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光透过窗纱,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斑。
教师公寓里很安静。连续数日的疲惫似乎还没有完全从骨缝里散去,连一贯自律的以太都比平日晚起了些。她推开房门时,客厅里已经飘着淡淡的茶香。
薇薇安正坐在窗边的小桌旁,面前摆着她那个银质水壶和两只小巧的陶杯。晨光落在她浅绿色的发丝上,为她略显苍白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她面前的月光茉莉花盆里,新埋下的纹章和种子处,泥土微微隆起,但尚无动静。
“老师,早。”听到动静,薇薇安抬起头,露出一个很淡、却比昨日多了些生气的笑容,“我泡了月光花茶,刚温好。”
“早。”以太在她对面坐下,接过一杯浅碧色的茶水。温热的液体滑入喉间,带着月光花特有的清冽与一丝回甘,很好地安抚了醒来后残存的些微倦意。
“莉莉丝师姐一早就去王庭了。”薇薇安轻声说,“芙拉师姐还在睡。”
以太点点头,目光落在薇薇安脸上。“感觉好些了吗?”
薇薇安捧着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嗯。睡了一觉,好像……能把脑子里那些画面稍微理一理了。”她顿了顿,“只是,心里还是空落落的。好像完成了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但一下子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这是正常的。”以太说,“巨大的情感冲击后,需要时间平复。不必急于寻找新的目标,让心休息一下。”
“老师也会有这种时候吗?”
以太沉默了片刻,金色的眼眸望向窗外逐渐喧嚣起来的街道。“会。每个人都会。区别只在于,你选择如何度过这段‘空落落’的时间。”
薇薇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时,芙拉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她顶着一头乱蓬蓬的金发,睡眼惺忪地挪出来,身上还穿着皱巴巴的睡衣,径直走到桌边,挨着以太坐下,脑袋一歪,靠在了以太肩膀上,眼睛又闭上了。
“芙拉,回房间穿好衣服再出来。”以太的声音平静无波。
“……困。”芙拉含糊地嘟囔,不仅没动,反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以太叹了口气,却没推开她,只是对薇薇安说:“不用管她。你之后有什么打算?继续留在王都,还是回精灵族?”
薇薇安看向窗台上的花盆。“我想……先留在这里。生命树种和纹章都在这儿,我想看着它们发芽、生长。而且……”她声音低了下去,“我想多陪陪老师,还有师姐们。回到族里,也只是我一个人。”
“那就留下。”以太说,“你的房间一直留着。”
“谢谢老师。”
靠在她肩上的芙拉,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依旧没睁眼。
上午,莉莉丝从王庭回来了。她换下了便于行动的旅行装束,穿回了较为正式的王女常服,赤红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眉眼间虽然还有疲惫,但更多了一种沉静干练的气质。
“父王详细询问了叹息森林和星落之湖的情况。”莉莉丝在桌边坐下,接过薇薇安递来的茶,道了声谢,“他对艾瑟兰前辈的结局表示敬意和遗憾,也认可了我们将甲胄留在原地的决定。关于那片土地的归属问题……”她顿了顿,“父王说,枢密院和军方恐怕还会继续争论,但至少,我们带回了更完整的信息。而且,艾瑟兰前辈消散,湖面结界消失,那里的灵脉或许会逐渐恢复平静,不再那么危险和……吸引人。”
“这是好消息。”以太说。
“另外,”莉莉丝看向薇薇安,“父王让我转达,精灵王国驻王都的外交官已经接到了国内的通知。关于你,薇薇安王女,国内的意思是……尊重你的意愿。你可以继续以交流学者的身份留在斯里兰卡,跟随以太导师学习。精灵王国不会干涉你的去向,但如果你愿意,他们随时欢迎你回去。”
薇薇安有些惊讶,随即感激地点头:“谢谢陛下,也谢谢殿下。我……我想先留在这里。”
“嗯。”莉莉丝应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一份封着火漆的信笺,递给以太。“对了,老师,这是今早送到王庭,指明给您的信。送信的人说是来自‘一位故人’。”
信笺是普通的羊皮纸,火漆是简单的圆形,没有任何徽记。以太接过,指尖触碰到火漆的瞬间,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上面用流利而略显锋利的笔迹写着一行字:
“已离王都,往东行。勿念,亦勿寻。”
没有落款。
但以太认得出这笔迹。不属于慕斯,也不完全属于纳里雅,是一种融合了两人特点的、新的笔迹。
芙拉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凑过来看。“是纳里雅?”
“嗯。”以太将信纸折好,收了起来。
“她走了啊……”芙拉有些怅然,但很快又撇撇嘴,“走了也好,省得整天顶着慕斯那张脸在我面前晃,看得我别扭。”
“她会有她的去处。”以太站起身,“都收拾一下,下午恢复授课。莉莉丝,你的枢密院见习明天照常。薇薇安,你从今天开始,正式加入我的魔法理论课。芙拉——”
“在!”芙拉立刻坐直。
“你的魔药学笔记,三天内补交给我。外出期间落下的进度,自己想办法赶上。”
芙拉的脸垮了下来:“……是。”
生活似乎真的回到了正轨。
下午,在教师公寓临时整理出的小小书房里,以太为薇薇安和芙拉上了归来后的第一堂课。内容并不高深,主要是梳理和巩固一些基础魔法理论,并结合此次森林之行的见闻,讲解自然灵脉、古老结界、以及精灵魔法与人类魔法的异同。
薇薇安听得很认真,不时提出一些细致的问题。芙拉虽然偶尔会走神,但大致能跟上。课后,以太给两人布置了相应的阅读和冥想作业。
莉莉丝则在自己的房间里,整理此次行动的完整报告,这是她作为见习政务官的第一份正式工作报告,她写得格外认真仔细。
傍晚,四人一起在公寓的小厨房里做了简单的晚餐。手艺最好的是以太,莉莉丝能打下手,薇薇安对人类的烹饪方式还在学习中,芙拉则主要负责……试吃和发表不靠谱的改进意见,然后被莉莉丝嫌弃。
晚餐后,各自休息或学习。
夜色渐深。
以太再次站在自己房间的窗边。夜空中繁星点点,月亮不如昨夜圆满,却依旧明亮。
她手里握着那封没有署名的短信。
“往东行……”
东方,是叹息森林的方向,是更广阔的未知大陆,也是……魔族曾经活跃的区域。纳里雅选择往东,是随意而行,还是有什么别的考量?
以太不得而知,也不打算深究。就像她白天说的,纳里雅有她的路要走。
她将短信放在书桌的抽屉里,和那枚芙拉之前给她的、已经失去光泽的梦息花瓣放在一起。
转身准备休息时,目光扫过房门下方缝隙——那里似乎有极淡的影子晃动了一下。
以太走过去,打开门。
芙拉抱着枕头,穿着睡衣,光着脚丫站在门外,一副被当场抓包、不知所措的窘迫模样。
“……老师,我、我睡不着。”她小声说,眼神游移。
以太看了她两秒,侧身让开:“进来吧。”
芙拉立刻抱着枕头钻了进来,熟门熟路地爬上了以太那张不算宽敞的单人床,占据了靠墙的一侧,眼巴巴地看着以太。
以太关上房门,走到床边坐下。“又做噩梦了?”
“没有。”芙拉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就是……闭上眼睛,老是想起湖底的样子,想起艾瑟兰前辈变成光点散开的样子,还有纳里雅在湖边哭的样子……心里乱糟糟的。”
以太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露在外面的肩膀。“那些画面,需要时间慢慢沉淀。不必强迫自己忘记,但要学会与它们和平共处。”
“老师也会这样吗?”
“会。”
“那老师怎么做的?”
“做该做的事,等时间过去。”
芙拉不说话了,只是往以太身边又蹭了蹭。
以太没有躺下,只是靠在床头,任由芙拉挨着自己。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久到以太以为芙拉已经睡着了,却听到她很小声地问:
“老师,你说……纳里雅以后,会过得好吗?”
以太望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
“我不知道。”她如实回答,“但至少,她不再是三百年前的那个魔王,也不再是完全被执念束缚的囚徒。她有了新的开始,至于好坏……取决于她自己如何走下去。”
“哦。”芙拉应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老师,等我以后变得更厉害了,可以去找她吗?不是去找麻烦,就是……去看看她过得怎么样。”
“那是你的自由。”以太说。
“嗯。”芙拉似乎安心了些,抱着枕头的手臂松了松,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这一次,她真的睡着了。
以太在黑暗中又坐了一会儿,听着身边弟子平稳的呼吸声,感受着夜风的微凉,最后也轻轻躺下,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平稳而规律。
莉莉丝的枢密院见习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她每天早出晚归,带回来的信息也越来越具体和专业。从最初的边境贸易数据整理,到后来旁听小范围的战略物资调配会议,她正以惊人的速度适应着政务官的节奏,赤红眼眸里的青涩被日渐增长的沉稳取代,只是在以太和姐妹们面前,偶尔还会露出属于她这个年龄的些许疲态和依赖。
薇薇安正式开始了跟随以太的系统魔法学习。她的基础很扎实,尤其在自然魔法和月光魔法方面有着天赋,但在人类魔法体系、符文构建和魔力精细操控上需要补足。她学得很刻苦,常常在芙拉已经哈欠连天的时候,还捧着厚厚的典籍在灯下研读。窗台上那盆月光茉莉,在她和生命树种、蔷薇纹章的陪伴下,悄然抽出了两片极小的、嫩绿的新叶。
芙拉的“补课”生涯则痛苦并快乐着。快乐是因为每天都能“名正言顺”地黏着以太,痛苦则来源于以太对她课业的严格要求。魔药学、魔法阵、实战训练……落下的进度像小山一样压过来。她经常顶着一头被自己抓乱的金发,愁眉苦脸地对着复杂的魔力回路图或者散发着古怪气味的魔药材料哀嚎。每当这时,莉莉丝会不客气地嘲笑她,薇薇安则会温柔地递上一杯安神的月光花茶,然后继续埋头看自己的书。
以太的生活似乎也恢复到了教导弟子、研读典籍、偶尔应国王邀请前往王庭议事或去皇家图书馆查阅资料的常态。只是,在夜深人静独自面对书桌时,她的目光偶尔会掠过那个装着纳里雅短信和梦息花瓣的抽屉,眼底深处有极淡的思虑一闪而过。
平静的表象下,并非全无波澜。
几天后,一份来自精灵王国的正式外交函件,通过官方渠道送到了薇薇安暂时居住的橡木叶旅店,并抄送了斯里兰卡王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