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月来

作者:阿尔法纳 更新时间:2026/1/27 0:00:06 字数:2652

章洲城内,一处深宅大院之中,朱门重扉尽皆敞开,层层院落灯火通明,虽已黄昏,却更胜白昼。檐下红绸垂落,随风轻摆,映得青砖黛瓦都染上一层喜色。庭中人影往来,步履匆匆却不显杂乱,皆因今日乃是府中大喜之日。

正门之前,几个佣人架起木梯,小心翼翼地攀爬而上。两人合力托举着一方牌匾,手臂微颤,却不敢有半分懈怠;远处另有人抬头凝望,低声指点着方位,时而抬手,时而摇头,催促着再往左些、再高些。木梯轻响,衣袖摩挲,整个院落仿佛都屏住了呼吸。

恰在此时,连日阴霾的天色忽然一松。乌云缓缓散去,天边的夕阳自云隙间倾泻而下,正正照在那方新挂的牌匾之上。刹那间,鎏金反射出耀眼光辉,如水波荡漾,又似瑞光乍现,令人不由眯起双眼。

那四个金字在光中熠熠生辉——“状元及第”。

金光之下,朱漆门梁更显厚重,喜气仿佛凝成了实质,压在院落上空。有人低声赞叹,有人悄然合掌,仿佛这一刻,不只是人间的荣耀被昭告天下,连天意,也在这短暂的晴朗中,投下了无声的应许。

檐下红绸翻飞,宫灯成列,灯罩上绘着瑞鹤祥云,光影摇曳,将青石甬道映得温润如玉。堂前香案肃立,沉香袅袅升腾。

大院之外,暮色渐沉,天边残阳如血,却未能消减半分热闹。朱门前的石道上人来人往,马车首尾相接,车辕轻响,马蹄声杂沓不绝。车帘掀动之间,或是锦衣华服,或是素袍儒冠,皆带着笑意与敬意而来,只为一睹状元府上的盛景。

门前台阶之上,一名身着大红喜服的男子端然而立。衣袍色泽如火,在暮色中尤为醒目,金线暗纹随他举止微微流转。他面带温和笑意,神情从容稳重,每见一位来客,便双手作揖,微微俯身,礼数周全而不显拘谨。即便宾客络绎不绝,他的动作依旧不急不缓,仿佛这一整条街的喧闹,都被他一一接纳。

其侧,一位老成持重的管家忙得脚不沾地,却井井有条。他低声吩咐着下人收取贺礼,玉盒锦匣、绸缎书画依次登记入册,又不时抬手引路,口中连连相邀,请客人入府歇息。几名婢女早已候在一旁,衣着素雅,眉目清秀,听到指示便轻声应诺,引着宾客穿过前庭,沿着回廊向后院而去。

暮色渐深,灯笼一盏盏亮起,将朱门映得通红。大院外的喧哗与大院内的喜气交织在一起,仿佛这条街,这座城,都在为这位新科状元的荣耀,送上迟迟不散的祝贺。

回廊曲折,雕栏画栋,栏上镂刻的花纹细致如织。就在这喧腾之外,一位老者悄然行至凭栏之处。他一袭素袍,不染尘埃,衣角在夜风中轻轻拂动,仿佛与这人间喜事隔了一层薄雾。老者须发如雪,却不显衰老,脊背笔直,气息悠远,周身自有一股超然的仙气,令人不敢轻近。

他双手负于身后,缓缓抬首,目光越过重重屋脊,投向天际。此时夜空之上,云海翻涌,星辰明灭不定,一道淡淡霞光自东方浮现,如龙似凤,在苍穹间隐隐游走。老者静静凝望,神情安然,面容清润如新月初升,光洁而含蓄,似悲似喜,又仿佛早已看透世事兴衰。院中锣鼓正盛,欢声如潮,而凭栏之下,只余夜风与星辉,与他一同,见证这不为凡人所觉的天边异象。

朱门之前,宾客如织。状元郎仍立在门外,笑意温和,拱手回礼,衣袍上的大红在暮色灯影中愈发醒目。就在这时,人群后方缓缓走来一位老者。

那老者衣着极为朴素,一袭灰旧长衫洗得发白,脚下布履无纹,行走之间不疾不徐。与周遭锦衣华服相比,几乎不起眼。只是他背上,竟还负着一个五六岁的孩童。孩童已然睡熟,小脸贴在老者肩头,呼吸匀称,双手自然垂落,似对这喧闹毫无所觉。

状元郎见状,神情微微一怔,仍依礼上前相迎。老者并不多言,只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递了过去。玉佩通体温润,并无半点华饰,甚至称得上古旧。

状元郎低头看了一眼,并未看出什么名堂,正要依常例收下登记,忽听身旁老管家倒吸一口凉气。

那管家只是瞧了一眼,脸色便瞬间一肃,原本微躬的身形不自觉地挺直起来,双手几乎是郑重其事地接过玉佩,又小心翼翼地递还给老者,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敢问……可是要先安置这位小公子?”

老者轻轻点头。

老管家再不迟疑,立刻侧身低声吩咐:“快,去后院——甲子房。动作轻些,莫要惊着孩子。”

几名婢女闻言,神色同时一凛,脚步放得极轻,其中一人上前,双手轻柔地将孩童接过,另一人连忙以薄毯覆好,几人无声无息地退入回廊深处,仿佛这一切本就该如此。

状元郎站在一旁,看得分明,却越发疑惑。还未开口询问,老管家已整理衣襟,郑重作揖,语气恭敬至极:

“老祖此刻正在后庭隐书楼内歇息,容老奴先去通报一声。”

老者却微微一笑,抬手止住了他。

“不必了。”他语气平淡,却自有一种不容置喙的从容,“他已经知道我来了,我直接过去便是。”

话音落下,暮色更深。门前灯笼轻轻摇曳,红光洒落在那朴素老者身上,却未能沾染他半分尘俗,竟让人一时分不清——究竟是他踏入了这满院荣华,还是这人间的喧闹,被他悄然隔在了身后。

老者抬步入院,脚步不疾不徐。前一瞬尚在门前灯影之下,下一步却已没入庭院深处。廊下人声依旧,宾客往来如常,却仿佛没有任何人察觉到他的经过。风未动,灯未晃,那道身影便已消失在层层院落之间,如同从未有人来过一般。

唯有夜色更沉,月色渐明,悄然照向后庭隐书楼的方向。

状元郎静静地站在一旁,眉头微蹙,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老者消失的方向,心中充满疑惑与不安。他见老管家走近,轻咳一声,低声问道:“管家,那位老先生……可知道他是何人?”

老管家停下脚步,目光沉静,声音低缓而笃定:“公子,具体身份……我也不清楚。只知道他佩戴的玉佩,与老祖当年身上那一枚一模一样。”

状元郎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又连忙问:“玉佩……难道那意味着……”

老管家点了点头,脸上掠过一抹复杂的神色:“老祖多年前曾告我,若有人佩戴此玉佩上门,务必按照最高规格接待。甲子房自那之后,一直空着,只为这枚玉佩的人而留。”

隐书楼凭栏处,微风拂过檐角,带起几缕轻烟般的灯火。院中铺着青石的阶道,泛着岁月斑驳的痕迹,脚下轻响,回声却被深院的墙影吞没。角落里,一株藤蔓顺着雕花窗棂蜿蜒而上,叶尖沾着夜露,微微颤动。那位老者衣袍素净,面如皎月,须发皆白,却自有一股仙风道骨,神色温和,似笑非笑地注视着院中。

恰在此时,另一位朴素老者悄然走近,脚步轻盈得几乎无声,却自带不容忽视的气场。院墙上雕刻的砖纹在暗影里映出深浅不一的线条,如同历史低声诉说。二人目光交汇,仿佛无声中便已知晓彼此来意。微微一笑,院中红绸轻轻飘动,仿佛呼应着他们的默契,所有喧嚣都被隔绝在遥远之外。

老者轻轻点头,似在打量,又似在默契中确认什么。凭栏处的风吹动衣袂,卷起几片被岁月染黄的落叶,缓缓旋转,像在为这一瞬作静默注解。远处楼阁的檐角处,几只夜鸟悄然栖息,偶尔低声鸣啭,为夜色增添一丝静谧的韵律。

凭栏钩玄忽回首,原是故人披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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