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薇薇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湖水……不接纳精灵。族中记载是这样说的。”
“我试过。”纳里雅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片沉静的湖水,“很多次。靠近水面三尺,就会有无形的力量将我推开。无论用魔力还是蛮力,都无法突破。”
“那艾瑟兰前辈是怎么下去的?”莉莉丝忍不住问。
“是她自己沉下去的。”纳里雅闭上眼睛,“在沉下去之前,她用最后的力量,在湖面留下了某种……‘许可’。只有得到许可的人,或者满足特定条件的人,才能进入。”
“特定条件?”芙拉追问。
“比如,持有月之精灵的血脉,并且……心怀纯粹的故人之念。”纳里雅睁开眼,看向薇薇安,“这就是为什么,她留下了那个指引。她在等的人,是你这样的存在。”
薇薇安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月光般的银色纹路,正不受控制地从她手背皮肤下隐约浮现——这是月之精灵血脉在靠近圣地核心时的自然反应。
“我该怎么做?”她抬起头,看向纳里雅,也看向以太。
以太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水边,蹲下身,将手伸向平静的湖面。
在指尖距离水面约三尺的地方,果然感到了一层柔韧而冰冷的阻力。那阻力无形无质,却异常坚固,无论她如何催动魔力试探,都纹丝不动,只是泛起一圈圈极淡的、银色的涟漪,从她指尖触碰的位置扩散开去。
“很古老的结界。”以太收回手,沉吟道,“与灵脉深度绑定,强行突破只会引发灵脉暴走,后果难料。而且……这结界似乎有自己的意志。”
“意志?”莉莉丝不解。
“它认得人。”纳里雅接过话头,声音苦涩,“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它排斥我。后来每年都来,每年都在水边站很久,或许是因为……它习惯了我的气息?又或许是因为,我和艾瑟兰之间的联系,让它产生了某种混乱的判断。近几十年,我已经能触碰到水面,但依然无法下潜超过十尺。”
“那为什么薇薇安可以?”芙拉问。
“因为她是月之精灵,而且……”纳里雅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措辞,“而且她带来了‘钥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薇薇安怀里的布包上。
薇薇安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布包,取出了那枚一直被她贴身收藏的生命之树种。
莹白色的种子在她掌心静静躺着,在银色藤蔓的微光映照下,内部那淡青色的脉络似乎比之前更加清晰,搏动的节奏也与地底传来的脉动逐渐同步。
“我该怎么做?”薇薇安再次问道,这次目光直直看向纳里雅。
纳里雅与她对视片刻,然后移开视线,望向幽深的湖心。
“拿着种子,走进水里。”她说,“什么都不要想,只想着你要见的人,想着你要带他回家的念头。结界会感知你的血脉和意念。如果……如果她真的在等你,它会让你通过。”
薇薇安用力点了点头,脱下靴子,将布包小心放在岸边干燥的石头上,赤着脚,一步步走向冰冷的湖水。
湖水刺骨的寒意从脚底迅速蔓延上来,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但她没有停下,双手紧紧捧着那枚种子,继续向前。
一步,两步。
在距离岸边约五步远的地方,水已没至她的小腿。她清晰地感觉到了那层无形的屏障,柔和却坚定地阻挡着她。
薇薇安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的,是那行在巨石上发光、又在瞬间消散的古老精灵文字。
是那句“请沿光而行,至湖心相见”。
是三百年的等待。
是月之精灵最后的血脉,对那位或许可以称之为“先祖”的勇者,跨越时光的承诺。
手心的生命树种,骤然爆发出明亮却不刺眼的银白色光辉!
那光辉纯净而温暖,瞬间驱散了周身的寒意,也照亮了薇薇安紧闭双眼的面容,以及她眼角无声滑落的一滴泪。
银色的光辉与湖面结界接触的刹那,原本无形的屏障显露出了形态——那是一层薄如蝉翼、却流淌着无数复杂银色符文的巨大光膜,笼罩着整个湖面。
此刻,光膜在薇薇安面前,在生命树种光辉的照耀下,如同水波般荡漾开一圈柔和的涟漪,然后,悄然裂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缝隙之后,是比周围更加幽暗、深沉的湖水。
“开了!”莉莉丝低呼。
薇薇安睁开眼,看着眼前敞开的通路,没有丝毫犹豫,捧着发光的种子,坚定地向前迈出一步,踏入了结界之内。
“薇薇安!”芙拉忍不住喊了一声。
“我跟她一起。”以太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话音未落,以太的身影已如一道轻烟般掠出,在结界缝隙闭合的前一刹那,紧随薇薇安之后,没入了那片幽暗的湖水之中。
结界光膜上涟漪平复,裂缝消失,仿佛从未开启过。
岸边只剩下芙拉、莉莉丝和纳里雅三人,望着重新恢复平静、深不见底的墨绿色湖面,以及湖面上倒映的、越来越清晰的星光与银色藤蔓微光。
湖面下。
薇薇安发现自己并没有被冰冷的湖水淹没。
一层柔和的、源自生命树种的光晕包裹着她,形成了一个椭球形的空气泡,将湖水隔绝在外。她能呼吸,能看清周围数尺内的景象——幽暗的湖水,水中悬浮的极细微的发光浮游生物,以及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
以太无声地出现在她身侧。以太的身体周围也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显然用了某种避水或适应水下的魔法。
两人对视一眼,以太对她点点头,示意她继续向下。
薇薇安捧着光芒不减的种子,控制着身体,缓缓向湖心深处潜去。
越往下,光线越暗,水温也越低,但生命树种散发的光晕也越发明亮,仿佛在对抗着周围的黑暗与寒冷。水中开始出现一些巨大的、形态奇特的沉水植物,它们的枝叶也在散发着淡淡的、与银色藤蔓类似的微光,将这片幽暗的水下世界点缀得光怪陆离。
下潜了约莫二三十尺后,前方出现了一片异常开阔的水下空间。
这里仿佛是湖底的一个巨大盆地,地势相对平坦。在盆地的最中央,她们看到了光源。
那是一片由无数细碎水晶般物质构成的、直径约十尺的圆形区域。那些“水晶”并非真正的矿物,而是凝结的、高度浓缩的灵脉精华与月光魔力,它们静静地躺在湖底,散发着柔和而恒定的银白色光辉,照亮了周围的一片水域。
而在那片水晶之地的正中央,隐约可以看到一个斜靠着的、身披残破甲胄的身影。
薇薇安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加快了游动的速度,几乎是冲到了那片水晶之地的边缘。
光芒驱散了最后的黑暗,清晰地映出了那个身影。
那是一位身形高挑纤细的女性。她背靠着一块半嵌入湖底泥沙的黑色岩石,微微侧着头,仿佛陷入了沉睡。她身上穿着残破不堪、但依稀能看出曾经精美华丽的精灵风格轻甲,甲胄上布满了武器划痕和焦黑的灼烧印记。淡金色的长发失去了束缚,如同水草般在幽暗的水中轻轻飘荡,遮住了她大半的面容。
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手中似乎握着什么东西。她的身体并没有腐败,皮肤甚至保持着一种近乎玉石般的苍白质感,只是毫无生气。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光膜笼罩着她全身,将她与冰凉的湖水和流逝的时光隔开。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胸口位置。轻甲破损处,裸露的肌肤上,盘踞着一道狰狞的、紫黑色的诡异纹路。那纹路如同有生命的藤蔓,又像是某种邪恶的符文,即使经过了三百年的时光侵蚀,依然散发着令人心悸的不祥气息,与她周身纯净的月光魔力与灵脉精华格格不入。
纳里雅的诅咒。
薇薇安停在几步之外,捧着生命树种的手微微发抖,一时间竟不敢再靠近。
这就是艾瑟兰。
这就是那位以人类之身,拥有精灵血脉,与魔王为友,最终又为封印魔王、承受诅咒而沉入湖底,等待了三百年的勇者。
以太轻轻按了按薇薇安的肩膀,然后自己率先游上前,在那沉睡的身影前停下。她伸出手,指尖泛起探查性的金色魔力微光,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层笼罩着艾瑟兰的淡银色光膜。
光膜对以太的探查没有反应,任由她的魔力渗透进去,扫过艾瑟兰的身躯。
片刻后,以太收回手,转身对薇薇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点头,意味着这确实就是艾瑟兰,而且她的身躯以一种近乎奇迹的方式,在灵脉精华和某种执念的维持下,基本保存完好。
摇头,意味着……没有生命迹象。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灵魂波动。只有那顽固盘踞的诅咒纹路,以及维持着身躯不腐的灵脉与执念。
薇薇安慢慢游上前,最终在艾瑟兰身前跪坐下来(在水中是悬浮的姿态)。她看着那张被淡金色长发半掩、恬静如沉睡般的苍白面容,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却又停在半空。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艾瑟兰交叠的双手上。那里,似乎握着什么东西。
薇薇安小心翼翼地将艾瑟兰冰凉的手指轻轻拨开。
掌心里,是两样东西。
一枚与她手背上、纳里雅手背上样式相似、但更为古旧精致的蔷薇纹章。
还有一块薄薄的、半个巴掌大小、颜色深沉的木片。木片上用精细的刀工,刻着一行小字,并非精灵文,而是人类通用语:
“给三百年后的你。”
“如果纳里雅带你来了,替我告诉她——”
“‘不怪你。’”
“还有,谢谢你来。”
木片的背面,还有另一行更小、更潦草的字迹,仿佛是用最后的力气刻下的:
“真想……再看一次森林的月光啊。”
薇薇安的泪水无声地滴落,融入周围冰凉的湖水中。
她拿起那枚古老的蔷薇纹章,又轻轻握住艾瑟兰那只已经失去所有温度的手,将自己的额头抵在那冰冷的手背上。
生命树种的光辉,在这一刻明亮到了极致,银白色的光芒充满了这片湖底空间,甚至穿透湖水,隐隐透到了湖面之上。
岸边的三人同时抬头,望向湖心那骤然亮起的、来自深水之下的光。
纳里雅的身体晃了晃,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手指深深抠进了掌心。
湖底。
在那纯净而强烈的生命之光照射下,艾瑟兰胸口那道紫黑色的诅咒纹路,仿佛被灼烧般剧烈地扭动、淡化起来!与此同时,笼罩着她身躯的淡银色光膜也开始波动、变得稀薄。
以太瞳孔微缩,瞬间在薇薇安身前布下了数层防御结界。
但预想中的爆炸或反噬并没有发生。
那诅咒纹路在生命之光的净化下,如同遇到阳光的冰雪,迅速消融、褪去,最终彻底消失不见。而淡银色的光膜也随之破碎,化为点点荧光,融入周围的水中,消失无踪。
失去了光膜和诅咒的维持,艾瑟兰的身躯微微一动,似乎要向前倾倒。
薇薇安连忙扶住她。
就在艾瑟兰倒向薇薇安怀中的那一刻,异变突生。
艾瑟兰一直紧闭的双眸,忽然睁开了。
那双眼眸,是如最纯净的月光石一般的银白色,清澈,空洞,没有焦距,仿佛映不出任何倒影。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薇薇安,嘴唇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动。
没有声音发出。
但薇薇安的脑海中,却清晰地“听”到了一个温和、平静、带着无尽疲惫与一丝解脱的女声:
“月光……来了啊。”
“谢谢。”
“带我……回家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艾瑟兰眼中的银白色光芒迅速黯淡、消散。她的身躯,从薇薇安怀中托扶的指尖开始,化作了无数细碎的、闪烁着月华般光泽的光点,如同被风吹散的萤火,又像逆流而上的星屑,轻盈地向上飘散,穿过湖水,飘向湖面,飘向夜空,最终彻底消散在广阔的天地之间。
原地,只留下一套残破的甲胄,那枚古老的蔷薇纹章,以及那块刻着字的木片,静静躺在湖底的水晶沙地上。
生命树种的光芒也渐渐收敛,恢复成原本柔和的莹白。
湖底重归寂静与幽暗。
只有薇薇安跪坐在原地,怀里空无一物,脸上泪痕未干,呆呆地望着艾瑟兰消失的方向,以及手中那枚尚带一丝余温的古老纹章。
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