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照亮王都时，五个人站在了骑士团驻地的正门前。
以太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浅灰色旅行法袍，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芙拉跟在她身侧，已经换下了昨晚那身居家的衣裙，穿上了轻便的皮质护甲，那是她三年前作为“勇者慕斯”时的旧甲，重新改小过的。
薇薇安抱着手绘地图和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是她连夜收拾的简单行装，还有那盆月光茉莉盆里新埋下的种子。莉莉丝则背着一个小型卷宗匣，里面是她从枢密院调取的部分档案副本。
纳里雅是最后一个到的。
她还穿着昨天那身月白色长袍，只是外面罩了一件深色斗篷。金色的长发没有束起，松散地披在肩后。晨光落在她脸上，显得那张属于慕斯的面容有些过分苍白。
“都到了？”她问。
“到了。”以太说。
“那就走吧。”
纳里雅没有多话，转身朝城门方向走去。她的步伐很快，斗篷在晨风里扬起一角。
芙拉看着她的背影，犹豫了一瞬，快步跟了上去。
以太和薇薇安交换了一个眼神，也跟上了。莉莉丝走在最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卷宗匣的边缘。
出城比预想的顺利。
守门的卫兵显然接到了指令，没有多问，直接放行。穿过城门时，莉莉丝回头望了一眼逐渐远去的王都城墙。
“在看什么？”以太问。
“没什么。”莉莉丝转回头，“只是忽然想起，这是我第一次以‘王女莉莉丝’的身份离城，不是游玩，不是巡礼。”
她是以“见习政务官”的身份，去处理一件可能影响帝国未来的事。
以太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沿着大路向东走了半日，周围的景色逐渐荒凉起来。
农田和村庄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丘陵和稀疏的林地。午后的阳光有些烈，照得人皮肤发烫。
“休息一下。”以太在一处有树荫的溪边停下。
芙拉立刻蹲到溪边，掬水洗脸。莉莉丝打开水囊递给薇薇安，薇薇安摇摇头，从自己包里取出一个更小的银质水壶。
纳里雅没有坐。
她站在不远处一棵枯树下，望着东方的天际线。斗篷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喂。”芙拉走到她身边。
纳里雅没动。
“……谢谢。”芙拉说。
“谢什么。”
“地图，还有……没有在老师面前说我更多坏话。”
纳里雅终于转过头。兜帽下的眼睛看着芙拉，看了很久。
“我不是为了你。”她说。
“我知道。”芙拉说，“你是为了艾瑟兰。”
纳里雅没有否认。
“你恨我吗。”芙拉问。
“恨你什么。”
“恨我打败你，恨我把你封在这具身体里，恨我——”
“不恨。”纳里雅打断她。
芙拉愣住了。
“为什么不恨？”
纳里雅转回头，继续望着东方。
“因为你让我又看见了那片湖。”她说。
“三百年了。”
“我每年都去，每年都一个人坐在湖边。”
“今年不一样。”
“有人陪我一起去了。”
芙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那只歪歪扭扭的手套。
“另一只，”她小声说，“你一直戴着？”
“嗯。”
“为什么。”
“因为那是‘慕斯’缝的。”纳里雅说，“而这具身体，是‘慕斯’的。”
溪边的风轻轻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芙拉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溪边。
以太递给她一块干粮。
“说什么了？”
“没什么。”芙拉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就是说……她不恨我。”
以太看着她。
“你信吗。”
“信。”芙拉说，“她没必要骗我。”
以太没再问。
休息过后，队伍继续向东。
途中经过几个帝国的传送阵，算是缩短了一些路程。
越往东走，道路越狭窄，植被也逐渐茂密起来。傍晚时分，他们终于抵达了叹息森林的边缘。
那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墨绿色林海。
高大的乔木遮天蔽日，林间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空气里有一股湿润的、混杂着腐叶和泥土的气味。偶尔有不知名的鸟鸣从深处传来，声音空灵而遥远。
“就是这里了。”纳里雅停下脚步。
她抬起头，望着眼前这片沉睡了多年的森林。
“从这里进去，沿着那条溪走三天。”
“溪在哪儿？”莉莉丝问。
纳里雅指向森林边缘一处被藤蔓和灌木半遮掩的缺口。
“那里。”
薇薇安走上前，拨开那些藤蔓。一条狭窄的、几乎被落叶覆盖的小径显露出来，小径旁果然有一条细细的水流——与其说是溪，不如说是一条即将干涸的浅沟。
“这就是那条溪？”莉莉丝有些怀疑。
“枯水季。”纳里雅说，“再过一个月，雨季来了，它会变成一条真正的溪。”
她率先踏上了小径。
“走吧。”
“天黑前得找个地方扎营。”
森林里的光线比外面暗得多。
高大的树冠层层叠叠，几乎挡住了所有天光。只有偶尔几缕夕阳的余晖，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点。
脚下的路很难走，厚厚的落叶层踩上去又软又滑，裸露的树根盘虬交错，稍不注意就会绊倒。不过几人都不是一般人，拥有魔力的她们在面对这些地形倒也还算轻松。
纳里雅走在最前面。
她对这条路似乎很熟悉，总能避开那些特别难走的地方。偶尔她会停下，侧耳倾听林间的声音，然后调整方向。
“你在听什么？”莉莉丝忍不住问。
“风。”纳里雅说，“风会告诉你路。”
“风？”
“这片森林有记忆。”纳里雅的声音在林间回荡，显得有些飘忽，“三百年前的血、火、眼泪……都渗进了泥土里，融进了风里。”
“风记得所有的事。”
薇薇安抱紧了怀里的地图。
她抬起头，望着那些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的树影。
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前，他们找到了一小片相对开阔的空地。
空地中央有一块平坦的巨石，石面光滑，像是曾被水流长期冲刷。
石边散落着一些焦黑的木炭，显然很久以前有人在这里生过火。
“今晚就在这里休息。”纳里雅说。
以太点点头，开始从行囊里取出简易的营具，芙拉和莉莉丝去附近捡拾枯枝，薇薇安则蹲在溪边，用银质水壶取水。
纳里雅没有帮忙。
她独自走到空地边缘，靠着一棵古树坐下，闭上了眼睛。
夜色彻底笼罩了森林。
芙拉和莉莉丝生起了篝火。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驱散了林间的寒意和黑暗。薇薇安煮了一小壶茶，是她从精灵族带来的、用月光花叶制成的茶，有安神的功效。
茶香在夜色里弥漫开来。
“给。”薇薇安倒了一杯，递给纳里雅。
纳里雅睁开眼，看着那杯茶，看了很久，才伸手接过。
“谢谢。”
“不客气。”薇薇安在她身边坐下，“你……以前经常来这里吗？”
“每年都来。”
“一个人？”
“嗯。”
薇薇安低下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枚小小的、莹白色的生命树种。
话题没有继续，只有篝火噼啪作响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的夜鸟啼鸣。
芙拉靠在以太身边，已经睡着了。
她的头枕在以太膝上，金色的长发散开，在火光里泛着柔和的光。莉莉丝也不甘示弱，小巧地依偎在以太怀中。
“老师。”莉莉丝小声开口。
“你说……我们能找到吗。”
以太沉默了片刻。
“尽力而为。”她说。
“如果……找不到呢？”
“那也尽力了。”
莉莉丝没有再问，她望着篝火，火光里跳跃的火星，那些火星向上飘，飘进漆黑的夜空，然后消失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