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各人带着不同的心思处理着不同事情。
莉莉丝站在以太身侧,攥紧了袖口。
“老师。”她小声开口,“十年前父王为什么要调阅那片土地的勘界记录?”
以太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窗外那片被秋风吹得簌簌作响的梧桐叶,金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流云与天光。
“也许。”她轻声说,“你父亲年轻的时候,也想过这个问题。”
莉莉丝愣住了。
领土、主权、资源、商道……
当天夜里,慕斯没有回骑士团驻地。
他坐在橡木叶旅店后院的木阶上,面前摆着一壶早就凉透的红茶。
薇薇安从屋内走出来,在他身侧停下。
“勇者大人。”
“叫我慕斯。”
薇薇安沉默了一会儿,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夜风很轻,吹动新种的月光茉莉幼嫩的新叶,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那个手印。”薇薇安轻声问,“你摸过吗?”
慕斯停顿了片刻说:“摸过。”
“什么感觉?”
慕斯低头看了眼冰凉的红茶,随后开口。
“凉的”
薇薇安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头,望着夜空中那轮清冷的弦月。
她低下头,将脸埋进膝间,浅绿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表情。
“慕斯勇者,你来这里有什么事情吗?”
薇薇安闷闷的开口,如果慕斯只是来喝一杯红茶的话,大可不必费这么大劲来这里。
“以太找我帮忙,让我去枢机院为你撑腰,事情总要个结尾不是吗?”慕斯戏谑的看着宛如小动物的薇薇安,不自觉的想到以太,如果可以看见以太的这幅模样该多有趣。
教师公寓。
莉莉丝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芙拉抱着枕头挤在她旁边,难得没有争床的主权。
莉莉丝用金钱攻势买下了芙拉房间的一半居住权,为得就是可以更好地接近以太。
本来芙拉是不愿意被金钱腐化的,可是...莉莉丝给的实在是太多了,让芙拉实在拒绝不了,可是又不想放弃这间房间,所以才接受了二人同居的提议。
“师姐。”
“嗯。”
“你睡了吗?”
“睡了。”
“那说话的是鬼吗?”
莉莉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的声音从布料缝隙里传出来。
“芙拉。”
“嗯。”
“老师今天说,我是第一个。”
芙拉眨眨眼睛。
“嗯,你是第一个。”
“那你说老师对每个人,是不是都这么……”
她没说完,芙拉就打断道:“老师说过,每颗种子要的土都不一样。”
莉莉丝沉默了很久,“你什么时候说话这么有道理了,不像之前一样讨人厌了。”
“我一直都很有道理!”芙拉鼓起脸颊,“只是忠言逆耳罢了!”
“哦...”
莉莉丝翻了个身,不想看见芙拉的臭脸,她说错了,芙拉依旧让人讨厌。
第二天清晨。
枢密院档案室厚重的橡木门外,站着四个人。
薇薇安,慕斯,以太,莉莉丝
门开的时候,管理员看清来人的面孔,手里的羽毛笔差点没拿稳。
“以太,以太大人。”
“嗯。”以太点点头,“来调卷宗。”
“是、是哪一份……”
“甲子第七十三。”
管理员倒吸一口凉气,他在这间档案室工作了四十年。
四十年里,他见过无数卷宗被调阅、被归还、被遗忘。有些落满灰尘,有些被翻阅得边角卷起,有些只在入库时被登记过一次,此后便再无人问津。
但甲子第七十三不一样。
他记得它。
不是因为它的内容有多特殊——虽然那确实特殊,而是因为十年前亲自来调阅这份卷宗的那个人。
那人穿着便服,没有带随从,甚至没有提前知会枢密院。只是在某个寻常的午后独自推门进来,平静地报出那个编号。
管理员花了很久才认出来。
那是国王。
奥斯顿·斯里兰卡站在窗边翻阅那份地图时,管理员不敢抬头,只是垂手立在一旁,余光瞥见午后的阳光落在那人花白的鬓角上。
陛下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云飘过三朵,久到茶杯里的水彻底凉透。
然后他放下卷宗,从胸前的内袋里取出一支随身携带的、极普通的铅笔,在地图的边角留下了几个字。
管理员没敢看写的是什么。
他只是记得,国王离开时,背影比来时更加沉默。
那之后十年,再也没有人来调阅过这份卷宗。
直到今天。
“甲子第七十三。”以太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麻烦了。”
管理员回过神。
他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您是替陛下来取的吗?还是您有什么别的用途?
但他什么也没问出口。
因为站在以太身后的慕斯和莉莉丝,正靠在门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而更后面那位浅绿色长发的精灵王女,安静得像一株刚从故土移植过来的、还没适应异乡水土的幼苗。
他只是默默转身,从最深处那排落了灰的架子顶层,取下一只尘封十年的木匣。
木匣打开的那一刻,以太看见了那行褪色的字迹。
以太侧过身,将地图轻轻推到薇薇安面前。
“你自己看。”
薇薇安低下头,淡金色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翠绿的眼眸。
若寻得遗骨,当迁返故土。
字迹苍老,落笔时似乎犹豫过,又似乎只是将某个藏了太久的念头终于写下来。
“莉莉丝。”以太忽然开口。
莉莉丝正站在门边,苦着一张脸不知道在想什么,被以太叫到,猛地抬头。
“在!”
“你父王……”以太顿了顿,“有没有和你说过,他年轻时去过什么地方?”
莉莉丝怔住。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父王年轻时的故事?她从来不知道。
那个总是坐在书桌后面、批阅奏章直到深夜的老人,他的年轻时代是什么样子?
她不知道。
“没有。”她小声说,“父王从来不讲这些,他从来只将重振斯里兰卡的荣光挂在嘴边。”
以太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慕斯靠在书架边,百无聊赖地转着手套。
他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又很快移开。
“所以。”他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这玩意儿现在有什么用?”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是说,三百年前的遗骨,十年前的承诺。”
“知道归知道,然后呢?”
薇薇安抬起头,翠绿的眸子里倒映着慕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勇者大人。”
“嗯。”
“您相信灵魂会等吗?”
慕斯的动作停下,抬头看向薇薇安,只是眼神不时飘向以太。
“我的族人说,月之祭祀陨落时,将自己的灵魂沉入了湖底。”
“不是为了等待复活,也不是为了等待复仇。”
“她只是不想让那片土地忘记,曾经有人那么深地爱过它。”
薇薇安明悟似的点了点头,“所以她在湖底等了三百年。”
“等有人来,把她的思念带回故乡。”
档案室里很安静。
慕斯感受着,隔着薄薄的手套,那截冰凉的手指似乎还残留着昨夜摸过月光茉莉嫩叶的触感,以及温热的、正在努力活下去的触感。。
“我信。”他忽然说。
心里默默补充道,“因为我也在被一个人等,也许那个人永远不能见到真正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