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这么久没见了，来见我也不用穿得这么清贫吧，师兄。”老者笑着指了指青冥的衣衫，“你这衣服，不知道的还以为被洗得发了卷呢。”
青冥没有接话，只是眯着眼，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望向师弟。他缓缓走到厅中，那幅悬挂在正中的画像之下，在右侧的椅子上坐定，又用眼神示意青云落座于旁边。
青云却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寒意，自脊背一路爬上后颈。一种久远而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他小心翼翼地开口，语气里仍带着几分刻意的轻佻：“师兄这是来敲打我的吗？你闭关这么多年，我每年可都暗中资助天云宗呢。你可不能动嘴骂我，更不能动手打你最可爱的小师弟啊。”说着，他还笑嘻嘻地抬起双手，在脑袋两侧比了个“耶”的手势，神态宛如孩童撒娇。素袍老者的举动，与这肃穆的厅堂格格不入，画面显得异常怪异，却又隐隐透着几分心虚。
“青云啊，”青冥像是被这画面刺到了眼睛一般，微微侧过身去，目光落在身后墙上的那幅画上，“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一样。”
画像之中，五人并排而立，站在一位端坐的老人身后。正中那位老人眉宇轩昂，一袭白衣，衣袂垂落，仿佛不染尘埃。右手紧握着一把通体漆黑的长剑，剑鞘笔直插入地面，剑身隐隐散发出冷冽的幽光，仿佛封存着无尽的力量。老人虽满面风霜，岁月在他脸上刻下深深的痕迹，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威严而超然，让人不敢直视。
他身后的五人，各自肃立。最左与最右的两人，与此刻厅堂中相对而坐的青冥、青云极为相似。画中二人尚显年轻，容貌清秀，气质锋芒未敛，但那眼神中的沉稳与坚毅，却已隐约可见。其余三人，各以不同姿态站立，神情专注，目光如同在守护那位老人。服饰虽简，却无不透着一股久经磨砺的精气神，仿佛每一寸布料之中，都凝聚着各自的过往。
画中第二位身形高挑，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抹冷峻。细长的黑发简单束在脑后，发梢微微翘起，干练中不失从容。她肤色呈健康的小麦色，目光锋利，似能洞穿人心。身着深灰长袍，衣襟微敞，内里是一套黑色轻甲，甲胄边缘刻满古老而繁复的图腾。腰间悬着一柄短剑，剑柄之上五条龙纹盘踞，尽数朝向顶端那枚幽绿色的宝石。
第三位则是一名中年男子，神色略显疲惫，眉宇间透着不耐与冷漠。他身形消瘦，眉浓眼深，仿佛早已看尽世事沧桑。右眼紧闭，其上斜斜横着一道不长却极深的伤疤，疤痕尚带暗红底色，令人不寒而栗。他身披青色长袍，素净无纹，袖口与领口却以金线绣出细密纹路，隐隐流转着古老的气息。双手交叠于胸前，夹着一柄长剑，腰间未再佩剑，只悬着一只墨绿色的葫芦。
“师兄，”青云收敛了先前的嬉笑，神情骤然严肃，“这次闭关出山，是终于破境了吗？”
“嗯。”青冥点了点头，“勉强算是踏入真一境了。只是中途出了些变数，不得不提前出关，尚未圆满。”
“能让师兄舍弃圆满也要处理的事……”青云下意识追问，话未说完，便被青冥抬手打断。“此事我也还未完全弄清。”青冥顿了顿，语气淡然，却显然不愿多谈，“先不说这个。”
他话锋一转：“你还记得当年师傅问过我们的问题吗？人与妖、妖与兽的区别。”青云微微一怔。“你说，人善智而不善力，妖善力而不善智，兽则既不善智，也不善力。人忘智则成兽，妖乏力便退为兽，而兽，不过是行尸走肉，生如草木。”
青冥缓缓说道，“所以后来你离开宗门，入世而行，想为人族立学问、为世道修史书。那部你要写的世界之史，如今写到哪里了？”
青云沉默片刻，缓缓起身。他一步踏出，身形已至栏杆之前，目光投向夜色深处。楼宇之下，一片低矮的屋舍连绵铺展，窗窗透着昏黄的烛光，烟囱中黑烟翻滚，缓缓升入夜空。
“记得师傅曾说过，”青云的声音低缓而悠长，“山上山下，其实并无不同。山下之人困于柴米油盐，困于一口气、一场病、一场别离；可一旦得了修炼根骨，灵气入体，凡俗之躯便如登阶之人，抬脚便已踏上登山之路。”
“所谓登山，并非真要翻越万仞峰峦，而是一步跨过命数的门槛，从血肉凡胎，走向与天地同息的存在。”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语气却渐渐沉了下来。“可其实，山上仙人也一样有七情六欲。他们只是寿元更长，眼界更高，把情绪藏得更深。喜怒不再形于色，哀乐不再轻易出口，却从未真正断绝。”
“有人闭关百年，夜深时仍会想起山下的一碗热汤；有人御剑万里，心中所求，不过是当年未能回头的一次告别。所谓超脱生死，不过是不再被时间催促；所谓清心寡欲，也只是学会与欲念相处，而非将其抹去。”
“情在，欲在，执念亦在。只是被岁月打磨得如同深埋山石之下的火种，不显不露，却从未熄灭。”
青云轻叹一声，声音里多了几分难掩的疲惫：“师傅还说过，历史之中，仙人亦曾犯下大错。背叛、傲慢、自负、猜忌，数不胜数。以至于原本的世界支离破碎，远古那一战，人族全败。”他缓缓转过身，目光黯然。“师傅最后，不也是因为对这人间、对这世道彻底失望，才在闭关之时走火入魔，灵气反噬，最终兵解而去么。”
青云的话音落下，厅中一时静了下来。
烛火轻轻跳动，映得梁柱上的影子忽长忽短。青冥依旧背对着他，目光停在那幅画上，许久未动。那柄画中黑剑在火光映照下仿佛微微一颤，冷意无声地漫开。
“你写到这里了么。”
青冥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是压着什么，“把师傅也写进去了。”
青云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还没有，但是写史若避开这些，那便不是史了。山上人总爱说因果、天命，可真正改写时代的，从来都是人心。师傅不肯承认这一点，可他最后……还是输给了它。”
青冥缓缓转身，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早已消失。他的目光落在青云身上，深沉而复杂，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多年未见的师弟。
其实他知道师傅当初是因为对这个世道太过于失望，对自己更加绝望才最终选择的散道这条路的，他想逃避，想把未来一股脑地丢给未来人。看过了太多因果纠缠、循环往复，他实在太累了。可继承了师傅遗志的自己或许也渐渐失望了，不过也只是对自己，但对这世道还抱有一丝丝的希望，或许师傅当初将那把剑传给眼前的师弟应该会更好吧。
“你可知道，”青冥低声道，“当年师傅走火入魔前，最后见的人是谁？”
青云一怔，眉头微微皱起：“难道是你？”
“嗯，当年你们离开后，师傅单独叫住了我。”
青冥却已重新坐回椅中，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那天他问我一个问题——若有一日，仙人必须亲手毁掉自己守护的世界，算不算错。”
青云的喉咙动了动，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没有回答。”青冥继续道，“不是因为想不明白，而是因为我发现，无论怎么答，都是错。”
他抬眼望向青云，目光像一柄未出鞘的剑：“所以你写得没错。仙人也有七情六欲，也会犯错。区别只在于，他们犯错时，代价往往是一个时代。”
青云沉默良久，忽然苦笑了一声：“那你这次出关，是因为历史又要重演了？”
青冥没有立刻回答。他也不确定，只是闭关中，那把剑突然抖动，并发出一阵微光，就好像感知到了什么的存在，但也只维持了一瞬就恢复日常了，所以他才临时决定出关。
他站起身，走到青云身旁，目光一同投向楼下万家灯火。那片微弱而温暖的光，在夜色中显得如此脆弱，却又顽强地亮着。
“或许。”
青冥轻声道，“也或许，是有机会可以不再让历史，被写成同一页。”
话音未落，远处夜空中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雷鸣，云层翻涌，应该是要有一场风雨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