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菲亚的脚步不快不慢,带着三个人穿过了教廷总部前庭那片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冬青树丛。
晨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白色的圣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一直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话,仿佛刚才在门口那场小小的对峙从未发生过一样。
但米露知道,事情远没有结束。
走了大约五分钟,索菲亚在一扇雕花的木门前停了下来。她从袖口里摸出一把铜钥匙,插进锁孔,手腕轻轻一转,门锁发出一声低沉的“咔哒”声。门开了,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布置得很简朴,甚至可以说是寒酸——和教廷总部那种无处不在的庄严气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张木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巴掌大的圣徽,窗台上摆着一盆不知名的白色小花。唯一显得不那么简朴的,是桌上那套茶具。白瓷的茶壶上绘着精细的金色纹路,杯口镶着一圈极细的银边,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我的私人休息室。”索菲亚走进房间,一边说一边抬手点亮了桌上的烛台,“除了我之外,没人会进来。隔音结界也是现成的,当年我让人布置这间屋子的时候,特意加固了几层。”
她说完这句话,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米露身上。
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依然带着笑意,但那笑意底下压着的东西,开始一点一点地浮了上来。
“坐。”
这不是一个请求,而是一个指令。
米露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背脊挺得笔直。艾芙琳倒是很自然地坐到了另一把椅子上,翘起二郎腿,一只手撑着下巴,摆出一副准备看戏的姿势。
索菲亚没有坐下。她站在桌子对面,双手撑在桌面上,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米露。
烛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半张脸映成暖黄色,另半张脸隐在阴影里,淡蓝色的眼睛在明暗交界处闪闪发亮。
“现在。”她的声音依然温柔,但温柔里多了一层薄薄的东西,像是蜂蜜里掺了碎冰,“从头开始说。为什么要来找我,为什么要用我的名义,以及——”
她偏过头,目光飘向艾芙琳,然后又飘回来。
“为什么带着一个深渊的皇女,跑到教廷总部来。我想小米露应该要给我好好的解释一下吧?”
艾芙琳的眉毛动了一下。皇女这个称呼,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叫出来的。在深渊里,知道她真实身份的人都不多,更别提一个常年待在教廷里的圣女了。
这个女人,知道的东西远比她表现出来的要多。
米露沉默了几秒。
这几秒钟里,她在心里飞速地组织着语言。说实话,在来的路上她并没有想好要怎么跟索菲亚开口。她原本的计划就是狐假虎威直接进来,但是她没有想到索菲亚今天居然会在这里。
但既然已经坐在了这里,也就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
“薇薇安失踪了。”
米露开门见山,没有铺垫,没有缓冲,直接把这几个字扔了出来。
索菲亚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米露注意到,她撑着桌面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尖在木桌上压出了浅浅的凹痕。
“继续。”索菲亚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昨天不是让咱去找薇薇安嘛!咱今天早上到了学校。发现教室和宿舍里都没有她,而且艾芙琳在图书馆里找到了她的笔记本。我们怀疑是兰开斯特将她带走的!”
说到这里,米露转头看向艾芙琳。
艾芙琳心领神会,从随身的储物空间里摸出那本笔记本,放在桌上,推到索菲亚面前。
那是一本巴掌大小的皮质笔记本,边缘有几页被揉皱了。
索菲亚的目光落在那本笔记本上,没有伸手去拿,只是静静地看着它,像是在看一件让她感到不快的東西。
“兰开斯特。”她把这个名字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唇齿间碾过去,像是在品尝什么苦涩的东西,“果然是他...我也是接到消息,说他想要召开圣徒会议...”
“圣徒会议?那是什么?”米露的眼中闪过了一丝的疑惑,她总感觉自己好像在哪里听说过这个词。
“就是圣徒们一起开的会啦。”艾芙琳在旁边插了一句嘴,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深渊也有类似的东西,叫魔君议事会。一群活了几百上千年的老怪物们坐在一张桌子前面,讨论一些破事,要我说不如直接冲上去真刀真枪的干算了。天天算计来算计去的。”
艾芙琳撇了撇嘴,作为深渊公主的她最瞧不起的就是那种算计来算计去的老阴必,靠阴谋手段取得的成果,没有人会发自内心的尊重。
索菲亚的目光从笔记本上抬起来,落在艾芙琳脸上。那道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面没有风的湖,但湖面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游动。
“深渊的皇女。”她叫出这个称呼的时候,语气里既没有敌意,也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好奇的意味,“你说得没错,靠阴谋手段取得的成果,确实没有人会发自内心地尊重。”
她停顿了一下。
“但坐在那张桌子前面的老怪物们,没有一个是为了让别人尊重才坐在那里的。”
艾芙琳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
“他们坐在那里,是因为活了几百上千年之后,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件事。”索菲亚的声音依然温柔,但温柔里多了一层很薄的、近乎透明的东西,“死人是没有办法冲上去真刀真枪干的。”
烛火在灯芯上跳了一下,把索菲亚的半张脸映得明灭不定。
“你口中的那些老怪物,他们年轻的时候,比你现在还要冲动,还要热血,还要相信真刀真枪能解决一切问题。然后他们活下来了,而所有和他们一起冲上去真刀真枪干的人,都死了。”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所以他们开始算计。因为有些时候,计谋确实比单纯的武力要好用上不少,当然如果你有了冠绝大陆的武力,可能计谋就没有那么大的用处了。但是谁又会这样呢?即便是千年前的米露菲斯,不也是没有成功吗?”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米露则是一脸不悦的抬起了头,怎么好端端的又扯到了她。
“小米露...你是不是记起了什么?”索菲亚直接了当的开口。
这让米露浑身惊起了一身的冷汗,对于索菲亚会怀疑她的身份,米露早就已经有了暴露的心理准备。
毕竟谁让她带着艾芙琳一起出现的?这种情况下,想不暴露都难吧...
现在继续装傻充愣下去,很明显都是对双方智商的侮辱了...倒还不如直接大大方方的承认了。
米露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指尖陷进掌心的肉里。
烛火在她淡蓝色的眼睛里跳动,把那一抹金色映得忽明忽暗。她沉默了很久。
突然间笑了出来。
笑容十分的复杂,至少在索菲亚看来是这样的...
但实际上,米露想到她们知道被自己刷了这么长时间之后,得知会露出的表情。但是米露没打算全部说出口。
“咱想起来了一些。”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不是全部,只是一些碎片。”
索菲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催促的意思,只有一种很安静的等待,像是在等一朵花慢慢开放。
“最早想起来的是名字。”米露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掌心里有一条很淡的纹路,从左到右横贯整个掌心,“米露菲斯·诺克提斯。这个名字出现在咱脑子里的时候,咱还以为是自己做梦。后来——”
她顿了一下,转头看了艾芙琳一眼。
深渊的皇女此刻没有笑,也没有摆出那副看戏的姿态。她的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紫色的眼睛半垂着,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是她提醒咱的。”米露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索菲亚身上,“她说咱是魔王,咱才想起来的。”
想了一下,米露果断决定将锅甩到艾芙琳的身上。
艾芙琳的表情僵了一瞬。
明明是米露自己知道的好吧,怎么这个锅就到她的身上了?
看着索菲亚审视的目光,艾芙琳咬了咬牙,认下了。
“……是我说的。”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但是眼神却不停的在看着米露,显然过后两人还有一笔账要算。
米露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烛光在那道横贯掌心的纹路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索菲亚。”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轻到像是怕被这个房间以外的什么东西听见。
索菲亚微微偏过头,等着她的下文。
“咱想起来的事情不多,但有一件事,你必须答应咱。”
米露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烛光里亮得惊人。那光亮不是魔力带来的金色光晕,而是一种更纯粹的、从瞳孔深处烧起来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终于决定把自己点燃。
“这件事,绝对不能让赛琳西娅知道。”
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咬出来,像是怕索菲亚听漏了任何一个音节。
“不管她问什么,不管发生什么,不管以后她会不会自己察觉到什么端倪——只要是从你嘴里说出去的,一个字都不行。”
索菲亚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白瓷杯口镶着的那一圈银边在烛光下泛着冷淡的光泽。她端着杯子的手指修长而稳定,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可以”她把茶杯放回桌上。
“真的?我就知道索菲亚姐姐最好了。比赛琳西娅那个只知道欺负我的家伙强太多了。呜呜!如果索菲亚姐姐真是我的姐姐该多好啊!”
见到索菲亚答应,米露慌忙接上一套彩虹屁,先把索菲亚哄开心了再说。
看着米露极力夸奖自己的样子,索菲亚忍俊不禁的笑了出来。
“好啦!好啦!你就把我当成你的姐姐不就好了...不过,我虽然答应帮你保密,但是也是有一点小条件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