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们今日披月而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想与我说吗?”
青云抬腕,袖口微动。食指上那枚层层符文叠刻的戒指轻轻一震,符纹如细小星轨般依次亮起,又在刹那间尽数敛去。寒光乍现,却并不刺目,反而透着一股克制而内敛的锋芒。
下一瞬,一只鎏金银壶已然悬于掌中。
银壶以暗金为骨,通体温润,外壁浮刻细密云纹与山河暗影。纹路并非浮于表面,而像是被岁月缓缓沁入金属深处,深浅错落,若隐若现。壶口极薄,边缘泛着柔和光泽,细小符篆沿口游走不定,仿佛在压制壶中酒液的灵性。壶底嵌着一枚鸽血般的赤色宝石,在夜色映照下微微流转,映出淡淡光晕。
他另一只手轻轻一抬,两只琉璃酒盏悄然成形。
酒盏晶莹剔透,盏身修长,线条流畅,如夜露凝铸。盏壁极薄,却毫无脆弱之感,内里隐隐有光影流动,仿佛将月色与山下灯火一并收了进去。盏足微微外展,底部同样铭刻着细小纹路,唯有光线变换时,才偶尔显露一瞬。
青云执壶斟酒。酒液倾入盏中,声响极轻,却清冽如泉。淡淡酒香随之散开,与夜风、山间寒意交织在一起,竟生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温润。
他斟满其中一杯,指尖一松,酒盏划出一道恰到好处的弧线,稳稳落向身侧的师兄,酒液不溅分毫。
而自始至终,青云的目光都未曾偏移。
山下万家灯火铺陈如海,在夜色中明灭起伏,仿佛一场人间永不止息的宴席。
青冥伸手接住酒盏,却并未立刻饮下,只低头看了一眼杯中酒色,轻声道:“这套鎏金银壶和琉璃酒盏,好像还是你当年突破入真境时,缠着你三师兄要来的吧。三师弟还曾与我抱怨,说为了送你这份礼,他几乎踏遍天下,才在孤泸州的抱冲斋寻到这套独一无二的上古酒具。听说当年师傅想截胡,他都没点头。”
青云笑了笑,语气随意而自然:“谁让我年纪最小呢。三师兄向来最疼我这个小师弟。”
“果然,好酒还是得配好酒具。”
青冥将盏中酒一饮而尽,语气随意,却并未放松分毫。“师傅当年问你的末法时代——你如今,作何解?”
他举着酒盏,指尖轻转。夜光沿着琉璃盏壁缓缓流淌,宛如活物,青色光华在杯中浮现,又悄然敛去。
青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收起先前的笑意,神情变得平静而专注,整个人站得笔直,将已空的酒盏轻轻放在凭栏之上。琉璃与石栏相触,却未发出半点声响。
“师傅当时,”青云淡淡开口,“又不是只问了我一人。”
他侧目看向青冥,“师兄,又是怎么想的?”
青冥轻笑一声,目光却深了几分:“谁让你是我们五兄弟里,最聪慧的那个。”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些许自豪,“你可是师傅特意从文庙里抢来的徒弟。”
说话间,他手指轻轻一挥。
那只空了的琉璃酒盏自行浮起,在夜色中缓缓移动,稳稳停在青云面前,杯口微倾,示意再斟。
青云低头看了酒盏一眼,却没有立刻动作。
他左脚轻轻踏出一步。
无声无息间,一层无形的界限以他为中心悄然展开,宛如清水荡漾。风声、灯火、人间喧哗,尽数被隔绝在外。天地仿佛被裁去一角,只余他们二人立于其中。
这是一个极小的天地。
外人无法察觉其存在,更无法听见其中任何一句话。
青云这才伸手执壶,缓缓斟酒,声音低得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既然如此——那这问题,就不该再当闲话来谈了。”
青云亲手将斟好的酒盏递给师兄,指尖稳得没有一丝颤动,声音也随之低了下来,多了几分难以回避的沉重。
“实不相瞒。”
他顿了顿,像是在为接下来的话找一个落脚点,“这几百年来,我除了行走山川,编撰记录此世的山形地貌,以及千妖百鬼的《山海记》之外,其余心思,几乎都用在了这件事上。”
青云抬眼,看向那片被隔绝在小天地之外的人间灯火。
“现实,正如师傅当年所言。”
“这个世界的灵气,正在缓慢而持续地衰减。”
他语气平直,却字字清晰。
“而我们这些‘外来’的修行之人,即便走到尽头,选择兵解,自身所携带的灵气,也已无法再反哺此界。”
“它不会化作灵脉,不会滋养山川,更不会留在人间。”
青冥的目光微微一凝。
青云继续说道:“至于这些灵气最终的归属——我只能说,我有一个猜测。”
“它们,并未真正消散。”
“而是回到了原本属于它们的地方,也就是……此前的次元。”
他说到这里,语气依旧克制,却隐隐透出一种近乎冷酷的诚实。
“只是,我未曾踏足过那个次元。”
“也无法追踪灵气消散之后的去向。”
青云轻轻摇了摇头。
“所以,这个结论,并非定论。”
“只是我在无法验证的前提下,所能给出的——最接近真实的推断。”
青云仰首,将盏中酒一口饮尽。
酒液入喉,温润转瞬即散,只余一线清寒。他放下酒盏,目光重新落回青冥身上,语气比先前更低,却也更笃定。
“不过,根据我这些年的整理与比对——”
“并非所有登仙者,都会带走这个世界的灵气。”
他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本身的重量。
“那些在此界土生土长的妖兽不同。”
“它们的根,扎在这个世界里。”
青云抬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隔离的小天地中泛起一圈几不可察的涟漪。
“无论是修行、登仙,还是陨落,它们的灵气,都不会离开此界。”
“即便战死、天诛、道崩——”
他的声音很稳。
“逸散的灵气,依旧会回归山川地脉,反哺这个世界。”
这一次,青冥没有立刻接话。
小天地中,一时间连酒香都仿佛凝滞了。
这已经不是学说。
而是一条,足以动摇宗门、王朝,乃至整个人族修行根基的结论。
青冥神色冷冽,眉头虽在刹那间紧锁,却很快松开。
他并不显得意外,反倒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句答案,语气低沉而克制:“除了你,还有其他人……推演到这一步了吗?”
这句话问得极轻,却比任何质问都要重。
青云没有立刻作答。
他抬手,将空了的酒盏重新放回栏上,指节在琉璃盏沿停留了一瞬,随后才缓缓开口:“有。”
青冥目光一紧。
“但不多。”
青云补了一句,语气平静,“而且能推演到这一步的人,最后大多都选择了沉默。”
他看向青冥,目光清明而坦然:“有的人,是不敢说。”
“但更多的人,是根本不相信。”
“他们觉得,一定是推演的哪一步出了错。”
小天地之中,夜色仿佛又冷了几分。
青冥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道:“所以你才一直写《山海记》。”
不是疑问,而是确认。
青云点了点头:“有些话,不能直接说。”
“但事实,本身就是最稳妥的证据。”
他目光越过青冥,仿佛看向更远处的山川与荒野。
“等到某一天,当所有人都不得不面对末法真正来临的时候——”
“至少这个世界,会留下些什么,记录它真实发生过。”
青冥沉默良久,终于抬头看向青云,声音低得近乎叹息:
“那距离那个时代的到来,还有多久?”
青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不知道。”
“无法具体推演。”
“也许只剩百年,也许千年,也许万年之后,也许更久。”
“也可能在未来的某个变故中,这条路出现新的岔口,从此再无所谓的末法时代。”
他说完,便不再多言。
青云只是静静站着,又重新投入推演,神情安定,仿佛天地再如何倾覆,也无法让他挪动分毫。
如真人坐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