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安垂着头，肩头还残留着以太指尖拂过时那一触即离的温度。她没敢抬眼，怕一抬眼就收不住那些在眼眶里打转的东西。
以太老师还是让她感到温暖呢。
一年，其实不算很久，她离开王都的时候，庭院里那株她亲手种的月光茉莉还没开花，现在大概已经爬满东墙了吧。
她只知道，此刻站在这里的自己，和一年前那个在黄昏里问出“故乡究竟是什么”的自己，好像有些不一样，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老师。”她又唤了一声，声音依然轻，却比方才稳了些，“我...给您带了东西。”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种子。
那东西通体莹白，隐约透出淡青色的脉络，像是被冻结的一滴晨露，又像是某种生灵沉睡中的心跳。
“生命之树的落种。”
薇薇安终于抬起头，翠绿的眸子里还洇着未散的薄雾，但嘴角已经努力弯起一个弧度，“今年春天落的，我求了很久，大祭司才肯给我一枚。她说，这枚种子若能在异乡生根，便是生命之树的意志在祝福。”
她将种子轻轻放在以太掌心。
“我想，或许可以种在老师窗下。”
以太低头看着掌心的种子。
莹白的壳下，那抹淡青色的脉络正随着薇薇安的呼吸频率，缓慢地、微弱地搏动着。
像一颗离群太久却仍未放弃跃动的心。
“……好。”
她握拢手指，将种子护在掌心，“我替它找个向阳的地方。”
薇薇安弯了弯眼睛。
那个笑容很浅，像是怕惊醒了什么，又像是太久没有练习，生疏得小心翼翼。
“老师。”她顿了顿，目光终于越过以太的肩头，落向远处那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那两位是……”
“你师妹。”以太侧身，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芙拉立刻挺直脊背，扯出一个自认为端庄得体的笑容，同时不动声色地把还攥着倒拿卷宗的莉莉丝往前推了半步。
莉莉丝：“？？？”
她措手不及地被推到最前面，手里的卷宗差点飞出去，只能狼狈地一把捞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二、二师姐好。”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可靠，却忘了自己还保持着“倒读训练”状态，卷宗是倒着拿的。
薇薇安看着这个头顶红发、像一团小火苗似的少女，又看了看她手里那卷倒立的羊皮纸，眨了眨眼睛。
然后，她极轻地笑了一声。
“你是莉莉丝。”她说，不是疑问，“老师信里提过你，龙神眷顾的王女殿下。”
她又看向芙拉，目光柔和了几分：“你是芙拉，老师也说过，拯救勇者的英雄。”
芙拉立刻挺直了腰板，骄傲地“嗯”了一声。
莉莉丝却愣住了。
以太老师在信里提到过她？
她下意识地看向以太，但以太正垂眸看着掌心的种子，日光落在她银白的发丝上，镀了层极淡的金边，看不出什么表情。
薇薇安将这一幕收进眼底。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安静地看着这位素未谋面的师妹。
“老师。”薇薇安轻声说，“我有些累了，想先去旅店歇一歇。您……”
她顿了顿。
“您明日有空吗？”
以太抬眸。
“有。”
薇薇安的眼睛弯了弯。
那笑容依然很浅，却比方才多了一丝真正的，可以称之为安心的东西。
“那明日，我泡茶给您喝。”她顿了顿，又看向莉莉丝和芙拉，“两位师妹若不嫌弃，也一起来吧。”
芙拉立刻点头如捣蒜。
莉莉丝张了张嘴，想说“我明天要枢机院见习”
但她听见自己说：“好。”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薇薇安没有笑她。
她只是对三人轻轻点了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前，她又回头望了一眼。
不是望以太。
而是望这座城。
一年了，城墙还是那个颜色，街道还是那些纹路，空气里还是那股混着烤面包和秋桂的、独属于王都的气味。
她曾经以为自己会恨这个地方。
但此刻站在这里，她却发现，自己好像已经忘了要怎么去恨了。
马车缓缓驶向城南。
薇薇安靠进车壁，闭上了眼睛。
她的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拂过以太掌心的、那枚生命树种子的温度。
它会生根的，她想。
一定会的。
马车消失在街道转角。
芙拉拽了拽以太的衣角：“以太老师，二师姐好像很累的样子……”
“嗯。”以太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她从精灵王国到王都，走了一个多月。一路上要避开边境的争端区域，还要绕开几处不太平的山脉。”
“那她为什么还要来？”莉莉丝脱口而出。
以太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依然在微弱搏动的种子。
“因为这里有她想见的人，还有她必须做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