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库里很安静。
纳里雅靠在书架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没有戴手套的手,蔷薇纹章在烛光下泛着褪色的暗红。
“……叹息森林深处。”她说。
“湖被山环着,从东边进,走三天。有一条溪,枯水季会露出来,沿着溪往上,尽头就是。”
薇薇安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找到了那条没有被标注的溪流。
她抬起头,看着纳里雅。
“地图上没标这条溪。”
“因为三百年前我让人把它从所有记录里抹掉了。”
“为什么。”
纳里雅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自己手背上那枚纹章,看了很久。
“他说不想被人打扰。”
薇薇安低下头,她把地图慢慢卷起来,抱在胸口。
“薇薇安。”
以太的声音。
她抬起头。
“你想去吗。”
薇薇安没有立刻回答。
她抱着地图。
“想。”随后开口。
“他说的不要来找,是怕等的人等得太久。”
“不是不想被找到。”
她顿了顿。
“而且他等了三百年。”
纳里雅看着她。
“你很像她。”
“艾瑟兰。”
“他也总是这样。”
她没有再说下去。
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卷羊皮卷,递过来。
手绘的地图,墨迹很新。
“那个傻子勇者画的,她说你要来。”
薇薇安接过去。
低头。
角落里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二师姐加油!
——芙拉
以太有些好笑的看着上面的字迹,原来慕斯,不对,芙拉那家伙早就从她们之间的信件中知道了薇薇安的处境,居然可以想到这种程度。
薇薇安把地图贴在胸口,眼神有些闪烁。
窗外月亮很低。
以太站在书库门口。
“纳里雅。”
“嗯。”
“芙拉现在在哪。”
纳里雅望着窗外。
“教师公寓,窗台边上。”
“她在等你。”
以太推开门,走廊的光涌进来。
教师公寓的门虚掩着,以太站在门外,里面很安静。
她推开门。
月光从窗户落进来。
芙拉坐在窗台边。
背对着门,抱着膝盖,缩成很小的一团,金色的长发从肩头垂下来,铺在地上。
她没有回头。
“老师,你回来了。”
以太走过去。
在她身边蹲下来。
芙拉把脸埋在膝盖里。
“你都知道了。”
“嗯。”
“那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以太没有回答,她伸出手,落在芙拉的头发上。
温热的。
芙拉没有动,她把脸埋得更深。
闷闷的声音从膝盖里传出来。
“纳里雅那个混蛋,说好了替我瞒着。”
“骗子。”
以太没有说话。
她只是一直摸着芙拉的头发。
很久之后。
芙拉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眼泪。
“老师。”
“嗯。”
“你肩膀湿了。”
“嗯。”
“我赔你一件新的。”
“不用。”
“……哦。”
她低下头,很小声。
“那你还让我当你的弟子吗。”
以太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不是过。”
芙拉嘴角微微上扬,以太还是那么温柔。
芙拉忍不住揪着自己垂落的金发,紧张的心情终于有了一丝舒缓。
“明天去叹息森林。”
以太站起来。
芙拉抬起头,“我也去?”
“嗯。”
“莉莉丝师姐呢。”
“她会来。”
“二师姐呢。”
“她在准备。”
芙拉沉默了一会儿。
“纳里雅呢。”
“她也去,她知道路。”
芙拉低下头,揪着手指。
“她……”
“她跟我说了。”
“说什么了。”
“说你是个傻子。”
芙拉:“……”
“说你为了变成女孩子去讨伐魔王。”
“…………”
“说你画地图画了三天,一边画一边骂自己。”
“………………”
芙拉把脸埋进掌心里。
“她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她是你手下败将。”
“那也不能……”
芙拉不说话了。
“老师。”
“嗯。”
“明天我去见她。”
“好。”
“不是去吵架。”
“嗯。”
她顿了顿。
“是去道谢。”
以太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落在芙拉的头发上。
门被推开了,莉莉丝站在门口。
手里抱着一卷厚厚的羊皮纸。
她看见窗台边芙拉红红的眼眶,以及太老师的手落在芙拉头上。
“老师...”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进来。”
莉莉丝走进来,她把卷宗放在桌上。
然后站在窗台边,看着那盆开满花的梦息花。
“……开了。”
“开了。”
莉莉丝没有问她为什么哭。
也没有问她老师为什么在这里。
她只是伸出手。
轻轻碰了碰那朵最大的花瓣,银白色的光沾在她指尖。
“很好看。”
芙拉吸了吸鼻子。
“……谢谢。”
“不用谢我。”
“又不是我开的。”
芙拉瞪她,莉莉丝没看她。
“老师。”
“嗯。”
“明天去叹息森林。”
“嗯。”
“我查到了。”
她翻开卷宗。
“帝国历三七二年,枢密院接到一份密报。”
“来自叹息森林附近的边哨。”
“哨兵说——”
她顿了顿。
“月圆之夜。”
“湖底有光。”
夜里。
芙拉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她抱着枕头,挤在莉莉丝床上。
莉莉丝背对着她,假装已经睡着了。
“师姐。”
“……”
“师姐你睡了吗。”
“睡了。”
“睡着的人不会说话。”
“……你到底想干什么。”
芙拉把脸埋进枕头里。
闷闷的声音传出来。
“我睡不着。”
莉莉丝翻过身。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芙拉金色的长发上。
“为什么睡不着。”
“怕。”
“怕什么。”
“怕老师不要我。”
“老师不会不要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刚才没有不要你。”
芙拉不说话了。
她把脸埋得更深。
莉莉丝看着她。
很久。
“喂。”
“嗯?”
“你变成女孩子……”
“……嗯。”
“后悔吗。”
芙拉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
月光照在她脸上。
照在她还红着的眼眶上。
“不后悔。”她说。
“那你还哭什么。”
“我不是哭这个。”
“那你哭什么。”
“我哭……”
芙拉顿了顿。
“我哭老师刚才摸我头的时候,手是暖的。”
莉莉丝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芙拉。
看着这个曾经是“慕斯”、现在是“芙拉”的、她名义上的师妹。
“老师的手一直都是暖的。”她说。
“我知道。”芙拉说。
“那你还哭。”
“……不知道。”
芙拉又把脸埋进枕头里。
“就是觉得。”
“暖。”
莉莉丝没有说话。
她只是翻过身,重新背对着芙拉。
很久。
“睡吧。”她说。
“明天还要早起。”
骑士团驻地,纳里雅站在窗边。
她没有睡。
她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卷没有编号的羊皮卷。
展开。
那不是地图,也不是日记,那是一张画像。
用炭笔画的,画得很粗糙。
只能勉强看出一个人的轮廓。
那个人站在湖边,背对着画面,长发在风里飘起来。
旁边有一行小字,艾瑟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