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的刺痛感,直到那三个混混仓皇逃离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才后知后觉地尖锐起来。
我低头,看着右手食指上那道细小的划痕,血珠正慢慢渗出来,在便利店惨白的灯光下,红得刺眼。刚才捡玻璃碎片时,竟然完全没感觉到疼。肾上腺素褪去后,迟来的颤抖才从指尖蔓延到全身。
我靠在冰冷的收银台边缘,深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先处理伤口。我走到后面的小仓库,找到简易药箱,用碘伏棉签小心地擦拭了伤口,贴上创可贴。动作有些笨拙,左手不太灵便。
然后,是地上的狼藉。破碎的啤酒瓶,溅得到处都是的液体,还有被撞歪的货架。我找来扫帚和拖把,一点一点清理。玻璃渣相互碰撞,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是在提醒我刚才发生的一切。
不是梦。林枫真的出现了,用那种近乎非人的速度和精准,解决了麻烦。还有他最后那个眼神……
绿毛看到了什么?是什么让一个举着破酒瓶、气势汹汹的混混,瞬间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逃走?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越收越紧。而我没有任何答案。只有指尖伤口隐隐的痛,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混合了廉价烟酒和一丝极淡冷冽雪松(那是林枫身上残留的味道)的怪异气息。
我甩甩头,把那个令人不安的想法甩出去。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显示着几条未读消息。
【三朵金花(3)】
苏茜:静静,你兼职结束了吗?回宿舍没?@沈静 苏茜:早点回来哦,注意安全!到了报平安! 姜薇:+1。路上别戴耳机,注意周围。 姜薇:要是太晚就说,我去接你。(肌肉.jpg) 苏茜:对对对,让薇薇去!她一个能打十个!
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文字,那股从便利店开始就一直紧绷着的、冰冷的恐惧,似乎被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暖流。眼眶忽然有点发酸。我吸了吸鼻子,手指在屏幕上敲击。
沈静:刚回到楼下,马上上去。没事,很安全。
几乎是秒回。
苏茜:那就好!快去洗漱休息! 姜薇:嗯,快睡。
简单的叮咛,却让我几乎要溃堤的情绪,勉强维持住了平衡。至少,在这个世界里,还有人在关心着“沈静”是否安全。
第二天是周日。
阳光很好,透过宿舍窗户洒进来,暖洋洋的。昨晚的惊魂仿佛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被明亮的日光一照,便褪了色,缩回记忆的角落,虽然依然存在,但不再那么咄咄逼人。
宿舍里充斥着激烈的枪声、技能音效和……更加激烈的叫喊声。
“周雨!周雨!架二楼!二楼那个残血的!你他妈别瞄了直接扫啊!”张雨薇戴着耳机,对着麦克风狂吼,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作响,屏幕上是《无畏契约》激烈的交火画面。她操控的角色——一个ID叫“爷傲、奈我何丿”的雷兹——正抱着一把“判官”喷子,试图从A点硬闯。
“我在架!我在架!卧槽他拉出来了!我超,别——”周雨的哀嚎紧接着响起。她的屏幕上,ID为“甜心宝贝喵喵拳”的夜露,刚刚在幽邃地窟这张图的中路,一个潇洒(自认为)的传送锚点丢出,光影特效炫酷无比,然后……精准地传到了脚下深不见底的悬崖边缘,并且因为惯性多走了半步。
“啊————”
游戏角色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坠入深渊。
屏幕灰暗,“甜心宝贝喵喵拳”阵亡。
“周雨!!!!”李涵的声音几乎要掀翻屋顶,“你他妈传送下去喂鲨鱼啊?!中路那么宽你非往悬崖边上扔锚点?!你他妈是敌方派来的第六人吧?!”
“失误失误!手滑了!”周雨毫无愧色,甚至振振有词,“这能怪我吗?这地图设计师有问题!这悬崖边就该加个栏杆!这叫保护玩家心理健康你懂不懂?”
我端着水杯,靠在床头,看着这熟悉的一幕,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周雨,我们宿舍的游戏狂热分子,主打一个“人菜瘾大,ID还骚”。她的夜露操作,堪称一部行走的《人类迷惑行为大赏》,完美复刻了某些职业选手(比如那个以惊人操作和同样惊人的失误集锦闻名的Zmxkk?)的名场面,只不过人家是偶尔下饭,她是把厨房搬到了比赛现场。
而李涵,则是“嘴强王者”的典范,ID“奶妈救不了沙福”彰显了她的游戏哲学(以及可能不太好的游戏体验)。她主玩奶妈位,但大部分时间都在咆哮着指挥(骂)队友,尤其是周雨。据她自己说,她在白银段位鏖战了两千多个小时,早已看破红尘,游戏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享受(折磨)过程。
“静静!你来评评理!”周雨死了没事干,摘下耳机冲我嚷嚷,“我就失误了这一次!涵姐她骂了我一整局!她玩个奶妈,自己躲后面,让我一个夜露去拉枪线!这是人干的事吗?”
“我不让你拉枪线让你干嘛?让你继续传送到敌人枪口上送双杀?”李涵头也不回,屏幕上她的奶妈正躲在掩体后,用小手枪(慈悲)小心翼翼地偷点,“还有,静静你别听她胡说,她这把已经传下去三次了!三次!我怀疑她跟这悬崖有仇!”
“我那叫战术性探查地形!”
“探查你个头!你那是给对面省技能!”
我看着她们吵得面红耳赤,又看看屏幕上那两个极其抽象的ID在灰暗的死亡视角里互相“鞭尸”,忽然觉得昨晚那些沉重的、粘稠的思绪,被这活宝二人组吵散了不少。
有时候,这种简单到甚至有点愚蠢的吵闹,反而能给人最真实的慰藉。至少在这里,世界是扁平的,规则是简单的,最大的烦恼不过是队友又送了,或者自己又下饭了。
“对了静静,”周雨吵不过李涵,又把目标转向我,“你真不试试?我跟你说,这游戏现在可火了!你看姜薇都玩!我们宿舍就你一个异类!”
姜薇确实玩,而且玩得不错,段位比这俩活宝高到不知哪里去了,但她大部分时间泡在健身房和训练场,基本不跟跟她们组队,据说是“怕被拉低手感还影响心态变兰博一级满条”。
我摇摇头,笑了笑:“算了,我试过,有点晕。”
也是真的。当初被她们拉着试玩了另一个叫apx的游戏,那快速转换的视角和复杂的技能让我头晕目眩,差点吐出来。可能我的大脑天生不适合处理这种高速的3D空间信息。
“唉,可惜了。”周雨摇头晃脑,“不然我们宿舍就能组成‘超绝四姐妹’,制霸白银局了!”
李涵嗤笑:“得了吧,加上静静,我们就是‘超绝四傻’,给对面送温暖还差不多。”
说话间,李涵的奶妈终于被对方绕后的猎枭发现,一阵激烈的(单方面)交火后,屏幕也灰了。
“游戏失败”的画面弹出
“妈的,又输了!”李涵愤愤地摔下鼠标,“周雨,下把你再传下去,我就用治疗球砸你脑门!”
“你来啊!怕你啊!”
新一轮的“友好交流”又开始了。
下午,苏茜和姜薇约我逛街。
见面地点约在市中心新开的一家大型购物中心。我到的时候,她们俩已经在了。苏茜穿了件鹅黄色的针织衫配白色长裙,清新靓丽;姜薇则是一身帅气的运动套装,活力十足。
“静静!这里!”苏茜远远地招手,笑容明媚。
姜薇也咧嘴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看到她们的一瞬间,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好像又松动了一些。
随后苏薇就扑上来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静静!想死你啦!周末都不主动约我们!”
姜薇也笑着捶了一下我的肩膀:“就是,还得我们找你。”
我们像以前无数个周末一样,漫无目的地逛着。试穿那些好看但不一定适合的衣服,对着奇葩的店铺装修品头论足,在抓娃娃机前浪费几十个币然后一无所获地哈哈大笑,在香气四溢的美食街纠结该吃哪一家。
苏茜买了两杯奶茶,塞给我一杯,还是我最喜欢的口味。姜薇则看中了一顶帅气的鸭舌帽,扣在头上问我俩好不好看。
一切都好像回到了林枫出现之前。没有那些令人不安的完美,没有那些诡异的吸引和排斥,没有那些冰冷的梦境和深夜的危险。
我们聊着天。苏茜吐槽她们文学史老师古板的发型,姜薇抱怨健身房新来的教练总想给她加练,我则说起辅导班那几个让人哭笑不得的学生。琐碎,平常,却让人安心。
直到我们在一条相对安静的室内步行街长椅上休息,分享着一盒刚出炉的章鱼小丸子。
苏茜拈起一个,吹了吹,递到我嘴边:“啊——静静,尝尝这个,超好吃!”
我笑着张口去接,抬手时,袖口不经意地往上滑了一截。
“咦?”苏茜眼尖,动作顿住了。她放下章鱼小丸子,轻轻抓住了我的手腕,“静静,你手怎么了?”
我低头一看,是昨天捡玻璃渣时,被划破的指尖。伤口不大,我已经贴了创可贴,但可能因为沾水,边缘有点泛白微肿。
“没事,不小心划了一下。”我想抽回手。
但苏茜没放。她凑近了些,仔细看了看,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怎么弄的?看起来不像纸划的……”她的手指,带着温热的触感,极其轻柔地抚过创可贴的边缘。
就是这样一个细微的、充满关切的动作。
昨天深夜独自面对混混时的紧绷,处理伤口时的麻木,对林枫出现的恐惧和猜疑,还有那些混乱梦境带来的冰冷粘腻感……所有被强行压抑的情绪,就像被戳破的气球,突然找到了一个宣泄的缝隙。
鼻子猛地一酸,眼前瞬间就模糊了。
“静静?”苏茜吓了一跳,连忙松开手,有些无措地看着我,“怎么了?很疼吗?还是我说错话了?”
姜薇也立刻凑了过来,脸上轻松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紧张:“怎么了静静?谁欺负你了?”
我摇摇头,想说自己没事,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不是嚎啕大哭,只是安静地、一串串地滚落。
委屈。 后怕。 还有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藏的孤独和恐惧。
苏茜和姜薇对视一眼,立刻一左一右坐到我身边。苏茜轻轻揽住我的肩膀,拿出纸巾,小心翼翼地给我擦眼泪,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没事了没事了,我们在这儿呢。是不是兼职太累了?还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跟我们说,嗯?”
姜薇则握住了我没受伤的那只手,她的手温暖而有力,语气带着压抑的怒意:“是不是有人找你麻烦?静静你告诉我,我现在就去收拾他!”
她们温暖的体温和毫不掩饰的关切,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托住了我摇摇欲坠的情绪防线。我吸了吸鼻子,哽咽着,断断续续地把昨晚便利店的事情说了出来。当然,我省略了林枫出现和那令人不寒而栗的细节,只说有三个喝醉的混混找茬,我按了报警器,他们可能怕了,骂骂咧咧地走了,我不小心被碎玻璃划了一下。
“什么?!”姜薇一听就炸了,嚯地站起来,拳头捏得嘎吱响,“哪条街?哪个便利店?长什么样?我非去把那几个杂碎揪出来不可!”她气得眼睛都瞪圆了,像只被激怒的小豹子。
“薇薇,别冲动。”苏茜拉住了她,虽然她自己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眼底有怒意,但更多的是对我的心疼和后怕,“你先坐下。听静静说完。”
她把姜薇拉回座位,然后转向我,眼神里充满了自责和担忧:“这么危险的事情,你怎么不告诉我们?以后那种地方的兼职,不许再去了!缺钱的话跟我们说,或者我们帮你找更安全的工作。”
姜薇也用力点头:“对!那种破地方不去了!气死我了,要是让我碰到……”
看着她们一个气得跳脚,一个心疼责备,但眼里全是真真切切的关心和维护,我心里那块冰冷的角落,终于被这熟悉的温暖一点点融化、填满。
“我没事了,”我抹了把眼泪,声音还有些哑,但情绪已经稳定了许多,“真的。就是当时有点吓到了。以后……我听你们的,不去了。”
“这才对嘛!”姜薇松了口气,但还是气鼓鼓的,“下次再有这种事,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我们!我和苏苏立马杀到!”
苏茜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哄小孩一样:“好了好了,不怕了。都过去了。我们静静最勇敢了,对不对?以后有我们呢。”
我靠在苏茜肩头,闻着她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香气,感受着姜薇紧紧握着我的手传来的力量,终于慢慢止住了眼泪。
是啊,有她们在。
无论外面有多少风雨,有多少我看不懂的迷雾和令人不安的暗流,至少回到这里,回到她们身边,我还是那个可以偶尔脆弱、可以被保护、可以分享一切喜怒哀乐的沈静。
阳光透过购物中心透明的穹顶洒下来,落在我们三人身上,暖洋洋的。
谁也没有提起那个名字。
没有林枫,没有完美的转校生,没有那些令人心烦意乱的猜测和吸引。
这一刻,只有我们三个。
真好。