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源书咖二楼靠窗的位置，已经成了我们三人小团体事实上的据点。
每周二下午没课的时候，我们总会默契地聚在这里。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校园里那排叶子开始泛黄的银杏树，阳光透过玻璃洒在橡木长桌上，照亮了我摊开的《高级微观经济学》笔记、苏茜那本贴满彩色标签的日程本，以及姜薇面前那杯已经见底的冰美式——她喝咖啡从不细品，纯粹为了提神去浪。
“周五晚上城西新开那家酒吧有主题夜，听说请了挺有名的DJ。”姜薇划着手机屏幕，一头挑染的金发在阳光下格外扎眼。她今天穿了件紧身黑色背心，外面随意套着件机车夹克，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锁骨处若隐若现的纹身。“我哥们说留卡座，去不去？”
“周五不行。”苏茜头也没抬，纤细的手指在她那本宝格丽日程本上轻轻敲打，另一只手转着镶钻的钢笔，“我约了陈学长七点讨论学生会外联部的事，八点半和音乐学院那个拉大提琴的弟弟看电影，十点……”她顿了顿，勾起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十点还有个‘临时会议’。”
“海王殿下，您这时间管理真是滴水不漏。”我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笔尖在博弈论的矩阵上点了点，没抬眼，“不过提醒一句，你上周说的那个体育生，好像和你周二约的文学社社长是室友。”
苏茜眨了眨她那双精心描绘过的桃花眼：“所以呢？”
“所以如果你不想上演现实版《致命女人》，”我放下笔，终于看向她，“建议你把周二晚上的‘诗歌研讨’换个地方，至少别在人家寝室楼下接吻还被室友撞见。”
姜薇噗嗤笑出声，差点把咖啡喷出来。
苏茜撇撇嘴，倒是认真地在日程本上做了个标记：“知道了，我的军师大人。”她合上本子，身体往后靠进沙发里，目光开始漫无目的地扫视书咖里零星的其他客人——这是她的习惯，像巡视自己领地的猫，永远在寻找下一个有趣的“点”。
我和姜薇都习惯了。我重新低下头看笔记，姜薇继续刷她的酒吧信息。
空气里漂浮着咖啡豆烘焙的香气、书本的纸浆味，以及我们三人之间那种多年磨合出来的、舒适的沉默。高中三年，大学两年多，我们从三个完全不同轨道上的人硬是拧成了一股绳——姜薇靠体育特招和家里不知道托了什么关系进了这所重点大学的体育学院，成天和一群练散打、田径的人混在一起；苏茜家里砸钱送进了文学院，主修“如何优雅地花钱和社交”；而我，靠着高考分数硬考进经管学院，每天在图书馆和兼职之间疲于奔命。
我们是彼此在这个陌生城市里最坚固的锚点。
“诶。”苏茜忽然轻轻出了声，声音里带着她发现“猎物”时特有的、上扬的尾音。
我没抬头。
“你们看，两点钟方向，靠书架那边。”她用气声说，脚在桌下碰了碰我和姜薇。
姜薇立刻来了兴致，装作撩头发的样子转头看去。我皱了皱眉，不太想参与这种“鉴赏”活动，但笔尖还是在纸上顿住了。
“啧，背影杀啊。”姜薇评价道，“那西装，定制的吧？肩线真漂亮。”
“何止。”苏茜的声音里多了点玩味，“袖扣是宝珀的限量款，我爹有一套，配他那个年纪还行，戴在这人手上……”她轻笑，“要么是富二代里的顶配，要么是靠自己混出来的狠角色。而且你们看他的站姿——”
我到底还是抬起了头。
顺着苏茜示意的方向看去，书架区的暖光灯下，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背对着我们，正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重的精装书。苏茜说得没错，那身西装剪裁极其合体，包裹着宽阔而挺拔的肩膀和紧窄的腰线。他微微侧头看书脊时，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线。
很英气。很贵气。
但我的胃部忽然抽搐了一下。
一种毫无来由的、冰冷的厌恶感顺着脊椎爬上来。不是嫉妒，不是排斥，更像是某种……本能的警报。那背影在暖色调的光线下明明堪称赏心悦目，我却觉得格外刺眼，仿佛那合体的西装下面包裹的不是血肉，而是某种精密的、非人的东西。
更诡异的是，我甚至感到一丝……熟悉？
荒唐。我怎么可能熟悉一个陌生人？
“怎么样？”苏茜碰碰我的胳膊，眼睛里闪着光，“我的眼光不错吧？”
“背影而已。”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涩，重新低下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课本上，“说不定转过来一脸麻子。”
“静，你这就不懂了。”苏茜托着腮，目光还黏在那背影上，“这种气质的人，脸绝对不会差。而且……”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点兴奋的狩猎意味，“他刚才往这边看了一眼。”
我猛地抬头。
但那个位置已经空了。西装男人不见了，仿佛刚才的背影只是我的错觉。只有书架上那本被抽出来的书歪斜着，证明他确实存在过。
“走了？”姜薇伸长脖子。
“应该是去结账了。”苏茜有点遗憾，但很快又笑起来，“反正记住这人了。要是咱们学校的，迟早能碰上。”
我没接话。那股莫名的烦躁和不安还盘踞在胸口，挥之不去。我甚至有点恶心。
两天后，周四下午，经管学院的专业课教室。
这节《计量经济学》是大课，三个班一起上，阶梯教室坐得满满当当。我习惯性地坐在中间排靠过道的位置，方便课间溜出去接水或者——像现在这样——被我的同桌林晓疯狂骚扰。
“看！看！转校生！”林晓使劲掐我胳膊，声音压低了也压不住兴奋，“我的天，导员旁边那个！这学期都快过一半了居然还能转进来，什么来头啊！”
我正埋头补上节课的笔记，被她掐得生疼，不耐烦地抬头。
讲台边，辅导员正和一个男生说话。那男生背对着我们，肩宽腰窄，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身姿挺拔。
我的呼吸一滞。
那个背影……
“而且你看他侧脸！鼻梁好高！下颌线比我人生规划还清晰！”林晓继续在我耳边嗡嗡，她是资深颜狗，追的墙头能贴满宿舍一面墙，“不知道哪个班的，最好是咱们班的……等下他转过来了转过来了！”
男生恰好在这时转过身，面向教室。
暖白色的日光灯落在他脸上。那是一张极其英俊的脸，五官深刻如雕塑，肤色是冷调的白。眉毛浓黑，眼窝微深，一双眼睛是偏深的褐色，看过来时没什么情绪，却让人莫名不敢直视。鼻梁高挺，唇形薄而清晰。他的英俊没有半分女气，是一种带着距离感和压迫感的、极具攻击性的好看。
教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和窃窃私语。
我却像被一桶冰水从头浇下，四肢瞬间冰凉。
是他。书咖里那个西装背影。
更强烈的、几乎要冲破胸腔的厌恶和恐惧攥住了我。我的手在桌下死死握成拳，指甲陷进掌心。心跳快得发疼，太阳穴突突直跳。
为什么？我根本不认识他！
“我去，这颜值……”林晓已经进入花痴状态，“绝了绝了！静静你看到没！他刚才好像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
我确实看到了。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教室，在经过我这边时，极短暂地停顿了不到半秒。
那半秒里，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就在这时，一个画面毫无征兆地撞进我的脑海——
灼热的阳光，黄土飞扬的大道。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我骑在高大的战马上，穿着沉重的银色胸甲，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旁边并排是三匹战马，马背上的人影逆着光，看不清脸，但能看见他们同样穿着骑士的铠甲，身形高大，肩膀宽阔——都是男人。
最前方，一个挺拔的背影骑着白色战马，高举着一面绣着金色狮鹫的旗帜。阳光在那身影周围镶上金边，灿烂得刺眼。
道路两旁是疯狂欢呼的民众，抛洒着鲜花。王城的白色高塔在远处矗立。
礼号齐鸣。
画面破碎得极快，快到我几乎抓不住。但那种烈日下的灼热感、铠甲的冰冷沉重感、马蹄叩击石板的震动感，以及……看着前方那个举旗背影时，心底涌起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混杂着一丝不屑、冰冷的算计，还有某种更深沉的、黑暗的东西——却无比真实地残留了下来。
我猛地闭上眼，呼吸急促。
“静静？你怎么了？”林晓终于发现我的异常，“脸色好白，不舒服？”
“……没事。”我哑声说，睁开眼。讲台上，辅导员正在介绍：“这位是林枫同学，从今天起加入我们经管三班，希望大家互相帮助。林枫，你找个空位坐下吧。”
叫林枫的男生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扫过教室。
然后，他迈步走了过来。
一步，两步。沿着阶梯教室的过道，不紧不慢地向上走。经过一排排座位，在无数道或好奇或惊艳的注视下，径直走向……我这一排。
我的后背绷紧了。
他在我这一排的过道边停下。我僵硬地坐着，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极淡的冷冽气息，像是雪松混着某种冰冷的金属味。
“同学，”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低沉平稳，“里面有人吗？”
他问的是我旁边的位置——我里面还有个空座。
林晓已经激动得快要掐死我了。
我不得不抬起头看他。近距离看，他的五官冲击力更强，那种非人的完美感也更明显。但最让我心惊的是他的眼睛。深褐色的瞳孔里一片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却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没有。”我听到自己干巴巴地回答。
他点了点头，跨步进来，在我身旁的空位坐下。
那一瞬间，我几乎要弹起来逃跑。一种强烈的、被入侵领地的危机感让我头皮发麻。他的存在感太强了，即使只是安静地坐着，也像一块寒冰杵在我旁边，不断散发着低温和不详的气息。
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手臂上起了细小的鸡皮疙瘩。
前世的碎片已经消失，但那种残留的情绪——冰冷、算计、以及一丝极其隐晦的、对那个举旗背影的恶意——还在我血管里隐隐作痛。而现在，这个让我产生诡异熟悉感和强烈厌恶感的转校生，就坐在我旁边不到三十厘米的地方。
讲台上，老师开始讲课。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我僵硬地坐着，摊开的笔记本上一个字也写不下去。全部的感官都被迫集中在身侧那个存在上。我能听到他极轻的呼吸声，能闻到他身上越来越清晰的冷冽气息，能用余光看到他放在桌面上、骨节分明的手。
整整一节课，我的后背都是僵直的。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几乎是立刻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快得近乎狼狈。
“静静，走这么急？”林晓还想说什么。
“社团有事。”我胡乱搪塞，抓起书包就往外冲，一刻也不想多待。
挤在下课的人流中往外走时，我还能感觉到背上那道目光。
冰冷的，平静的，如影随形。
我咬紧牙关，加快脚步。
不对劲。这一切都不对劲。
那个林枫，他看我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