枢机院,不同以往的争吵,此时的枢机院有些安静。
只因为,精灵王国的王女薇薇安前来与斯里兰卡帝国商讨那片争议之地。
尽管薇薇安并不是精灵王国最受宠爱的王女,但是她作为如今见习导师以太的二弟子的身份,还是让枢机院的魔法师们对薇薇安保持着尊重。
“薇薇安王女,叹息森林自古以来就是斯里兰卡帝国的领地。”
“那是勇者慕斯从魔族手中收复回来的,精灵族和帝国是盟友,但是并不会在领土上有半分退让。”
为首的魔法师义正言辞地开口,说话间还偷偷看了眼旁听的以太和莉莉丝,见她们没有什么反应便接着开口。
“精灵王国的请求我们无法接受,薇薇安王女还有什么想说的,可以在这里说出来,斯里兰卡帝国不会亏待盟友的,前提是不能触犯帝国的底线。”
魔法师眯了眯眼,看着另一边脸色有些难看的薇薇安。
薇薇安安静地坐在枢机院长桌的另一端。
她的面前摊着一卷泛黄的地图,那是她今早从旅店带来的,精灵王国三百年前绘制的晨曦林地全图,用星露草汁液染成的墨线,在羊皮纸上蜿蜒出她族人千年来口耳相传的山川与溪流。
“叹息森林。”她开口,像一片落在水面不肯沉下去的叶子,“你们叫它叹息森林。”
为首的魔法师皱起眉。
薇薇安没有看他,她只是伸出手,纤细的指尖轻轻落在地图上一处标注着淡银色纹路的区域。
“但我们叫它‘星落之林’。”
她的声音宛如一片轻羽,却在这间肃穆得近乎压抑的大厅里,落得格外清晰。
“三百年前,星露氏族的最后一位月之祭祀在这里陨落。她的血液渗入土地,她的眼泪化作溪流,她的长发缠绕成森林深处永不熄灭的银光藤蔓。”
她抬起头,翠绿色的眸子望向长桌对面那些穿着各色法袍、神色各异的帝国大臣们。
“你们说那是你们的领土,但你们知道那里有几条河,几座山,几片会在月圆之夜发光的湖泊吗?”
没有人回答。
薇薇安垂下眼帘。
“你们不知道。”她轻声说,“你们只想要那里的矿脉,和那条通往东大陆的商道。”
会场的氛围有些紧张,以太坐在旁听席,目光落在薇薇安微微颤抖的指尖上。
她在紧张。
以太知道,这个孩子从小就不习惯在人多的地方说话,更不习惯被人注视。
此刻她独自坐在那张长桌的一端,对面是十几个审视的眼睛。
“薇薇安王女。”另一位身着深蓝法袍的魔法师开口,语气比方才那位平和些,“贵国的诉求我们已知悉,但正如阁下所言,这片领土是勇者慕斯从魔族手中收复,而非从精灵王国夺取。斯里兰卡帝国承认精灵王国对这片土地的情感牵挂,但情感无法作为领土主张的合法依据。”
“情感无法作为领土主张的合法依据。”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地碾过薇薇安的胸口。
她知道会是这样,来之前就知道了。
“诸位大人。”薇薇安将地图轻轻放在膝上,声音像风里的落叶,“我并非来主张领土。”
她顿了顿。
“我只是想知道勇者大人收复这片土地时,有没有遇见过什么。”
长桌边,几位魔法师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勇者大人”这四个字,像一枚投入静水的石子。
有人下意识地望向旁听席上坐着的以太。
首席魔法师正要开口,会议厅的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轴发出一声轻而绵长的低吟。
所有人循声望去,慕斯站在门口。
他穿着皇家狮鹫骑士团的制式外袍,金色的流苏在午后的光束里轻轻晃动。头盔夹在臂弯,发丝有些凌乱,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匆匆赶来。
但他的姿态很放松,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懒散。
“抱歉,来晚了。”他说,“路上遇到几个不长眼的,耽搁了片刻。”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长桌上那些愕然的面孔,径直落在薇薇安身上。
然后他走进来,随手将头盔搁在旁听席的空位上,恰好放在以太身侧那张椅子的扶手上。
“诸位刚才说到哪儿了?”他拖开椅子,姿态懒散地坐了下去,翘起腿,“哦对,说到这片土地是勇者从魔族手里收复回来的。”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巧了,我就是那个勇者。”
长桌边,没有人说话。
首席魔法师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慕斯没有看他。
他低着头,漫不经心地摆弄着自己手套边缘那道细密的银线刺绣,仿佛那是什么值得钻研的学问。
“魔族溃逃那一年,我追着他们的残部进了那片森林。”他说,“那时候它还不叫叹息森林,本地人管它叫‘鬼哭林’。因为一到晚上,风声穿过树梢,听起来像有人在哭。”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我追了三天三夜,追到森林最深处,追到一片从来没人踏足过的山谷。”
他顿了顿。“然后我看见了一片湖。”
“湖底沉着银色的光,湖边长满了会发光的藤蔓,藤蔓缠绕着一块石碑,石碑上没有字,只有一个被风化了三百年的手印。”
薇薇安的心脏猛地缩紧。
她的手攥住了袖口,“你见过星落之湖?”
慕斯没有回答她。
他只是抬起头,望向长桌对面那些神色各异的面孔。
“我收复的土地。”他重复着那个词,语气平淡,“我一直以为是打下来的。”
慕斯站起来。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走到薇薇安身边,低头看着那卷铺开在桌面上的、泛黄的手绘地图。
淡银色的纹路在午后的光里微微反光,像月光落在湖面的碎影。
“那个手印很小。”他说,“是个女人的手印。”
“星露氏族的最后一任月之祭祀……”薇薇安轻声说,“陨落时二十七岁。”
慕斯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指腹轻轻按在地图上一处被标记得格外仔细的小点。
那上面写着,星落之湖。
他的手指是凉的,隔着薄薄的手套,依然能感觉到那股不属于人类的,近乎死寂的凉意。
薇薇安注意到了,以太也注意到了。
但没有人问。
“枢密院有一份卷宗。”慕斯收回手,语气依然平淡,“十年前,有人申请调阅过这片土地的完整勘界记录。”
首席魔法师的眉头拧紧。
“卷宗编号甲子第七十三,调阅人的署名是——”
“斯里兰卡。”
大厅里像被抽走了所有的空气。
莉莉丝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眸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神色。
父王?
慕斯没有看她。
他只是侧过脸,对薇薇安说:“那份卷宗还在,明天枢密院档案室开放时,你可以去调阅。”
顿了顿。
“如果你需要证人,我也可以去。”
薇薇安怔怔地看着他。
翠绿的眸子里,那些隐忍了整整一个下午的薄雾,终于一点一点地漫了上来。
“为什么?”
“勇者大人,为什么要帮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套边缘那道被反复缝补过的银线。日光从高窗倾泻,落在他垂落的眼睫上,落在他平静得过分的侧脸上。
很久之后,他才开口:“因为有个笨蛋告诉我,她的弟子只能被宠爱。”
会议以一种微妙的方式休会了。
没有人反对,也没有人追问,大家都需要一些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