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梦,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清晰,也更……冰冷。
不再是模糊的片段或一闪而过的画面,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触感和气味。
石室。 潮湿、阴冷,空气里弥漫着铁锈、霉菌和某种淡淡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火把的光线昏暗,在粗糙的石墙上投下晃动的、张牙舞爪的影子。
“我”站着,居高临下。
手里握着的不是笔,也不是书,而是一根……细长的金属棍?一端似乎还带着未干涸的暗红色。触感冰冷而粘腻。
脚下有东西在蠕动,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呻吟。
视线向下。
是一个人。蜷缩在脏污的稻草上,衣衫褴褛,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凌乱发丝间透出的、因为痛苦而紧缩的肩胛骨。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有些是鞭痕,有些是烫伤,有些……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刻意划出的图案。
“呵。”
一声轻笑从“我”的喉咙里溢出。不是沈静的声音,更低沉,更平滑,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欣赏般的残忍。
“还不肯说吗?” “我”的声音响起,用词优雅,语调却像毒蛇滑过冰面,“你以为你的沉默很有价值?在我这里,沉默只能换来更漫长的……娱乐时间。”
金属棍的尖端,轻轻点在那人颤抖的脊背上,沿着脊椎的轮廓缓缓下滑。
“这里的神经很密集,”“我”像是在讲授一堂解剖课,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愉悦的探究,“稍微施加一点压力,就能让人痛得失去理智。但力道要控制好,太重了,神经断了,就不好玩了……毕竟,我们还需要你‘活着’,不是吗?”
棍尖在某处停下,稍稍用力。
地上的人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爆发出被死死压抑住的、破碎的呜咽。
快感。
一股冰冷而尖锐的快意,顺着“我”握着金属棍的手指窜上来,带着施虐者掌控弱者痛苦、聆听其哀鸣的病态满足感。那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更纯粹、更令人齿冷的——玩弄。
像猫在拨弄爪下的老鼠,享受着它徒劳的挣扎。
“真是顽固啊。” “我”叹息一声,仿佛有些遗憾,棍尖却再次抬起,瞄准了另一处……
“不——!”
我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疯狂擂鼓,喉咙干涩得像要冒火。冷汗瞬间湿透了睡衣,粘腻地贴在背上。
黑暗中,宿舍里只有室友们平稳的呼吸声。窗外是凌晨四点多深沉的墨蓝,寂静无声。
我颤抖着伸出手,摸向自己的脸颊。
干的。没有泪。
只有冰冷的、一层又一层渗出的汗,和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
那不是愤怒,不是恐惧主导的暴力。那是……愉悦。是沉浸其中、乐在其中的残忍。
梦里的那个“我”,那个声音,那种冰冷戏谑、甚至带着点变态的施虐感……
我捂住嘴,冲下床,踉跄着扑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起来。
什么都没有吐出来,只有胆汁的苦涩灼烧着喉咙。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眶深陷,瞳孔因为惊悸而微微放大。我死死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试图从这张属于“沈静”的、平凡而苍白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梦里那个残忍施虐者的影子。
没有。
只有恐惧,和深不见底的迷茫。
那真的是“我”?那个冷静到冷酷、以他人痛苦为乐的恶人?
为什么……会是那样的?
是因为背叛吗?是因为嫉妒眼前这个人的光芒,还是仅仅因为……那就是“我”的本性?一个隐藏在优雅表象下的、嗜血的灵魂?
冷水泼在脸上,刺骨的凉意让我稍微清醒了一些。但那种冰冷的快感,和随之而来的、更巨大的道德反噬般的恶心,却像跗骨之蛆,缠绕不去。
我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缓缓滑坐在地。
记忆中的我……究竟对他做了什么?
那个梦里的受刑者……是他吗?
周六的阳光很好,透过宿舍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我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上的小组作业文档发呆。昨晚的后半夜,再也没能睡着。一闭眼,就是石室、火光、金属棍冰冷的触感,和那令人作呕的、压抑的呻吟。
甩甩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我们小组的作业进展神速。或者说,是林枫那部分进展神速。他负责的模型构建和核心实证分析部分,在昨晚就已经发到了小组群里。文档清晰、逻辑严谨、代码干净,甚至附上了详细的注释和几种不同稳健性检验的结果。
堪称完美。
那个不太熟的男生在群里发了一连串的“膜拜大佬”、“给跪了”。安静的女生也罕见地发了个“厉害”的表情。
我点开附件,仔细看了一遍。
不得不承认,即使带着最挑剔的眼光,也找不出什么毛病。他的思路清晰得可怕,对计量方法的理解和运用远超我们这阶段该有的水平。有这样一个队友,确实让人……放心。
甚至有种奇怪的轻松感。仿佛最困难、最核心的部分已经被一座坚实的大山稳稳扛起,我们只需要处理好周边的琐碎即可。
这种依赖感,让我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我快速完成了自己负责的数据清洗和初步描述统计部分,检查无误后,也发到了群里。然后立刻关掉了聊天窗口,仿佛那文档带着某种令人不安的引力。
下午,我照常去市中心的辅导机构兼职。教几个初三的孩子数学。
坐在明亮的教室里,看着下面几张或认真、或走神、或苦恼的稚嫩面孔,听着他们叽叽喳喳地问着“沈老师这道题怎么做”、“这个公式为什么这样变形”,那种真实而琐碎的烦恼,像带着温度的水,慢慢冲淡了昨晚梦境带来的阴冷和粘腻感。
尤其是那个总爱在草稿纸上画小人的男生,解题思路清奇但总是粗心,让我莫名想起了家里那个同样让人头疼又忍不住想笑的弟弟。还有个扎着马尾、问题最多也最认真的女孩,眼神里的执着,有点像刚上高三、憋着一股劲要考个好大学的妹妹。
批改着他们歪歪扭扭的作业,指出这里漏了负号,那里忘了单位,听着他们恍然大悟或懊恼的“啊呀”声,心里某个紧绷的角落,悄悄松弛了一点点。
这是属于“沈静”的世界。简单,清晰,有明确的规则和答案。付出努力,就能看到进步;给予关心,就能收获信赖。
不是那个充满血腥、背叛和冰冷算计的石室。
不是那个完美到令人不安的转校生。
也不是那个逐渐将我最好的朋友一点点吸引过去的、名为林枫的漩涡。
至少在这里,在这个小小的教室里,时间是正常流动的,空气是清新无害的。
晚上九点半,辅导班下课。
我收拾好东西,匆匆赶往地铁站,去往另一个打工地点——位于城市边缘一个老旧社区便利店。这里时薪高一些,但地方偏,晚上人杂,学生来得少。
便利店开在一条灯光昏暗的街角,旁边是几家汽修店和快要关门的小餐馆。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促销海报,里面亮着惨白的日光灯。
换上蓝色的店员马甲,和上一班的阿姨交接。阿姨打了个哈欠,小声提醒:“小沈啊,晚上留点神,刚才有几个混子样的人在隔壁店门口晃荡,喝了酒的样子。”
我点点头:“知道了,谢谢阿姨。”
深夜的便利店很安静,只有冷柜低沉的嗡鸣和偶尔车辆驶过的声音。我整理着货架,清点库存,尽量让自己忙碌起来,不去想那些纷乱的思绪。
十一点多,门口的感应器“叮咚”响了一声。
三个男人晃了进来。头发染得花花绿绿,穿着紧身裤和铆钉皮夹克,浑身散发着浓重的烟味和酒气。他们大咧咧地在店里转悠,拿起零食又扔下,声音很大地说着粗话,目光不时瞟向收银台后的我。
我握紧了手里的扫码枪,面上保持平静,心里拉响了警报。
果然,其中一个黄毛拿起一罐啤酒,走到收银台前,啪地放在台面上,斜着眼看我:“小妹,多少钱?”
“八块。”我扫了码,声音平稳。
黄毛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递过来。在我伸手去接的时候,他突然往前一探,手指看似不经意地掠过我的手背。
冰凉的,带着汗湿的触感。
我猛地缩回手,纸币掉在台面上。
“哟,不好意思啊,手滑。”黄毛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眼神不怀好意地在我脸上身上打转,“小妹一个人看店啊?这么晚不怕吗?”
另外两人也凑了过来,靠在收银台边,形成合围之势。酒气扑面而来。
“请付钱。”我把掉落的十块钱推过去,同时另一只手悄悄移向了柜台下方——那里有个隐蔽的报警按钮,直通社区警务室。
“急什么呀。”另一个红毛嬉皮笑脸,“陪哥哥们聊聊天嘛。你这店开这么晚,多无聊。”
“就是,长得还挺水灵。”第三个绿毛附和着,伸手似乎想去拿柜台上的口香糖,胳膊却故意往我这边蹭。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动,但大脑异常冷静。评估形势:对方三人,体格不算特别强壮但明显喝了酒,情绪亢奋,有挑衅意图。硬碰硬绝对吃亏。报警按钮就在手边,但按下去到警察来需要时间,这段时间足够他们做出更过激的行为。
必须先周旋,稳住他们。
“几位大哥,”我抬起眼,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示弱有时是武器),“钱放在这里了。我还要清点货物,麻烦你们拿了东西早点回去休息吧。”
“清点货物?哥哥帮你啊!”黄毛得寸进尺,半个身子都探进了柜台。
就是现在!
我不再犹豫,身体向后一退,避开他伸过来的手,同时脚尖猛地勾向柜台下方——
“叮咚。”
便利店的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一股秋夜微凉的空气涌了进来,随之而来的,是一个高大的身影。
林枫。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运动服,像是刚夜跑完,额发有些微湿,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他似乎没想到店里是这幅情景,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
那三个混混也愣了一下,回头看去。
林枫的目光扫过店内,掠过散乱的货架,掠过那三个明显不怀好意的男人,最后落在了收银台后的我身上。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没什么波澜,就像看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不知为何,那三个刚才还气焰嚣张的混混,在他的目光扫过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买东西?”林枫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店里有些凝滞的空气。他走向冷饮柜,仿佛根本没把那三人放在眼里。
黄毛最先反应过来,可能觉得在同伴面前丢了面子,脖子一梗,冲着林枫嚷道:“看什么看?没看见爷们儿正跟小妹聊天呢?滚远点!”
林枫没理他,自顾自地打开冷柜,又拿了一瓶运动饮料,然后才转过身,慢慢踱到收银台前,将那两瓶水放在台面上——正好隔在我和那三个混混之间。
“结账。”他对我说,目光却淡淡地落在黄毛脸上。
黄毛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酒精和同伴在场壮大了胆子,他伸手想去推林枫的肩膀:“老子跟你说话呢!”
他的手还没碰到林枫的衣服。
林枫动了。
动作快得我只看到一抹残影。他甚至没有大幅度的动作,只是手腕一翻,五指如铁钳般扣住了黄毛伸过来的手腕,然后向旁边轻轻一拧。
“咔吧。”
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
黄毛“嗷”地一声惨叫,脸瞬间白了,额头上冒出冷汗,整个人被那股力量带得踉跄半步,弯下了腰。
红毛和绿毛见状,骂了一句,同时挥拳冲了上来。
林枫松开了黄毛的手腕——后者捂着手腕瘫倒在地哀嚎——脚下步伐微妙一动,便侧身让开了红毛笨拙的直拳。同时,他抬起左手,看似随意地格开了绿毛抡过来的啤酒瓶(不知何时被绿毛抓在手里),右手手肘向后一顶,精准地撞在红毛的肋下。
红毛闷哼一声,捂着肚子跪倒在地,干呕起来。
绿毛见势不妙,举起破碎的啤酒瓶,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就要往前捅。
就在这时,林枫抬起了眼。
不是看我,是看向那个举着破酒瓶的绿毛。
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林枫深褐色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不是凶狠,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虚无的冰冷。像是深渊裂开了一道缝隙,瞥见了其下冻结了万载寒冰的黑暗。
绿毛的动作僵住了。
高举的破酒瓶停在半空,他脸上的凶狠凝固,然后迅速被一种更原始的情绪取代——恐惧。极致的恐惧。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远比破碎酒瓶和拳脚更可怕的东西。他的嘴唇哆嗦起来,脸色灰白,额头上瞬间布满了豆大的汗珠。
没有声音,没有咒骂。
林枫只是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几秒钟,或者更短。绿毛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手一松,破酒瓶“哐当”掉在地上。他踉跄着后退,甚至不敢再看林枫一眼,转身拽起地上还在哀嚎的黄毛和干呕的红毛,连滚爬爬地冲出了便利店门,消失在昏暗的街角。
从林枫进门到三个混混逃跑,整个过程可能不超过一分钟。
店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冷柜的嗡鸣,和地上破碎的玻璃渣。
林枫这才收回目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看向我:“多少钱?”
我心脏还在狂跳,手指微微发颤,几乎握不住扫码枪。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稳住声音:“两瓶水,十一块。”
他拿出手机,扫码付款。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静的店里格外清晰。
“谢谢。”我低声说,目光落在地上那摊狼藉,“……还有,谢谢你。”
“顺手。”他淡淡地说,拿起水,转身似乎要离开。
走到门口,他脚步又顿住了,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传来:“这种地方,晚上一个人不安全。以后这个班次,最好别上了。”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叮咚”声再次响起,夜风灌入,吹得门上的铃铛轻轻晃动。
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不是因为那三个混混。
而是因为林枫最后看绿毛的那一眼。
以及……他怎么会“顺手”出现在这个偏僻的、我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打工地点?
是巧合吗?
深夜十一点多,穿着运动服,出现在离学校几站地铁远的老旧社区便利店?
还有他解决那三人的方式……干脆利落得可怕。那不是普通学生该有的身手。那甚至不完全是“身手”,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千锤百炼的杀戮技巧,只是被他极度克制地使用了出来。
而最后那一眼……
我蹲下身,慢慢捡拾地上的玻璃碎片。指尖被锋利的边缘划了一下,渗出血珠,但我几乎感觉不到疼。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绿毛那瞬间惨白的、充满无法言喻恐惧的脸。
林枫到底……是什么人?
他看着我时,那平静的目光下,又藏着怎样的深渊?
便利店惨白的灯光照在地上破碎的玻璃渣上,折射出冰冷而凌乱的光。
像极了我此刻,彻底被打乱的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