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
森林里的温度比想象中降得更快。即便有篝火,湿冷的寒意还是从四面八方渗透过来,缠绕着脚踝和指尖。
纳里雅没有睡,她依然靠着那棵古树,手里握着那只已经凉透的茶杯。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些许,在她脚边投下破碎的光斑。她的目光望着篝火的方向,却又像是穿过了火焰,落在了更远、更久的地方。
芙拉睡得并不安稳。
她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蜷缩,向以太怀里靠得更紧了些。莉莉丝倒是睡得沉,呼吸均匀悠长,一只手还揪着以太的衣角。以太背靠着一截倒下的树干,微微低着头,金色的眼眸映着跳动的火光,眼神清醒而沉静。
她在守夜。
薇薇安也醒着。
她抱着膝盖坐在篝火另一侧,将那颗生命树种托在掌心,对着火光仔细观察。莹白的种子在暖黄的光晕里,似乎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脉动。
“……它好像在呼吸。”她轻声说。
以太抬眼看了看她,又看向她手心里的种子。
“生命之树的种子,与种植者的生命波动会有共鸣。”以太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扰了睡眠,“你心里想什么,它就能感受到什么。”
薇薇安怔了一下,指尖轻轻拂过种子光滑的表面。
“我在想,”她说,“他躺在湖底的时候,会不会很冷。”
篝火噼啪一声,爆开一小簇火星。
“不会。”接话的是纳里雅。
她依然没有动,声音从树影下传来,平淡而肯定。
“艾瑟兰不怕冷。”
“为什么?”薇薇安转头看向她。
“因为她是个火炉。”纳里雅顿了顿,“我是说,体温比常人高。精灵血脉和人类血脉的混合,在她身上出现了一些……独特之处。”
“原来如此。”薇薇安垂下眼,将种子重新收好,“那他……当年为什么要沉入湖底?只是为了不被人打扰吗?”
这一次,纳里雅沉默了很久。
久到薇薇安以为她不会再回答。
“不是。”纳里雅终于开口。
“那是……”
“因为湖底是这片森林唯一能隔绝魔族感知的地方。”纳里雅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涩意,“她受的伤不是普通的伤。是我的诅咒。诅咒会引来魔族残余的追杀,也会不断侵蚀她的神智和生命。”
“只有湖底那种纯粹的自然灵脉交汇之处,才能暂时压制诅咒,延缓侵蚀。”
“所以她自己沉了下去。”
“她让我告诉来找她的人,她很好,不要来。”
“其实……”
纳里雅停了停。
“其实她是在等死。”
薇薇安的手指猛地收紧,攥住了布包的边缘。
“那诅咒……”
“无解。”纳里雅说,“至少在当时,无解。三百年过去……我不知道。”
她终于动了动,抬起手,将茶杯里凉透的茶水倒在地上。
茶水渗进泥土,没有声音。
“所以我每年都来。”她说,“来看看她还在不在。”
“来看看有没有奇迹。”
夜风忽然变大了些,吹得篝火剧烈摇晃,火星四溅。
以太伸出手,指尖在空中虚点几下,一层淡金色的、近乎透明的光罩悄然笼罩了营地,将风与寒意隔绝在外,火苗重新稳定下来。
“谢谢老师。”莉莉丝在睡梦中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
芙拉像是被刚才的风惊动了,睫毛颤动了几下,却没有醒,只是眉头微微蹙起,像是梦见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以太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又替莉莉丝掖了掖滑落的毯子角。
“睡吧。”她低声说,不知是对谁。
就在这时——
林间深处,传来了一声极轻、极悠长的叹息。
那声音不像是风,不像是兽,甚至不像是人类或精灵能发出的声音。它空灵、飘渺,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悲伤和疲惫,仿佛从地底深处、从时间尽头传来,轻轻拂过每个人的耳膜。
薇薇安猛地坐直了身体。
纳里雅也瞬间睁大了眼睛,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森林更黑暗的腹地。
以太的手按在了腰间的法杖上,指节微微泛白。
只有睡梦中的芙拉和莉莉丝毫无所觉。
叹息声只响了一次。
随后,森林重新陷入了死寂。连之前偶尔响起的夜鸟啼鸣也消失了,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陡然加快的心跳。
“那是什么?”薇薇安的声音压得极低。
纳里雅没有回答。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营地边缘,望向黑暗深处。月光照在她苍白的侧脸上,映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
“是她。”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谁?”
“这片森林。”纳里雅说,“或者说是残留在这片森林里的,所有不甘、痛苦、和思念的集合。”
“三百年的焚烧,三百年的遗忘,三百年的等待。”
“它们……还在这里。”
“它们在叹息。”
薇薇安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也望向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它们在等什么?”
“等一个答案。”纳里雅回到。
以太撤去了隔音的光罩。
夜风重新吹进来,带着森林深处潮湿的、微凉的气息,也带来了更多细微的声音,远处溪水淙淙流淌,更远处似乎有夜行动物穿过灌木的沙沙声,还有一种极微弱、仿佛心跳般的、有节奏的脉动。
那脉动似乎是从地底传来。
“你们感觉到了吗?”薇薇安轻声问。
“嗯。”纳里雅点头,“灵脉的波动,比以前活跃了。”
“是因为我们来了?”
“可能是因为你来了。”纳里雅看向薇薇安,“你是月之精灵的最后血脉。你的存在本身,就可能唤醒这片土地沉睡的记忆。”
薇薇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明天一切都会明了。”以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依旧保持着坐姿,一只手护着膝上熟睡的芙拉,另一只手轻轻搭在莉莉丝肩头,眼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深邃。
“今晚休息好。”她说。
“无论明天面对什么,我们需要清晰的头脑和充足的体力。”
纳里雅最后望了一眼黑暗深处,转身走回篝火边,重新坐下。
“你说得对。”
她闭上眼。
薇薇安也坐了回去,将布包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但她的睫毛还在微微颤动,显然并未入睡。
以太维持着守夜的姿势,目光再次投向篝火。
跳跃的火光在她眼底明明灭灭。
那一声叹息,还在她耳边萦绕不去。
它在叹息什么?
是遗憾?
是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