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茜那句“他可能是海本身”,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海。
浩瀚,深邃,蕴藏着无尽的力量与未知。能载舟,亦能覆舟。平静时蔚蓝迷人,暴怒时吞噬一切。
用这个词来形容林枫,贴切得让人心悸。
回宿舍的路上,苏茜还在兴致勃勃地复盘刚才那短短一分钟的“偶遇”,分析林枫的每一个微表情、每一句措辞。我沉默地听着,手里的奶茶已经凉透,甜腻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带不起丝毫暖意。
“对了静静,”苏茜忽然凑近,压低声音,带着点狡黠,“你刚才注意到没?他跟你打招呼的时候,眼神在你脸上多停了大概零点三秒。”
我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有吗?没注意。”
“绝对有!”苏茜笃定地说,随即又笑起来,拍拍我的肩,“安啦,我家静静这么漂亮,气质又独特,多看两眼很正常。这说明他审美在线!”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点认真,“不过静静,说真的,你好像对他特别……警惕?甚至有点排斥?”
我脚步微顿,看向她。路灯刚刚亮起,昏黄的光线在她精致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那双总是盛满笑意或算计的眼睛里,此刻带着纯粹的疑惑和关切。
她是真的在担心我,以她自己的方式。
“没有排斥。”我移开视线,看向前方被梧桐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色,“只是觉得,对不了解的人,保持适当的距离比较好。”
“了解都是从靠近开始的嘛。”苏茜不以为然,但也没再追问,只是挽紧了我的胳膊,“好啦,知道你是为我们好,我的军师大人。放心,我有分寸的。”
她有分寸吗?
我回想起她眼中那种被彻底点燃的、探险家般的光芒,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夜晚,宿舍熄了灯。
周雨和张薇已经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李涵床铺的方向传来翻书页的细微声响。我睁着眼,盯着上铺床板模糊的纹路,毫无睡意。
窗外的风声,远处隐约的车流声,都变得异常清晰。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白天的一切:林枫在课堂上平静的侧影,他回答问题时简洁精准的语句,食堂窗边独自用餐时那幅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静谧到诡异的画面,还有他看向我时,那双深褐色眼眸里……到底藏着什么?
不知不觉,意识开始模糊。
黑暗像潮水般涌来,却不是宿舍里安全的黑暗。
是那种粘稠的、带着铁锈和灰烬气味的黑。
画面闪烁——
不是之前烈日下的盔甲与旗帜。是更阴暗的角落。
石砌的走廊,火把的光摇曳不定,将人影拉得扭曲变形。我(?)靠墙站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冰凉的金属物件(匕首?令牌?)。前方,一个高大的身影(是林枫吗?轮廓有些像)正被几个人推搡着,走向走廊尽头一扇沉重的铁门。他低着头,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背脊却挺得笔直。
“快走!磨蹭什么!”推搡的人之一,声音粗嘎,带着不耐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那个身影没有反抗,只是在被推进铁门前,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穿透昏暗的光线,直直地、准确地,落在了“我”所站的位置。
那眼神……
不是愤怒,不是哀求。
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了然。仿佛早就知道“我”会站在这里,会这样沉默地看着。
然后,铁门轰然关闭,隔绝了视线。
心脏猛地一缩,剧烈的抽痛传来。不是生理的痛,是某种更尖锐的、带着悔恨和恐惧的情绪,狠狠攫住了胸腔。
“嗬——”
我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弹坐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睡衣。
急促地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撞碎肋骨。黑暗中,宿舍熟悉的天花板轮廓渐渐清晰,远处传来隐约的鼾声。
是梦。
又是那个该死的梦。
但这次的感觉如此真实。那冰冷的眼神,那心脏被攥紧的痛楚……还有“我”当时摩挲腰间物件时,指尖传来的、混合着金属冰冷和一丝隐秘兴奋的触感。
我捂住脸,指尖冰凉。
这到底是什么?压力过大导致的幻觉?还是……某种潜意识的预警?
林枫……那个被推进铁门的身影,是他吗?
那个“我”,又是谁?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
我刻意调整了作息和路线,最大限度地避开可能与林枫产生交集的时间和空间。上课尽量早到,选最角落的位置。图书馆只去人最多、最嘈杂的一楼报刊区。食堂错开高峰,匆匆打包回宿舍。
苏茜的“攻略”似乎也进入了耐心蛰伏期。她没有再制造偶遇,只是在群里分享一些无关痛痒的“情报”,比如“今天在图书馆看到他了,在看一本超级厚的《国富论》原版,侧脸杀我!”或者“听王浩说,林枫篮球打得确实好,但不太爱说话,休息时总是一个人坐在场边喝水”。
姜薇则专注于她的训练,偶尔提一句“在健身房又碰见了,他今天练腿,重量加得我都肝颤”。
一切看起来都很“日常”。
直到周四下午,《计量经济学》的小组作业分配下来了。
这门课的老师喜欢随机分组,美其名曰锻炼合作能力。当分组名单投影在屏幕上时,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们组四个人:我,一个不太熟的男生,一个总是很安静的女生,以及——林枫。
“哇哦!”旁边的林晓立刻用胳膊肘捅了捅我,挤眉弄眼,“静静,你这运气!跟大神一组,作业稳了!”
我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目光下意识地投向林枫的方向。他正看着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对这个分组结果毫不在意。
下课后,我们小组约在教学楼一间空闲的小讨论室见面。
我到的时候,另外两个同学已经到了,正低声交谈。林枫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手里拿着平板和一本笔记本,对我们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我们讨论一下分工吧?”那个男生提议,“这次作业主要是数据收集、模型构建、实证分析和报告撰写。”
大家都没意见。简单的商议后,决定由我和那个男生负责数据收集和初步处理,那个女生负责文献综述和部分理论梳理,林枫负责核心模型构建和实证分析,最后报告整合由大家一起完成。
分配完毕,开始讨论具体的数据来源和模型选择。那个男生提出用某个公开数据库,林枫听了,微微摇头。
“那个数据库的指标定义和我们研究的问题有细微出入,直接使用可能导致内生性问题。”他声音平稳,调出平板上的资料,“我建议用另外两个数据库进行交叉比对,并手动补充一部分缺失的年度数据。”
他展示的数据来源更权威,处理思路也明显更严谨。那个男生和女生都露出了信服的表情。
“沈静同学觉得呢?”林枫忽然转向我,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脸上。
我一直在听,心里也认同他的方案。突然被点名,我下意识地坐直了些:“我同意。交叉验证能提高稳健性。手动补充数据的工作量,我和(看向那个男生)可以分担。”
“好。”林枫点了点头,在平板上记录着什么。
讨论继续。涉及到具体的模型设定时,林枫的阐述清晰而深入,甚至引用了我们还没学到的前沿方法。那个男生和女生听得有些吃力,不时提问。林枫耐心解答,用更浅显的比喻解释复杂的概念。
我一边听着,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要点。起初,精神高度集中,分析着他话语中的逻辑。
但渐渐地,一种奇怪的感觉悄然蔓延。
讨论室的白炽灯有些晃眼。林枫说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平稳的韵律感。他阐述观点时,修长的手指偶尔在平板或桌面上轻点,动作舒缓而精准。
我的视线,不知不觉地,落在了他的手指上。
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在灯光下,皮肤呈现出一种冷调的瓷白。当他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时,那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嗒、嗒”声,却好像直接敲在了我的某根神经上。
紧绷了一整天(或者说好几天)的神经,像是被这规律的轻响,一点点地……抚平了。
思路还在跟着他的话语走,但意识深处某个角落,却开始变得松软、模糊。一种微醺般的、轻盈的松弛感,从被注视的指尖开始,顺着视线爬升,蔓延到四肢百骸。
好像……没那么紧张了。
好像……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自然而然是对的,值得信赖的。
好像……这个人,看起来……顺眼了很多。
之前那种如影随形的警惕和排斥,在这个狭小讨论室、专注议题的氛围里,被无声地稀释、消解了。他不再是那个带来压迫感和不安的“入侵者”,而只是一个能力出众、思路清晰、值得信赖的……组员?
甚至,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过于完美的脸,此刻在灯光下,也显得……没那么有攻击性了。深刻的眉眼,挺直的鼻梁,薄而线条清晰的唇……组合起来,似乎确实……很好看。
一种客观的、剥离了情绪的好看。
我眨了眨眼,试图聚焦,却发现自己的视线有些难以从他脸上移开。心跳的节奏似乎也放缓了,不再那么急促地敲打耳膜。
“沈静?”
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近了一些。
我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讨论不知何时暂停了。林枫正看着我,另外两个同学也投来疑惑的目光。
“关于稳健性检验的部分,你有什么补充吗?”林枫问,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刚才我那片刻的失神和游离,他全然没有察觉。
“啊……没有。”我迅速低头,看向自己记得有些凌乱的笔记本,耳根微微发热,“就按刚才讨论的做吧。”
“好。”林枫收回目光,继续下一个议题。
接下来的讨论,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不敢再让视线长时间停留在他身上。但那片刻奇异的松弛感和“顺眼”的印象,却像一缕抓不住的烟,残留在了意识的边缘。
直到讨论结束,大家各自收拾东西离开。
走出讨论室,傍晚微凉的风吹在脸上,我才彻底清醒过来。
刚才……是怎么回事?
走神了?因为太累?还是他的讲述太有说服力,以至于让我暂时放下了戒备?
可那种身体和意识同时放松、甚至对他产生短暂“好感”的感觉,太过清晰,也太过……诡异。
就像被无声地浸入了一池温水中,舒适得让人昏昏欲睡,却忘了水下可能隐藏着什么。
我回头看了一眼已经空荡荡的讨论室门口,心底那根刚刚松懈了片刻的弦,再次绷紧,甚至比之前更紧。
那不是错觉。
林枫身上,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而我,在不知不觉中,似乎已经……被那平静海面下的暗流,轻轻触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