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手指被温热包裹，暖意从指间传来，慕斯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暖意已经消失，以太已经放开了他。
以太转身，刚刚只是见到慕斯的状态忍不住想要提醒一下，倒也没有太过在意刚刚的行为，以太将那张地图重新摊开在桌面上，指尖落在那行褪色的铅笔字边缘。
“薇薇安。”她说。
薇薇安抬起头。
“你族中的典籍里，可有记载星落之湖的具体方位？”
薇薇安怔了一瞬。
“有的。”她将地图轻轻翻转，指向那片淡银色纹路的中心，“这里，三百年前，星落之湖是整个晨曦林地的灵脉交汇处。魔族焚毁圣地后，湖水褪去大半，只剩下一处深潭。据族中老人说，月之祭祀的遗骨便沉在潭底。”
以太的指尖在那处标记上轻轻点了一下。
“有多深？”
“未曾有人探过。”薇薇安顿了顿，“祭祀陨落后，湖水的魔力便紊乱了。精灵族曾多次尝试潜入，皆被无形的力量阻隔。”
“什么力量？”
薇薇安摇头。
“不清楚，族中记载只说‘湖水不再接纳精灵’。”
以太没有再问。
她将地图缓缓卷起，收进法师袍的内袋。
“莉莉丝。”
莉莉丝猛地抬头。
“在。”
“枢密院的卷宗调阅记录，你有权限查吗？”
莉莉丝愣了一瞬，随即挺直背脊。
“有，见习导师协助殿下处理政务期间，可以调阅除绝密以外的全部档案。”
“好。”以太点头，“你替我查三件事。”
“第一，十年前陛下调阅这份卷宗后，是否曾下达过关于叹息森林的任何指令，无论是否被枢密院通过。”
“第二，过去三十年间，帝国与精灵王国关于边境领土的所有正式交涉记录，包括被驳回的提案、未公开的备忘录、以及双方的私下接触。”
“第三。”
“魔族占领叹息森林三百年间，是否有过关于‘星落之湖’的任何记载。”
莉莉丝怔住，魔族的记载？
“老师，魔族的文献……”
“在皇家骑士团驻地。”慕斯忽然开口。
他靠在书架边，垂着眼，声音平淡。
“魔王城陷落后，我收缴了一批魔族王庭的典籍。有一部分与领土、资源、军事布防相关，留在枢密院存档。另一部分……涉及魔族自身的历史与信仰，枢密院没有接收，封存在驻地的地下藏书室。”
“甲子第七十三的魔族测绘版地图，就是从那里调取的。”
以太看向他，慕斯没有抬头。
“你想查什么？”
“三百年前。”以太说，“魔族为何要焚毁星落之林。”
慕斯的指尖顿了一下。
“只是战争。”
“不对。”
以太的声音很平静。
“精灵族的圣地，与帝国边境相距三百里，并非军事要冲。魔族占领那片土地后，没有建立要塞，没有驻扎重兵，甚至没有进行大规模资源开采。他们做的唯一一件事——是焚毁。”
“如果只是为了扩张领土，这不合理。”
慕斯沉默着，眼神不知在想些什么，然后开口道。
“……你想查什么？”
以太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地图边缘那行褪色的铅笔字。
若寻得遗骨，当迁返故土。
“我想知道。”她说，“三百年后，还有没有人记得那里埋着什么。”
“不只是精灵族的祭祀。”
“不只是帝国的领土。”
“还有魔族。”
“为什么要毁掉一个与他们毫无干系的圣地。”
慕斯垂着眼，指腹缓缓摩挲着手套边缘的银线。
起身，拍了拍有些褶皱的衣襟，“驻地书库的钥匙在椿那里。”
“明天上午。”他说。
门在他身后轻轻阖上。
薇薇安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窗边，抱着已经卷好的地图。
以太走到她面前。
“薇薇安。”
“嗯。”
“你害怕吗。”
薇薇安怔了一瞬。
精灵王女并非全部都是如今精灵王的子嗣，有一部分是各部精灵族通过本源让生命之树孕育而出的。
虽然冠以王女之名，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实际的权柄，如果非要说的话，也就只能在同属本源的精灵族有一定话语权。
薇薇安，仅剩的月之精灵，被生命之树孕育百年才诞生。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纤细的指尖。
“怕。”她轻声说。
“怕什么。”
以太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窗边那一小片正在下落的梧桐叶。
薇薇安低着头，望着自己指尖那片细小的、几乎看不清的裂痕，那是离开故乡前，她最后一次触碰生命之树时，树皮在她指腹留下的印记。
“怕找不到。”
窗外的风停了，梧桐叶落下的轨迹，在半空中顿了一瞬。
以太看着她。
看着这个从不说疼、从不诉苦、连恐惧都说得像在道歉的孩子。
“薇薇安。”
“嗯。”
“你怕过很多次。”
薇薇安没有说话。
“当年来王都为质的时候，你怕。”
“离开这里的时候，你也怕。”
“现在要回去了，你还是怕。”
以太顿了顿。
“但你每一次都来了。”
薇薇安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因为你不怕了。”以太说。
“是因为你该做的事，怕也要做。”
她没有再说下去。
以太伸出手，轻轻按在薇薇安抱着地图的手背上。
“明天去驻地书库。”
“一起。”
莉莉丝站在门边，从头到尾没有插话。
看着以太铺开地图，下达指令，分配任务。
看着她对薇薇安说那些话。
“莉莉丝。”
莉莉丝猛地回神。
“在。”
“明天开始，”以太说，“你要旁听枢密院的边境事务议事会。”
莉莉丝怔住。
“我……”
“你父王让你见习政务，不是让你在角落站着。”
以太面色平静，眼神中充满了对莉莉丝的信任。
“你的第一件差事。”
“叹息森林。”
莉莉丝张了张嘴想说“我才刚开始见习，我什么都不懂，您为什么相信我”。
但她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绝对，绝对不会辜负以太老师的期望。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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