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温这辈子最怕三样东西:烤焦的面包、女儿莉娜的眼泪,以及任何比擀面杖长的金属物品。
此刻,第一样恐惧正散发出微妙的焦香。“见鬼!”他拉开炉门,钩出那盘边缘发褐的面包——还好,中心还是柔软的。
“爸爸,”莉娜趴在窗台上,小手指着外面,“为什么那个叔叔背着那么长的剑?”
艾德温擦手的动作顿住了。
他蹲下身,用沾着面粉的手轻轻把女儿的脸转过来:“那不是剑,小星星。那是……嗯,一根太长的针。”
“针?”
“对。”艾德温抱起她,走到墙边那张手绘的世界地图前,“你看,世界就像一张很大很大的毯子。有些地方线松了,有些人就想用针把它缝好——但针太长了,容易扎到手。”
莉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艾德温还想说什么,右臂内侧突然传来灼痛——那道陈年旧疤毫无征兆地发烫,像有人把烧红的铁按在皮肤上。
他闷哼一声,手中的面包盘掉落在地。
“爸爸?”
“没事……”艾德温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冷汗。这痛楚他熟悉——七年前最后一次握剑时,就是这种感觉。那时他选择放下剑,拿起擀面杖,以为这辈子都不用再体会了。
但疤在疼。而疤疼的时候,准没好事。
晚上哄莉娜睡下后,艾德温坐在厨房里,盯着那道疤。
窗外开始下雪。
雪下到第三片贴上窗玻璃时,厨房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凝固了——飘浮的灰尘停在空中,炉火定格在跳跃的瞬间,连声音都消失了。只有艾德温还能动,或者说,被迫动着。
天空仿佛被撕裂一道红色的光柱,瞬间将他吞没
随后是一片纯白。
艾德温缓缓睁开眼睛
当他低头发现自己手中正握着一把金光闪闪、比他整个人还高的双手大剑时,他直接给了自己一巴掌——很重,脸颊火辣辣地疼。
不是梦。
“有人吗?”他的声音在纯白空间里显得很小”
“安静点,面包师。”
声音从侧面传来。艾德温转头,看见一个裹在破旧灰袍里的年轻人蹲在地上,用匕首在“地面”上刻着什么。那人抬头,露出一张写满厌倦的脸。
“夜鸦。”年轻人简短地说,“你是第十二个。齐了。”
“什么齐了?”
夜鸦没回答,只是用匕首指了指周围。艾德温这才发现,这片纯白里还有别人——
一个穿着沾满泥点盔甲的中年骑士,正单膝跪地,对着虚空祈祷。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愿光明指引吾剑,予吾力量完成此神圣使命。”
一个精灵少女蜷缩在不远处,抱着翠绿长弓低声啜泣:“米洛……我的米洛还在花园里……”
一个兽人壮汉跪在地上,双手保持环抱的姿势,仿佛怀里还有个小家伙。他双眼通红,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一个矮人铁匠暴躁地捶打地面:“老子正在淬火!那批匕首要是废了,铁炉堡的订单就全完了!”
一个穿着牧师袍的年轻人茫然地捏着半截蜡笔:“我在抄写经文……圣典才抄到第二卷……”
艾德温一个个看过去。十二个人里,至少七个脸上的表情是恐惧、茫然或愤怒——和他一样,是被强行拖来的。
但还有四个不一样。
那个骑士的祈祷已经结束,他站起身,环视众人,眼神锐利如剑:“诸君,看来我们就是被选中的勇者了。虽然方式突然,但使命崇高。当团结一心,共赴灾厄。”
他旁边,一个裹着精致法师袍的少年缓缓睁眼。那少年的眼睛是奇异的银白色,没有瞳孔。他开口,声音空灵得不似人声:“命运之弦已拨动。抗拒无用,接受即可。”
第三个人类女子穿着简朴的修女袍,蒙着眼睛,双手交握在胸前:“此乃神意。吾等当感恩,得此救世之机。”
最后——
座椅坐于其上的银发少女睁开浅蓝色的眼睛,右眼的冰纹在纯白背景下幽幽发亮。她谁也没看,只是静静坐着
夜鸦嗤笑一声:“看,四类人齐了——虔诚的傻子、认命的呆子、自我感动的疯子,还有……”他瞥向霁衣,“……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怪胎。”
“注意你的言辞!”骑士沉声道,“既为同袍,当互相尊重。我是罗兰,圣骑士。诸位如何称呼?”
精灵少女擦擦眼泪:“瑟薇……森林精灵。我在给我的猫挖墓,突然就……”
“格鲁姆。”兽人站起来,声音嘶哑,“霜狼氏族。我女儿今天生日,我刚在给她编辫子。”
矮人哼了一声:“巴林,铁炉堡锻匠。谁爱当勇者谁当去,老子要回去打铁!”
“多克……见习牧师。”
“凯……半人马巡林客。”
“薇薇安……药剂师学徒……”
轮到最后四人。
蒙眼修女微微颔首:“吾名玛利亚,盲眼修道院。”
银眼少年:“奥利弗,预言学派法师。”
霁衣简短吐出两字:“霁衣。”
夜鸦翻了个白眼:“行了,名字记不住无所谓。反正——”
纯白空间中央,光开始汇聚。
液态光芒凝结成模糊人形,声音直接灌入众人脑海:
【十二位受契者已全部到位】
【世界正面临崩溃。魔王之力已侵蚀七处地脉节点。你们被选中,成为最后的防线。】
“选中?”艾德温忍不住问,“谁选的?经过我同意了吗?”
【选择由因果、血脉、灵魂特质与命运线共同决定。同意与否不影响结果。】
“我要回去!”瑟薇哭喊,“我的猫需要安葬!”
【完成任务后,自然可回归原有生活轨迹。】
格鲁姆握紧图腾柱:“什么任务?”
【前往七处灾厄之地,净化侵蚀,阻止魔王完全苏醒。当侵蚀净化为零,通往魔王城的道路将打开。】
罗兰上前一步,盔甲铿锵:“然后呢?我们联手讨伐魔王?”
人形轮廓沉默了片刻。
【是的。】它最终说,【集结所有力量,讨伐魔王,拯救世界。】
“赞美光明!”罗兰单手握拳抵胸,“此乃无上荣光!”
奥利弗银白的眼睛看向虚空:“命运已定,抗拒无益。”
玛利亚低头祈祷:“感恩吾主赐此机会。”
而另一边——
巴林暴躁地抓着头皮:“老子听不懂什么命运!放我回去!”
多克牧师颤抖着:“我、我连剑都没握过……”
凯焦躁地刨着蹄子:“我的巡逻路线还没走完,族人会担心的!”
霁衣静静看着这一切。璃在意识里冷笑:
“看,多鲜明的对比。一边感恩戴德,一边哭爹喊娘。”
【现在,选择你们的起点。】
十二扇门在周围打开。
罗兰毫不犹豫地走向燃烧的平原之门:“吾剑所指,即为正义!”
奥利弗飘向雷霆山巅:“此处魔力扰动最强,适合观测。”
玛利亚步入毒雾沼泽:“苦难乃试炼,毒雾亦为净化。”
霁衣走向冰封废墟。经过艾德温身边时,她停顿了一瞬。
浅蓝色的眼睛扫过他发抖的手,和那柄被他拖在地上的巨剑。
“剑,”她轻声说,“要握紧。不然会死。”
说完,她步入风雪。
艾德温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握紧?他连举起来都费劲。
“还不选?”夜鸦的声音传来。他已经站在一扇通往黑暗洞窟的门前,“等着有人给你发盾牌吗?”
“我……”艾德温看向那扇麦田之门——门后是他家乡的景色,金黄麦浪在夕阳下翻滚,“我想回家……”
“那就走这扇。”夜鸦用匕首指了指麦田门,“走进去,你会回到你的厨房,继续揉你的面团。然后三天后,黑暗从地底涌出,吞噬你的村庄,你的烤炉,还有你那个今天过生日的女儿。”
艾德温浑身一僵。
“这些门是测试。”夜鸦的声音冰冷,“选安逸的,等于放弃资格——然后你的家乡会成为无人保护的灾区。选艰难的,你至少有机会变强,强到也许……能救你想救的人。”
他踏入黑暗:“当然,也可能死得更快。自己选吧,面包师。”
洞窟门关闭。
纯白空间里,剩下的人陆续做出选择。瑟薇哭着走进森林,格鲁姆低吼着踏入山巅,巴林骂骂咧咧走向熔岩之地,多克颤抖着爬向干涸河床……
最后只剩下艾德温。
他看看麦田门,又看看旁边那扇——门后是龟裂大地,枯树白骨,但隐约能看见远方有炊烟。
村庄。还有人活着。
“莉娜……”艾德温握紧剑柄,指节发白,“等爸爸……等爸爸救了那些人,就回来给你做最大的生日蛋糕。”
他拖着巨剑,走向龟裂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