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您看这个！”莉莉丝将记忆水晶小心翼翼地捧到以太面前，赤红的眼眸里满是藏不住的兴奋与期待，“我在档案室找到的。关于叹息森林，就是大臣们今天吵着要收复的那片领土。精灵王国对那片土地的态度，根本不是我们之前想的那样！”
以太接过水晶，指尖触及其表面的瞬间，魔力涌动，投影在三人面前展开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她安静地读完了那些残缺的文字，金色的眼眸逐渐变得深邃。
“星露氏族……”她低声重复着卷宗中的关键词，眉间微微蹙起。
莉莉丝屏住呼吸，等待老师的评价，紧张得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
“做得很好，莉莉丝。”
以太放下水晶，目光落在弟子脸上，带着真切的赞许，“这是一份非常有价值的发现。你不仅注意到了被忽略的信息，还懂得在合适的时机将它保存下来，这比你今天在议会上听到的任何争论都更有意义。”
莉莉丝的脸腾地红了，但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挺直了背脊，努力让自己显得沉稳，却还是忍不住往以太身边靠了靠：“那……这个能帮到老师吗？能向父皇证明老师的教导是对的？”
以太轻轻摇头，语气温和却认真：“这首先是帮到了你自己，莉莉丝。是你的观察和思考让你看到了大臣们忽略的盲点。至于陛下……”
她顿了顿，“这份信息很关键，但我们需要更谨慎地使用它。精灵王国的诉求与帝国的利益并非天然对立，可如何将这份认知转化为可行的策略，还需要更多的了解。”
“那我们可以去找薇薇安师姐！”芙拉突然插话，眼睛亮晶晶的，“她是精灵王国的王女，肯定知道更多关于叹息森林和圣地的秘密！而且她好久没见以太老师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莉莉丝立刻警觉地竖起耳朵：“薇薇安·森林，二师姐，可是二师姐不是已经回到精灵王国了吗？”
“嗯。”芙拉点头，难得和莉莉丝站在同一战线，“二师姐之前给以太老师来过信，说是过段时间会来王都一趟，说是有什么事情要做。”
芙拉有些期待地说道，听以太老师说这位二师姐原本有些胆小，但是在王都当了一回质子之后，性格就变了，不过芙拉更倾向于是以太老师让薇薇安能有这么大的变化。
以太微微颔首。
薇薇安的确这段时间要来王都一趟，大概就是跟这片叹息森林有关吧。
以太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垂眸看着指尖那枚记忆水晶，光影早已消散，但她仿佛仍能看见那几行残缺的字迹。
还有那句，“我族永世不忘”。
她想起一年前，薇薇安离开王都返回精灵王国前的那个黄昏。
那个总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侍弄花草的精灵少女，第一次主动开口问她：老师，您说故乡究竟是什么？
是回不去的地方，还是不敢回去的地方？
以太当时没有回答。因为她知道，这个问题只有薇薇安自己能找到答案。
而现在，那个答案似乎正在向她走来。
“薇薇安什么时候到？”莉莉丝的声音打破了片刻的静默。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普通的询问，但芙拉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那点紧绷。
“信上说，大概七天后。”以太将记忆水晶收好，抬眸看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她会在王都停留一段时间，具体多久还不确定。”
“那我们可以去接她！”芙拉雀跃道，“以太老师，我们一起去城门口等二师姐吧！她看到您一定会特别开心的！”
以太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薇薇安上一封来信的末尾，那句被反复涂改、最后依然留下淡淡墨痕的话：
老师，我有时还是会怕。怕那里已经不是记忆中的样子，怕回去只是徒增失望，怕……自己不够资格。
但我想，您会告诉我，该怕的不是不够好，而是从未尝试过。
我决定试一次。
以太轻轻叹了口气。
“接她的事，等确定具体日程再说。”她顿了顿，“况且，以她的性子，恐怕更希望独自安静地进城。”
芙拉歪了歪头，似懂非懂。
莉莉丝却在这时小声开口：“那…她住在哪里？质子馆已经空出来很久了，王都又没有专门接待精灵王室的外馆……”
她说完，自己先愣住了。
她为什么要关心这个素未谋面的二师姐的住处？
以太看了莉莉丝一眼，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她之前来信提过，会住在城南的橡木叶旅店。那里离王庭远，也清净，她习惯侍弄些花草，旅店后院有一小片空地，店主答应借给她用。”
莉莉丝“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但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那个名字。
橡木叶旅店，城南。
倒也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事，只是想着，万一以太老师要去见二师姐，自己作为师妹总该知道地方。
仅此而已。
窗外，最后一缕霞光沉入地平线。
王都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在暮色中的点点星子。
芙拉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以太老师，我们今天还回去吗？”
“回。”以太站起身，“明天你还有魔药学的早课，莉莉丝也要继续去枢机院。”
“啊——”两道拖长的、极不情愿的哀叹几乎同时响起。
以太充耳不闻，已经向门口走去。
芙拉和莉莉丝对视一眼，这一眼里两人短暂地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共识，然后一左一右地跟上去，各自精准地找到了以太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以太低头看了看左边攥着她袖口的赤红色脑袋，又看了看右边抱着她手臂的银色脑袋。
她没说话。
只是在跨过门槛时，将步伐放慢了些。
——
七天后。
王都城门外，秋日的阳光难得地慷慨。
莉莉丝站在城门阴影下，将脸埋进厚厚一卷“枢机院见习报告”里，假装自己正专心研读。
“师姐，你手里的卷宗拿反了。”芙拉蹲在她脚边，头也不抬地戳了戳她的裙摆。
莉莉丝僵了一瞬，面不改色地将卷宗倒过来：“我在训练倒读的能力。以太老师说，优秀的统治者要学会从不同角度看待问题。”
芙拉抬头看了她一眼，紫眸里分明写着“你觉得我会信吗”。
莉莉丝假装没看见，继续把脸埋在卷宗里，余光却越过纸页边缘，死死盯着城门的方向。
她今天只是刚好路过，刚好路过城门口，刚好今天薇薇安进城。
真的只是刚好。
她这样告诉自己。
而芙拉蹲在旁边，百无聊赖地数着地上的蚂蚁，心里想的却是：以太老师怎么还没来，说好了一起等二师姐的，该不会是莉莉丝师姐为了独占老师把时间记错了吧...
就在这时，城门的阴影边缘，忽然被一道淡淡的金色划破。
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缓缓驶入。
没有精灵王国的纹章，没有随行的卫队，车辙在石板路上碾出极轻的声响，几乎淹没在集市的人声鼎沸中。
但莉莉丝和芙拉同时抬起头。
马车在距离她们十几步的地方停下。
车帘被一只纤细的手轻轻掀开。
浅绿色长发末端带着淡金色在阳光下如同融化的蜜糖。
尖尖的耳朵从发间探出，微微颤动着，像森林深处警觉的小兽。
薇薇安·森林站在马车边缘，翠绿色的眼眸安静地望向城门内熙攘的人群。
她在寻找什么。
然后，她看见了。
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穿过人群，不疾不徐地向她走来。白蔷薇的长发被秋风轻轻拂起，法师袍的下摆沾染了些许落叶。
薇薇安眨了眨眼睛。
阳光太刺眼了，她想。
否则为什么，视线会这样模糊呢。
“老师...”
她喊出这个称呼时，声音是轻的，却比一年前显得得更加亲近。
以太走到她面前，停住。
她没有说“好久不见”，也没有问“路上辛苦了”。
她只是抬起手，轻轻拂去落在薇薇安肩头的一小片、不知从哪里飘来的落叶。
“你瘦了。”
薇薇安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让浅绿色的淡金色末端发丝垂落，遮住了表情。
远处，莉莉丝攥着倒拿的卷宗，指节发白。
芙拉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小声嘟囔：“我就说以太老师不会迟到的嘛，原来是自己去接了。”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师姐，你卷宗拿正了，倒立看不用倒过来。”
莉莉丝：“……闭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