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指尖触到冰壁的瞬间，右眼冰纹爆发灼痛。祭坛内所有冰晶同时共鸣，冰壁变得透明——后面浮现的画面让她血液凝固：一个与她有着相同冰纹的龙裔战士，站在光芒与黑暗的交界。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穿过漫长时光，与十岁的她对上，最后消散
“看到了？”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她脑海响起，“我是璃。我是你心中所有冰冷的部分。”
霁衣僵硬：“你一直在我身体里？”
“一直。”璃说。你是感受温暖的那部分，我是应对冰冷的那部分。一条灵魂，两个分支。平时我沉睡，但你触碰到被封印的记忆时，我就会醒。”
霁衣看向冰壁：“刚才那个战士……”
“我们的初代先祖。壁画上十二个身影之一。”璃停顿，“也是唯一从那条路上回来的人。”
“他为什么那么痛苦？他明明赢了。”
“赢？”璃的冷笑中带着讽刺，“你真的觉得那像胜利者的姿态？霁衣，有些王座，坐上去比死亡更可怕。有些道路走到终点时……会发现所有人都消失了。”
记忆碎片开始拼凑：冰湖下的十二光点、族人的恐惧眼神、长老们禁止说出的数字……
“所以族人害怕我，”霁衣喃喃，“是因为我可能走上同样的路？”
璃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声音少了冰冷，多了复杂：
“天真。”她说，“但这份天真，可能是我们未来唯一还能称之为‘人’的东西。记住今天看到的恐惧。因为很快……”
声音低如消散的回声：
“……我们就要亲自去走那条路了。”
——————————————
变故在三年前已经埋下伏笔。
七岁的霁衣蹲在龙谷西侧冰湖边，看同龄孩子比赛“凝冰术”。最简单的入门魔法，让湖面冻结出图案。花朵、小鸟，最出色的凝出一条腾飞小龙，引来欢呼。
轮到霁衣时，她伸出手指，却迟迟没有触碰水面。
“快呀霁衣！”有孩子催促。
霁衣没动。她的视线穿透冰层，看见湖底沉睡的古老冰脉——那些盘根错节的能量脉络，像巨树根系在深处延展。她能听见它们的呼吸，缓慢、沉重，带着千年孤寂的韵律。
指尖终于落下。
没有图案。
整个冰湖活了。
以她指尖为圆心，冰层发出龙吟般嗡鸣，湖面隆起又沉降，无数冰晶自发生长、组合、重构。十秒之内，整片湖泊冻结成微缩龙谷地貌——圣殿、居所、训练场，甚至还有三百二十七个代表族人的微小冰雕，每一个面容都依稀可辨。
孩子们鸦雀无声。
闻讯赶来的导师脸色变得苍白。他蹲下身，用颤抖的手碰了碰“冰雕圣殿”的尖顶。
“这是……”他看向霁衣，“你怎么知道圣殿地下秘库的构造？那是只有长老才能进入的地方。”
霁衣茫然：“我不知道。我只是……把听到的声音‘画’出来。”
“声音？”
“冰的声音。”霁衣指向湖心，“它们在说自己的记忆。说谁在这里站过，说哪一年的雪最大，说……说很久以前，有十二个光点掉进湖里，然后湖就疼了很久。”
导师猛地站起，抓住她的肩膀：“十二个光点？还有什么？”
霁衣被吓到，右眼冰纹泛起蓝光。她张嘴，却发不出声。脑海里涌出破碎画面：十二道流星坠向大地，其中一道冰蓝色的落点正是这片冰湖。流星入水时，湖底传来悲鸣般的震动，紧接着是漫长岁月里的低语——
“……不该接下……”
“……代价太大了……”
“……但总要有人去做……”
“够了！”导师厉声打断她的回想，手抖得更厉害，“今天的事，谁也不准说出去。霁衣，你以后不许再来冰湖，也不准再对任何人提起‘十二’这个数字。”
那晚，三位长老来到霁衣家。他们在庭院里低声交谈。霁衣趴在二楼冰窗后，断断续续听到：
“共鸣太深……直接听到了冰脉记忆……”
“初代先祖的封印在松动……”
“必须隔离她接触一切古遗存……”
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她还是个孩子！”
“正因为是孩子，才更容易被‘那个时代’的回响渗透。”最年长的长老叹息，“你们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如果她在心智成熟前就理解了完整的真相……”
话没说完，但寒意已浸透夜色。
从那以后，霁衣的生活被划出许多“不准”。
不准去圣殿深处的“先祖回廊”，不准翻阅带有特定龙语符文的老书，不准在月圆之夜靠近谷口。族人们看她的眼神变了，混杂着敬畏、恐惧和怜悯。
霁衣不懂。她只是喜欢听冰说话，这有什么错？
直到十岁那年发现废弃祭坛，看到冰壁记忆，听到璃的声音。
之后的几十年，霁衣过着分裂的生活。
表面上，她是个孤僻但天赋出众的龙裔少女。学习魔法，练习剑术，成绩优异但朋友很少——孩子们本能避开她，仿佛她带着不祥气息。
暗地里，她常溜去废弃祭坛。冰壁再未显现完整记忆，但她能感到，璃醒着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练剑到一半，身体会突然自己做出完美连招；有时面对难题，脑海里会蹦出冷酷但高效的解决方案。
“我们得学会共存。”霁衣十三岁那年，在意识里对璃说。
“你终于想通了。”璃的语气依然冷淡，“听着，我不管什么宿命。我的存在意义只有一个：保护这具身体活到最后。如果未来真要走上那条路……心软会害死我们。”
日子在冰与璃的微妙平衡中流逝。
霁衣五十岁时开始正式战斗训练。导师很快发现异常——
她的战斗风格是分裂的。
平时练习，剑术优雅、精准，带着龙裔特有的韵律感，像把战斗变成舞蹈。
但一旦进入实战对抗，当她被逼到绝境或情绪剧烈波动时，整个人就会彻底变样。眼神失去温度，动作简洁到冷酷，招招直指要害，没有任何多余美感，只有赤裸裸的效率。
没有人察觉出她的异常。
霁衣一百二十岁那年，预感变成现实。
那次例行边境巡逻，小队在永夜森林边缘遭遇“影蚀兽”——被黑暗魔力侵蚀变异的怪物。数量悬殊，队伍被冲散。
霁衣被三头巨兽围在冰崖边。她能听见远处队友的惨叫，闻到浓烈血腥味。恐惧攥紧心脏，右眼冰纹灼烧般疼痛。
“让给我。”璃的声音响起，不容置疑。
意识交接的瞬间，世界变了。
恐惧消失，情绪剥离。霁衣（或者说，璃）冷静评估局势，在三息之内结束战斗。
三头巨兽倒地，致命伤全在唯一弱点上。
幸存的队友赶来时，看见她正弯腰检查尸体。那冷静到漠然的神态，让所有人不自觉停下脚步。
“霁衣？”队长试探地叫了一声。
她（璃）抬起头，浅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完成任务后的平淡。
“清扫完毕。可以返程了。”
说完这句话，璃退去。霁衣重新接管身体，腿一软跪倒在地，开始剧烈干呕。刚才发生的一切像场模糊的噩梦。
那晚，长老们又来了。
“影蚀兽的出现不是偶然。”玉角长老面色凝重，“地脉的震动越来越频繁，冰川深处的古老封印……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母亲紧紧抱住霁衣：“不能再把她藏起来吗？送去远方的支族，或者用秘法封印她的血脉——”
“没用的。”父亲摇头，声音疲惫，“当‘征兆’开始显现，被标记的个体无论躲到哪里，都会被命运找出来。这是初代先祖验证过的事实。”
“什么征兆？”霁衣轻声问。
长老们没有回答。他们望向夜空。
霁衣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
天穹之上，十二颗星辰正以违背常理的方式移动。它们缓缓靠近，排列成古老图案——和废弃祭坛壁画上，十二个身影站位的图案一模一样。
其中一颗冰蓝色的星辰，明亮得刺眼。
“星辰归位了。”玉角长老的声音苍老沉重，“孩子，你该做好准备了。”
“准备什么？”
长老低头看她，眼底是她看不懂的深重悲哀：“准备走上那条……初代先祖走过的路。”
他轻轻按住霁衣的肩膀，力量重如千钧：“如果你真的被选中，如果你真的要出发……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要回头去看身后的人。永远不要数，出发时是十二个，到达时还剩几个。”
这句话比任何明确警告更让霁衣寒冷。
征兆降临那天，霁衣正在训练场练习剑术。
天空毫无预兆地裂开了。
苍穹本身撕开一道横贯东西的缝隙。裂缝深处，十二颗星辰的光芒倾泻而下，化作十二道颜色各异的光柱连接天地。
其中冰蓝色的光柱，精准笼罩了霁衣。
没有声音，没有热量。只有纯粹的光，和光中浮现的画面：燃烧的森林、崩塌的山脉、在废墟中哭泣的孩子、从地底涌出的扭曲阴影……还有一个坐在尸骨堆砌王座上的身影，由无数痛苦面容拼凑而成的漆黑身影。
魔王。
这个词直接烙印在意识里。
接着是清晰任务：
前往灾厄之地
净化侵蚀
寻找其他被选者
集结力量
讨伐魔王
拯救世界
光柱开始收缩，凝聚成纤细光链，一端没入霁衣心口，另一端延伸向天际星辰。她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想移动，身体却像凝固在琥珀中。
母亲哭喊着扑上来，手却穿过了光链。父亲试图用冰魔法冻结空间，法术如泥牛入海。
在完全被光吞噬的前一刻，霁衣听见璃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这次没有嘲讽，只有冰冷确认：
“幕布拉开了。”
“记住那种味道，霁衣——远方战火的味道，冰雪融化后黑色泥土的味道，还有……”
“孤独。”
光吞没一切。
霁衣醒来时，他正坐在一把椅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