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在云中，云在风里。
天云山脉延绵千里，峰巅白雪未消，松涛阵阵，灵雾氤氲。万物静谧如初，唯有远处一声古钟，穿透山河，沉而悠远。那钟声连响三次，回荡在山谷之间，如虎啸山头，似唤醒沉睡已久的灵气。声震百里，如龙吟天外，宛若解开尘封的岁月。
山风如潮，卷起千年松影。天云峰巅，古殿静立，云雾翻腾。山门缓缓而开，铜环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那声音，在风中悠悠散开。
一道身影自雾气中现出——青衫素履，白发垂肩。老者负手而立，神情平静，眼眸深邃如渊。
他便是天云宗原第二代宗主，玄霄老祖，号青冥。
他曾以一己之力，平定四域妖祸，令天下修者皆称“天云老祖”。几百年前，他心悟无常，退隐山巅，不问世事。
此刻出关，山禽惊飞，灵草低伏。天地有灵，皆为之肃。天地似在为他让道。
青冥悬空于山崖之上，衣袂在暮风中微微翻动。
他微微抬首，目光越过层峦云海，落在天际那一抹将沉未沉的红霞上，神情清淡，微微叹息。
“落日沉虚境，霞光洗剑痕。一身风与鹤，不在人间门。”
低吟声随风散去，余晖洒落在他身侧，映得云海翻涌如潮。
他本想瞬间移到山脚，但突然想起一件旧事，还是选择步行下山。
下山而行，步履不急，脚下石阶青苔覆满，松针铺路。天光透过枝叶，碎碎洒在他肩头。他不言语，只让心在寂静里回荡。
行至山脚，尘烟渐浓。远处小村炊烟袅袅，孩童嬉闹，农人归牛。久违的人间气息，让青冥目中闪过一丝温柔。
“原来红尘，仍然如旧。”他轻笑。“师傅他老人家经常说‘万象皆空明慧眼，红尘如梦醒时休’，总是想放下执念，对这个世道重拾希望，可是到最后也无法做到。”
“道祖曾说，‘一念放下万般自在，红尘看破方知真’，才能坦然因果，直面生死。看来我也没有修道的天赋啊。”
天色将暮，落日如血，云霞漫天。青冥行至一片竹林外，忽闻林中传来惊呼与哭喊。
“救命——！”
那声音凄厉而急，划破了傍晚的宁静。青冥眉头微蹙，气息一敛，身形已然化作一道清风，掠入林中。
竹林深深，风声呜咽。数名山匪手持钢刀，正围着一对母子。那妇人衣衫破碎，面色惊惶，却仍死死护着怀中的孩子。孩子不过五六岁，泪流满面，紧抓母亲的袖角。
“再不交银子，就让你们母子团圆地狱！”匪首咆哮着，刀光一闪。
妇人几乎本能地扑上前，用身体挡下那一刀。鲜血溅开，她倒下的那一瞬，还不忘将孩子死死护在怀中。
孩子哭喊：“娘——！”
青冥出现在风中，一声轻叹，似有雷音轰鸣。
“杀孺母于黄昏，可知有罪？”
那声音平静，却如洪钟震心。山风顿止，竹叶无声，一股无形的气势铺散开来。
青影一闪，一位白发青衫老者缓缓现身，步履平稳，神情淡然。他的出现，仿佛让天地都安静了。
“你、你是谁？！”山匪一阵发懵，强作凶狠。
“路人。”老者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少管闲事！”其中一人怒喝，提刀扑上。
青冥未动，只轻轻抬手，袖袍一拂。风声如雷，数人瞬间被气浪震飞，撞入竹林深处，倒地不动。
林中再无喧嚣，只有孩子的啜泣与风吹竹叶的声响。
青冥走近，俯身看那妇人。她胸口已无起伏，血染衣襟，却仍紧紧抱着怀中孩子，双手未松。
孩子哭得近乎昏厥：“娘，娘你醒醒啊，我怕……”
青冥的目光柔了几分。他静静伸手，探了探脉息，低声道：“她走了。”
孩子猛然一愣，目中惊恐又悲痛，拼命摇头：“不……你骗人！她答应过我要带我去看花灯的！她不会走的！”
青冥沉默不语，只取出一块青布，轻轻盖在那妇人身上。风吹过，布角掠动，如她残存的呼吸。
“她护你至死。”老者低声道，“那是世间最笨的一种爱，也是最勇的一种。”
孩子哭到无声，泪水在尘土中晕开。他抬起头，看着那陌生的老人，哽咽问道：“她是不是……不要我了？”
青冥缓缓抬手，掌中灵气微动，封住孩子胸口奔乱的气息。
“不是。”
他声音很轻，却像春风拂过冰雪，“她只是太累了，要去睡一会儿。”
孩子愣愣地看着他，哭泣终于渐弱。
青冥起身，衣袖微摆，灵气如丝般逸散。他抬指一点，那血迹渐渐被净化，令其面容平静如睡，地面开出几朵细小的白花。
他合掌而立，低诵道：“尘归尘，土归土；生有情，死亦安。缘起缘灭，生死有度。”
青冥掐了掐指，抬头望天，天光已沉，只余一抹残红在竹叶间流转。竹叶沙沙作响，风似在替人叹息。
孩子怔怔地望着母亲，轻声道：“我……不想走。”
青冥垂眸，看着他小小的身影。“可想好了，你若是留下来，你便孤身一人。”
“可我怕她孤单。”
青冥目光微动。风中，竹叶摇曳，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柔光。
“她不会孤单的。”他说，“她心里，有你，即使走在轮回路上也不会感觉孤独。”
孩子抿唇，泪光在眼中打转：“那我若走，她还能找到我吗？”
青冥低声道：“若你长大，能立于天地，她必能感知。那时你再回来看她，她便能安。”虽然是谎言，但是能令人心安的谎言或许也不算谎言了吧。
孩子沉默了很久，终于点点头，声音极轻：“好……我走。”
青冥缓缓弯腰，将那妇人安卧于竹林深处。他没有以术法化灰，而是亲手掩土，插上一枝竹枝作碑。那是一种尊重，也是凡人的礼。
他叹息道：“修者万法通天，却敌不过一个凡人之心。”
风过林梢，天色暗沉。青冥转过身，孩子正怔怔地望着那小小的土堆，神情空茫。
“走吧。”青冥伸出手。
孩子犹豫着看他。那是一双布满皱纹却温暖的手。良久，他才慢慢伸出自己的小手，颤巍巍地握住。
青冥一言不发，只将他抱起。孩子伏在他怀中，忽然又问：“你是谁？”
“一个路过的人。”
“那……你会走吗？”
“非邀而至，非求而逢。或许会。也或许不会。”青冥答，“但若你愿，我可带你走远一点。”
孩子的手指抓紧了他的衣襟，没有再问。
“你叫什么名字？”青冥开口时，语调平直。他将孩子移到背后，背负而起。衣袖掠过地面，未沾半点尘土。孩子伏在他背上，气息尚乱。方才的血腥与喧闹退去，疲惫便一层层压下来，眼皮渐沉，却仍强撑着没有立刻睡去。
“我……没有名字。”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娘说，村里的规矩，要等八岁行成人礼，名字才由父亲来取。在那之前，只能叫小名。”他说得很慢，中间停了几次，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确认。
“前些日子，村里来了官兵，说是护村。后来又来了一支军队……再后来，村子就没了。”话到这里，他停住了。
“我爹和我哥那时候走散了。我娘带着我，跟着村里的人一路往外走。再后来，就遇见了那些人。”他说完，抬头看了一眼青冥。
那是一种习惯性的动作，像是在确认对方是否还在听。孩子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青冥的衣襟，又很快松开，像是怕弄皱什么。
“我不是因为调皮，才没有名字的。”他补了一句，声音更低，“我娘平时叫我小幺。”
夜风穿林而过，竹叶轻响。孩子的声音渐弱，呼吸变得绵长，话音未尽，便已睡去。“知道了。”青冥应了一声，没有再多说。
他背着孩子，走出竹林。暮色压下，天边残阳如血，却不耀眼，只在云层下铺开一线暗红。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被拉得很长，投在山道之上。青冥脚步不疾不徐。竹林在身后渐远，风声随之止息。
“红尘未净，心焉能寂。”话出口时，声音已被夜色吞去大半。夜深，星起。
山道蜿蜒，松影起伏，如潮水无声。背后的孩子在风声中睡得很沉，偶尔轻动，却并未醒来。
“娘……”梦中低语，断断续续，“我以后……有师父了……”
青冥的脚步微不可察地慢了一瞬。他低头，看了一眼伏在背上的孩子。许久之前，他也曾这样跟在一人身后。那一次，是第一次回宗。那人走得并不快，四座山，一座一座翻过，从白日走到夜色，又从夜色走到晨光。一路无风无雨。
那人偶尔停下，指山说典，语气平淡。那时的山门，很远。那时的路，也很长。
青冥收回目光，继续前行。“睡吧。”他说，“为师在。”
星光在天，松影无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