“朋友。”索菲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任何倾向，“不错的朋友呢。”
她把不错两个字咬得很轻，轻得像是蜻蜓在水面上点了一下。但不知道为什么，在场所有人都听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站在索菲亚身后的两个女骑士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既然是小米露的朋友，那自然也是教廷的客人。”索菲亚重新把目光收回来，脸上的笑容恢复到了那种标准的、无可挑剔的温柔弧度，“来都来了，不请你们进来坐坐，倒显得我这个做姐姐的不懂礼数了。”
她说完，转过身，朝门内走去。白色的圣袍在她身后拖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晨光落在她的金发上，折射出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像是一顶看不见的王冠。
米露站在原地，看着索菲亚的背影，犹豫了一瞬。
“走啊。”艾芙琳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家索菲亚姐姐都发话了，不去岂不是不给面子？”
米露咬了咬牙，抬脚跟了上去。
艾芙琳跟在她身后，路过小修女身边的时候，又停了一下。
“现在你知道了吧。”她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促狭的光，“那个未婚夫是假的，但这个姐姐是真的。以后记着点，别再拦错了人。”
小修女疯狂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一样，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明白了。
只是她没有想到，圣女大人居然还有一个妹妹...幸亏这位没有和她计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