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上。
当湖心深处那团纯净的银白色光芒透过深沉的湖水,朦胧地透上来时,芙拉和莉莉丝都屏住了呼吸。纳里雅则像是被那光芒钉在了原地,金色的瞳孔微微扩张,死死地盯着光芒最盛的那一点。
光芒持续了片刻,然后毫无预兆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捻灭的烛火,骤然熄灭。
湖面重归一片沉沉的墨绿与幽暗。
“结束了吗?”莉莉丝小声问道,声音在寂静的湖边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人回答。
纳里雅向前踉跄了一步,又硬生生停住。她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着。她在等待,等待一个结果,等待一个宣判,等待那三百年来每年每月每日每夜都啃噬着她内心的、名为“艾瑟兰”的执念,最终的去向。
然后,他们看见了“光”。
不是来自水下,而是从他们面前的湖水中,悄然浮现,冉冉升起。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如同夏夜最微弱的萤火,闪烁着月华般清冷而柔和的光泽。紧接着,越来越多,成千上万,数之不尽。它们从幽深的湖底升起,穿过冰冷的湖水,轻盈地飘向湖面,在接触空气的瞬间,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生命,光芒变得更加明亮、灵动。
它们不像尘埃,不像水珠,更像是被揉碎了的月光,被风吹散的星辰,是某种纯粹而美丽的、凝结了思念与执念的灵质。
光点无声地飘荡着,掠过岸边三人惊愕的脸庞,带来一丝微不可察的、仿佛混合了古老森林、清冷月光与淡淡花香的温柔气息。它们并不急于消散,而是盘旋着,在湖面上方汇聚,仿佛在举行一场沉默而盛大的告别仪式。
芙拉伸出手,几粒光点落在她的掌心,没有重量,没有温度,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到令人心碎的触感,然后便化作更细微的光尘,从她指缝间流走。
莉莉丝仰着头,看着这片如梦似幻的光之雨,赤红的眼眸里倒映着漫天流萤般的碎光,忘记了言语。
纳里雅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看着那些光点从湖水中升起,看着她面前飘过,看着她头顶汇聚,又看着她身后那片古老而沉寂的森林飘散而去。她的目光追随着那些光点,看着它们有的落入森林深处,有的升上夜空,与真正的星辰融为一体,有的则仿佛融化在夜风里,再无踪迹。
直到最后一粒光点也消失在视野尽头,夜空重归清冷,湖面再次平静如墨玉,只有岸边银色藤蔓依旧散发着幽幽微光。
纳里雅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一尊风化的石像。
湖面忽然传来“哗啦”一声水响。
以太托着薇薇安,从靠近岸边的水中浮了上来。薇薇安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大半身体倚靠着以太,脸色苍白,湿透的淡金色长发贴在脸颊和颈侧,但她怀里紧紧抱着一套残破的甲胄,甲胄上放着那枚蔷薇纹章和深色木片。
芙拉和莉莉丝连忙冲过去,帮以太将薇薇安扶上岸。一离开湖水,薇薇安便脱力地跪倒在岸边,剧烈地咳嗽起来,但双臂依旧紧紧环抱着怀里的遗物。
纳里雅终于动了。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目光落在薇薇安怀中那套残破的甲胄上,然后是那枚纹章,最后是那块木片。
她的脚步有些虚浮,一步一步,走到薇薇安面前,蹲下身。
她没有去碰甲胄,也没有去拿纹章。她的视线,凝固在那块深色的木片上。
薇薇安抬起湿漉漉的、布满泪痕的脸,看着纳里雅。她松开一只手,颤抖着,拿起那块木片,递到纳里雅面前。
纳里雅的目光落在木片的字迹上。
“给三百年后的你。”
“如果纳里雅带你来了,替我告诉她——”
“‘不怪你。’”
“还有,谢谢你来。”
她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手指极其轻微地颤抖着,她接过了那块木片。木片很轻,很薄,边缘被水流浸泡了三百年,却依旧光滑。她用手指摩挲着那些刻痕,仿佛能触摸到三百年前,那个人用尽最后力气留下这些字时,指尖的温度和颤抖。
然后,她翻到了背面。
“真想……再看一次森林的月光啊。”
纳里雅闭上了眼睛。
有晶莹的水珠,沿着她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滴落在她握着木片的手上,也滴落在湖畔冰冷的石头上。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耸动。
三百年的等待。
三百年的愧疚。
三百年的,不敢宣之于口的、或许可以称之为“友谊”的情感。
在这一句“不怪你”,一句“谢谢你来”,和一句未能实现的、关于“森林月光”的微小愿望面前,轰然溃散,化作了无声的泪。
芙拉和莉莉丝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也感到眼眶发热,默默别开了脸。
以太轻轻拍了拍薇薇安的后背,帮她顺气,目光复杂地看着蹲在那里、无声流泪的纳里雅。
不知过了多久,纳里雅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金色的眼眸因为泪水的洗涤,显得异常清澈,却也异常的空洞和疲惫,仿佛三百年的重担在这一刻终于卸下,却也带走了她所有的支撑。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块木片贴身收好,然后站起身,目光再次投向那片恢复了沉寂的星落之湖。
湖面之上,那层笼罩了三百年的、无形的结界,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消失无踪。夜风可以毫无阻碍地拂过湖面,吹起细微的涟漪。空气中那股淡淡的甜香,似乎也随着艾瑟兰的消散,而变得极其稀薄,快要闻不到了。
“结束了。”纳里雅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厉害。
她转过身,不再看那片湖,也不再看薇薇安怀中的遗物,只是对以太点了点头,然后率先向森林来时的方向走去。她的背影,在银色藤蔓的微光下,显得孤独而萧索,却又仿佛卸下了什么,脚步比来时,似乎轻快了一点点,也飘忽了一点点。
“她……”莉莉丝看着纳里雅的背影,欲言又止。
“让她静一静吧。”以太低声道,扶起了薇薇安,“我们先离开这里。”
薇薇安紧紧抱着艾瑟兰的遗物,在芙拉和莉莉丝的搀扶下站起身。她最后回头,深深望了一眼那片再无任何特殊波动的墨绿色湖面。
月光依旧清冷地洒在湖面上,与银色藤蔓的光辉交融。
这一次,湖底再也没有人在等待了。
森林寂静,唯有夜风穿过古老树木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一声漫长叹息后,悠长的余韵。
三百年的故事,在今夜,画上了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