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拉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消化以太的话。然后她眨巴着眼睛，仰起脸：“那以太老师也是二师姐想见的人吗？”
以太没有回答。
她将种子小心地收入内襟的暗袋，指尖隔着布料轻轻按了按，像在确认什么珍贵易碎的东西已经安放妥帖。
莉莉丝站在一旁，手里还攥着那卷倒拿了一下午的羊皮纸。
她看着以太那个动作，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揪了一下。
老师对每个人，都有这样温柔的角落。
她不是不知道。
她只是很少这样清晰地、面对面地看见对方。
“走吧。”以太转身，“今天在外面站太久了。”
芙拉立刻小跑着跟上，熟练地拽住以太的袖口。
莉莉丝落后两步，盯着地面上三人被夕阳拉长的影子，然后快走几步，默默占据了以太身侧另一个位置。
回程的路上没有人说话。
芙拉今天难得安静，大约是站了一下午确实累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拽着以太袖口的手却始终没松。
莉莉丝走在以太另一边，余光瞥见芙拉半阖的眼睛，又看了看以太被两边拽住的衣袖。
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以太老师。”
“嗯？”
“薇薇安师姐……”她顿了顿，“她在信里，经常提到我们吗？”
以太偏头看了她一眼。
暮色里，莉莉丝的侧脸被晚霞染成淡淡的红，眼睛直直看着前方的路，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不算经常。”以太说，“但每次来信，都会问问你的近况，上次回信薇薇安才知道我收下了芙拉。所以大部分时间薇薇安都是询问你的事情。”
莉莉丝抿了抿嘴唇，抱着以太的手忍不住紧了紧。
又走了一段，她小声说：“那以太老师回信的时候，会提到我们吗？”
这次以太没有立刻回答。
莉莉丝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忽然有点后悔问这个问题，连忙补充：“我就是随便问问！老师不用——”
“会。”
以太的声音很轻，像晚风拂过耳畔。
莉莉丝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把脸别向另一侧，假装专注地研究路边某家面包店的招牌。
但她悄悄放慢的脚步，以及那枚不知何时从袖口偷偷伸出去、轻轻勾住以太法师袍一角的小手指，还是泄露了心事。
以太没有戳穿。
次日午后，城南橡木叶旅店。
芙拉站在旅店后院的门口，探头探脑。
“以太老师。”她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什么重大发现，“二师姐真的在种花诶。”
以太已经看见了。
旅店后院那片原本荒芜的空地，一夜之间被收拾得整整齐齐。
杂草清空了，土翻松了，角落里还立着一个简易的木架，上面搁着几只陶盆。
薇薇安蹲在空地中央，淡青色的裙摆在泥土上铺开，像一片落在尘埃里的湖水。
她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纤细的手腕，正小心翼翼地将一株幼苗的根系埋入湿润的土壤。
阳光从她发顶倾泻而下，将那头浅绿色的头发染成近乎透明的白。
她专注得甚至没有发现门口来了人。
莉莉丝站在以太身后，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以太老师时的场景。
那时候她还很小，站在皇家魔法学院走廊的尽头，看着那个银发的女人背对着窗户，将一枚悬浮的水晶球轻轻托起，像托起一整个清晨。
她当时在想，好温柔。
“二师姐！”芙拉终于忍不住了，蹦蹦跳跳地跑进去，“你在种什么呀？”
薇薇安抬起头，翠绿的眸子映着日光，安静地弯了弯。
“月光茉莉。”她轻声说，“从故乡带来的种子。”
她顿了顿，看向站在门口的以太。
“老师窗下向阳的地方，我想先替它养壮一些，再移过去。”
以太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以太只是走进来，蹲下身，看着薇薇安指尖那株细小的、几乎还看不出叶脉的幼苗。
然后她伸出手，将幼苗旁一块稍微大了些的土块轻轻拨开。
薇薇安怔了一下。
随即，她垂下眼睛，唇角弯起一个极轻、极柔软的弧度。
莉莉丝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她忽然想起昨天以太说的那句话，因为这里有她想见的人。
她攥紧了袖口，没有走进去，二师姐也要来抢以太老师吗？明明有个芙拉就已经够让她头疼了。
芙拉却已经拉着她往里拽：“师姐你愣着干嘛，快来帮忙呀！二师姐种了好多，我们一人种一盆，以后以太老师窗下就是一个小花园了！”
莉莉丝被拽了一个趔趄，跌跌撞撞地走进那片被阳光铺满的后院。
她低头看着脚边那袋还没拆开的土壤，又抬头看了看以太的侧脸，以及薇薇安唇边那抹安静的笑容。
“我要种那盆最大的。”她闷闷地说。
芙拉：“凭什么！”
“因为我力气最大。”
“你哪里力气大了！”
“昨天你推我的时候差点摔了。”
“那是你没站稳！”
……
薇薇安看着两个师妹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地争起来，又看了看以太脸上那副习惯就好的无奈神色。
她低下头，将另一株幼苗轻轻放进莉莉丝已经选中的那个陶盆里。
“这株是龙血兰。”她轻声说，“耐旱，好养，叶片红得像小火苗。”
莉莉丝的动作顿了一下。
“谢谢二师姐。”她小声说，耳尖有点红。
薇薇安摇了摇头。
“你是我的师妹，老师待我如亲人，那么你也就是我的亲人，亲人之间是不需要感谢的。”
莉莉丝愣了片刻，瞬间抓住了关键词，我和以太老师是亲人！
薇薇安师姐真是个好人，莉莉丝对于突然出现的二师姐有了莫名的好感。
......
傍晚，三人离开橡木叶旅店时，莉莉丝手里多了一小盆龙血兰。
她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捧着什么极珍贵的宝物。
芙拉怀里也抱着一盆，是薇薇安送她的梦息花——一种在月光下会散发出淡淡银光的精灵植物，据说这种花可以倒映出主人另一面。
“二师姐人真好。”芙拉把脸凑近花苞，使劲嗅了嗅，“她还说明天继续教我们种花！”
莉莉丝“嗯”了一声，没有反驳。
以太走在前面，怀里也有一盆。
那是薇薇安最后从木架最顶层取下来的，一株已经养了三个月、根系健壮的月光茉莉。
暮色四合时，三人回到教师公寓。
莉莉丝将那盆龙血兰端端正正地放在自己窗台上，又反复调整了好几次位置，确保它能晒到明天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芙拉抱着梦息草，在以太的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舍得敲门，只是把那盆花小心翼翼地放在走廊的窗边，让月光能照到它。
月光照耀在梦息花上好像倒映出别样的面容，与芙拉有着极为相似的发色，随着乌云遮住月关，梦息草上的身影也消失不见。
以太将那株月光茉莉安顿在自己窗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