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出教学楼，秋日下午的阳光总算让我僵了一节课的脊背稍微回暖了些。但我没去社团——那只是个逃离的借口——而是径直走向图书馆。我需要一个绝对安静、没有那个林枫的地方，把混乱的思绪理一理。
刚在常坐的靠窗位置坐下，手机就震动起来。
【三朵金花（3）】
苏茜：@全体成员 重大发现！！！
苏茜：今天下午经管学院大课，那个西装背影哥出现了！！！是转校生！叫林枫！就在我们静静他们班！
姜薇：？？？真的假的？照片！无图无真相！
苏茜：[图片] （一张显然是从教室后排偷拍的、有些模糊的侧影，但足以辨认出那张过目难忘的脸和挺拔的身姿）
姜薇：卧槽……这真人比背影还顶。静静呢？@沈静 近距离观察感觉如何？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
感觉？感觉像是被一条冰冷的毒蛇贴着皮肤爬过。感觉像是站在悬崖边，背后有人轻轻推了一把。感觉像是……某种早已写好的糟糕剧本，突然翻到了我该出场的那一页。
但我不能这么说。太神经质了。毫无根据。
沈静：就那样。上课了，没仔细看。
苏茜：？？？沈静你眼睛没问题吧？这叫“就那样”？这放在我们文学院能引起血案的好吗！导员介绍他什么背景了没？
沈静：没。就说转来的。
姜薇：能这时候转进来，非富即贵。我打听打听，体育学院这边消息灵通点，指不定有认识他圈子的。
我皱了皱眉。
沈静：你们俩能不能别这么激动？一个转校生而已。
苏茜：错！不是一个转校生，是一个极品帅哥转校生！而且静静，根据我多年雷达经验，这男人绝对不简单。他看你了吗？
我心里一咯噔。
沈静：教室那么多人，看我干嘛。
苏茜：直觉告诉我他肯定注意到你了。你坐哪儿？
沈静：中间排。他坐我旁边空位。
这条消息一发出去，群里安静了两秒。
随即——
苏茜：！！！！！！ 姜薇：！！！！！！ 苏茜：沈静！这叫什么？这叫缘分！近水楼台先得月！你居然说“就那样”？暴殄天物！
姜薇：静姐，苟富贵，勿相忘。[抱拳]
我看着屏幕上飞快刷过的夸张表情和感叹号，胸口那股烦躁感又升腾起来。她们兴奋的、猎奇的态度，和我内心深处那种冰冷的不安形成了尖锐的对比。仿佛我们感受到的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沈静：得了，少做梦。可能就是哪家公子哥闲着无聊，换个地方体验生活，过两个月说不定就走了。我忙着呢，还得复习和做兼职。】
发完这条，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扣在桌面上。
眼不见为净。
深吸一口气，我翻开《计量经济学》的课本。今天课上讲的内容因为旁边坐了尊瘟神，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得自己补。公式、模型、数据……这些冰冷、客观、有逻辑的东西才让我觉得安全。它们不会让我无缘无故地心悸，不会让我产生荒诞的既视感，更不会像那个林枫一样，仅仅一个眼神就让我如芒在背。
对，一定是我想多了。苏茜说得对，他就是个长得特别好看的富二代转校生。我那种反应，可能只是因为……他太完美了？完美得有点不真实？或者是我最近太累，兼职加上学业压力大，产生了应激反应？
我试图用理性分析安抚自己。也许只是巧合。书咖遇到，又转到同一个班，大学城就这么大，概率虽然低，但也不是不可能。至于那个古怪的“前世”闪回——我揉了揉太阳穴——肯定是睡眠不足导致的神经紊乱。什么铠甲、战马、旗帜，八成是以前看过的某部电影或小说片段，在精神紧张时被错误地调取了出来。
对，一定是这样。
我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课本上。时间在笔尖和纸页的摩擦中流逝，窗外的天色渐渐染上暖橘。当我终于把今天落下的知识点理出个头绪时，图书馆的灯已经自动亮起，柔和的光线洒满书桌。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苏茜的私聊。
**苏茜：静静，晚上一起吃饭？老地方，我请。姜薇也来。】 **苏茜：顺便……深入聊聊那位林同学？[眨眼]】
我叹了口气。该来的总会来。
“老地方”是学校后街一家叫“巷深”的川菜馆子，店面不大，但味道正宗，价格实惠。我们高中毕业那个暑假偶然发现这里，就成了我们的据点。老板是一对四川老夫妇，已经认得我们，每次都会给我们的麻辣香锅多加一勺豆皮和宽粉。
我到的时候，苏茜和姜薇已经在了。靠窗的卡座，姜薇正对着手机屏幕皱眉，苏茜则慢条斯理地用热水烫着餐具。
“静姐！”姜薇抬头看到我，招手，“快来，正说到你。”
“说我什么？”我把书包扔到里面的空位上，坐下。
“说你是块木头。”苏茜把烫好的茶杯推到我面前，笑意盈盈，“近距离接触极品帅哥一节课，居然毫无感想。暴殄天物啊沈静同学。”
“感想就是，他听得挺认真，笔记写得很快，字应该不错。”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熨帖着有些发凉的胃，“还有，他身上有股冷杉混着……金属？的味道。不像香水，更像自带的气息。”
说完我就后悔了。这描述太具体，也太……奇怪了。
果然，苏茜眼睛一亮：“哦？观察得挺仔细嘛！连味道都注意到了？金属感？这描述很特别啊……有没有可能是某种小众沙龙香？我回头查查。”
姜薇的关注点则更实际：“他体育怎么样？看那身板，应该练过。能不能打？”
“我怎么知道。”我拿起菜单，试图转移话题，“点菜吧，饿了。今天兼职站了四小时。”
“又去那个便利店了？”姜薇问，“不是说了让你别那么拼吗？缺钱跟我说啊。”
“你省省吧，你爸给你那点生活费也不宽裕。”我低头看菜单，避开她的目光。姜薇家里情况复杂，她爸进去后，家里靠她妈撑着个小生意，还有个正读研的哥哥，她嘴上不说，但我知道她手头也不松快。“我自己能挣。”
苏茜没接话，只是优雅地拿起茶壶给我们添水。她家有钱，但她的钱是她自己的零花，她从不会直接说“我帮你”，那会伤我自尊。她有自己的方式，比如“不小心”点多几个硬菜，或者“抢着”买单。
“行吧，你倔。”姜薇也不坚持，凑过来看我手里的菜单，“我要吃毛血旺，多加鸭血。”
点完菜，等上菜的间隙，话题果然又绕回了林枫身上。
“我下午托人打听了。”苏茜抿了口茶，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林枫，二十岁，之前在国外一所挺有名的私立大学读商科，不知道为什么这学期突然转回来。家里背景……打听不出来，特别干净，也特别神秘。但能这么悄无声息地转进咱们学校经管学院，绝对不是普通有钱。”
“国外回来的？”姜薇挑眉，“怪不得气质不太一样。有点……怎么说，疏离感？”
“不是疏离感，”我插了一句，说完又抿住嘴。
“那是什么？”苏茜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是掌控感。”我斟酌着用词，眉头不自觉地蹙起，“他好像对周围的一切都很……平静地掌控着。不是刻意装酷，就是那种……理所当然的感觉。”就像他理所当然地坐到我旁边，理所当然地吸引所有人的目光，理所当然地让我感到不安。
“掌控感……”苏茜重复了一遍，眼里闪过若有所思的光，“有意思。这种男人最难搞，也最有趣。”
“你想干嘛？”我警惕地看着她。
“不干嘛啊。”苏茜笑得无辜，“就是好奇嘛。而且静静，他和你同班，坐你旁边，这简直是老天爷送上门的机会。你不觉得我们可以……发展一下？”
“发展什么？”我的声音有点硬，“发展成你鱼塘里第N+1号鱼？苏茜，这种人我们惹不起。背景神秘，举止异常，突然转学……说不定有什么麻烦缠身。离远点比较好。”
“哎哟，我们军师又开始风险评估了。”姜薇揶揄我，“不过静静说得也有道理。苏苏，你玩玩就算了，别动真格，这种男人太深，你把握不住。”
“谁要动真格了？”苏茜嗔道，“我就是好奇。而且你们不觉得，生活太无聊了吗？学习、兼职、社团……总得来点刺激的调剂一下吧？一个神秘的、英俊的、充满掌控感的转校生，简直是完美的调剂品。”
“你的调剂品名单已经排到下学期了。”我毫不留情地戳破。
“那些怎么能跟他比？”苏茜托着腮，眼神有点飘，显然已经沉浸在某种幻想里，“那些都是已知数。林枫……他是个未知的X。解谜的过程才最有意思，不是吗？”
我看着她的表情，心里那点不安又扩大了一圈。苏茜是典型的好奇心害死猫人格，越是神秘难搞，她越要凑上去。而林枫……他简直就是为勾起苏茜这种兴趣而量身定做的。
菜上来了。红油滚滚的毛血旺，热气腾腾的辣子鸡，清炒时蔬。香味冲散了刚才有些凝滞的气氛。
“行了行了，吃饭。”姜薇拿起筷子，“天大地大，吃饭最大。管他什么转校生，先填饱肚子再说。”
我们动起筷子，话题也暂时从林枫身上移开，聊起姜薇体育学院最近的奇葩事，苏茜文学院那个总爱穿长衫的教授，还有我兼职便利店遇到的怪人。熟悉的吐槽，肆意的笑声，滚烫的食物下肚，驱散了秋夜的寒意。
仿佛又回到了以前，只是我们三个人，坚固的小团体。
但我心底清楚，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个叫林枫的男人，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苏茜是第一时间被涟漪吸引、想要伸手去触碰的人；姜薇可能还在岸边观望，但迟早会被卷进去；而我……
我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油，那鲜艳刺目的颜色，莫名让我想起图书馆闪回画面里，那个举旗背影周围，过于灿烂的阳光。
我应该是那个最冷静、最该阻止她们靠近危险的人。
可为什么，当我试着去理性分析“林枫可能只是个公子哥”时，内心深处却有个声音在微弱地、持续地发出警报？
更让我隐隐恐惧的是，当苏茜和姜薇兴致勃勃地谈论他时，我竟然感到了一丝……被排除在外的孤独。
就好像，在她们关于“林枫”这个新话题的兴奋里，我这个一向的“军师”，第一次失去了判断的坐标，也失去了参与的欲望。
我只是沉默地吃着菜，听着她们的笑语，感觉那热气腾腾的喧闹，离我有些遥远。
饭后，苏茜果然抢着买了单。走出餐馆，秋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
“接下来干嘛？”姜薇问，“才八点多。”
“我回宿舍，还有篇论文要赶。”我说。
“我也回去了，约了人视频。”苏茜说，但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我，“静静，明天你们还有课吗？那位林同学……”
“有课。”我打断她，“但我明天满课，还要兼职，没空帮你观察他。”
“好吧好吧。”苏茜撇撇嘴，但很快又笑起来，“反正来日方长。走吧，送你们到宿舍楼下。”
我们三个并肩走在回学校的路上。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长，交错在一起，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
姜薇在讲她哥最近实习的趣事，苏茜偶尔插嘴调侃。我听着，应和着，但目光却不自觉地投向经管学院男生宿舍楼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
我不知道林枫住在哪一间，甚至不确定他是否住校。
但我总感觉，从今天起，有些东西已经侵入我们原本密不透风的小世界。而我，还没找到抵御的方法。
我只希望，他真的只是一个短暂停留的过客。
一个无关紧要的、很快就会淡出我们生活的……
“公子哥”。
我在心里重复着这个结论，试图让它更牢固一些。
可当我走到宿舍楼下，回头看了一眼来时路，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有个挺拔的身影在不远处的树影下站了一会儿，又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
是我的错觉吗？
秋风卷起几片落叶，打了个旋，消失在黑暗里。
我攥紧了书包带子，转身回宿舍楼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